第四十二章 人生七十古来稀

　　马车行至法喜寺山脚下就不能再上去了。陶轩和陶垣将奶奶从马车中搀扶出来，将奶奶放在了随侍一旁的邱泓背上。这个邱泓，正是穆易留下来随户陶垣，并且追查林修远一事的士兵。他模样看着年轻，应该只有十六七，陶垣还比他年长个两岁。邱泓是个乐观开朗的少年人，听说穆易要把他留在洛安，也是喜出望外，听陶垣的话就像穆易亲自下令一样。

　　“邱泓，小心点，山路地滑不好走。”陶轩把手搭在母亲背上，嘱咐邱泓小心看路。

　　“稳着呢，老爷放心，出不了岔子。”邱泓一声吆喝，启程上路，“奶奶坐稳了，走喽。”

　　昨夜的一场雪，已将法喜寺变成了人间仙境。一片银装素裹，看了心旷神怡。天王殿广场植了一排雪松，如今这场雪一下，更是成了名副其实的雪松，洁白的雪覆盖在松树挺拔的枝干上，一丛一丛，美的不似凡俗。从山顶往下眺望，整个洛安城的屋瓦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雪花，洛安城遍披银甲，全世界都是洁白一片。

　　“哇，雪啊~”一个熟悉的明朗的身影映入陶垣眼中，那少女穿着大红色的斗篷，纯白的毛毛领子，就像洁白世界中突然出现的红梅，叫人惊喜。

　　穆云瑶在雪地上滚来滚去，不亦乐乎。

　　陶垣噗嗤一下，还真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云瑶真是好福气，看着让人打心里开心。”一边卓文茵由侍女搀扶着也到了天王殿前的广场。

　　“可不是，哪个世家的女孩跟她一样疯。”陶垣笑笑，却十分赞赏她的率真。

　　“傻丫头，干嘛呢，跟没见过雪似的。”陶垣正想过去和她打个招呼，却见王晋昌跑了过去膈应她。

　　“要你管啊。”穆云瑶躺在雪地上，眼睛微张，斜睨来人一眼。

　　“起来啦，天寒地冻的，别伤风了。”王晋昌不好意思直接拉她，灵机一动，“你看，你们那管家嬷嬷来教训你来了。”

　　穆云瑶腾地跳起来，躲在王晋昌身后，东张西望，“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哈哈哈，上当了吧！”王晋昌哈哈大笑。

　　“幼稚！”穆云瑶搓了一颗雪球，往他后脑勺扔过去，见他转身欲打，立刻溜得没影。

　　一旁陶垣和卓文茵看了，皆相视而笑，这两活宝现在倒是不计前嫌断了往日怨怼。

　　施粥的帐篷是前一日就搭好的了，一应物品也已经由寺院里的僧侣摆放完整。陶母想要留在天王殿看看景致，陶轩便问方丈要了一张藤椅，陪母亲坐着。

　　“爹爹，要不我也在这儿陪奶奶吧？”陶垣有一种感觉，她觉得她应该坐在这里，陪奶奶。

　　“去，去。”陶轩还没说话，奶奶却费力得指了指广场崖边红梅，大概是在示意陶垣过去。

　　“奶奶素爱用积年的雪水泡的茶，阿垣你去问方丈讨个瓮，采些梅花上的雪水，给奶奶带回去。”陶轩毕竟懂母亲，但陶垣却看到了父亲眼底极为浓重的一股哀伤之色。

　　她俯身最后一次拥抱了陪她一起长大的奶奶。“奶奶，我去给你采雪花，你等等我。”

　　陶母慈爱得看着她笑，却不说话。

　　眼底似有泪意，陶垣有一种感觉，奶奶就要离开了。

　　慢慢的，天空中重新飘起了雪花，卓文茵她们施粥也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虽然下着雪，上山来讨一碗腊八粥的行人还是络绎不绝。陶垣跑遍法喜寺，采了所有红梅上那沾香的一点雪才回到天王殿。

　　陶母依然坐在门口，笑容荡漾在嘴边，只是已经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奶奶？”陶垣小心翼翼的叫着陶母的名字，又抬手看了看一旁的父亲，陶轩点点头，眼里已噙满泪水。

　　“母亲她走的时候，雪刚下，我想她是开心得走的。”陶轩蹲下身子，抚上娘亲满是皱纹的脸，含着泪，勉强自己开心得送走母亲。

　　“我以为，奶奶能活一百岁。”还能在院子里，陪着她晒太阳，磕瓜子，听她讲外面的故事，但奶奶却真的走了。

　　“傻孩子，哪有人能活一百岁，人生七十古来稀，虽然我们舍不得奶奶，但她终归要走的。让她走得安心些吧。”陶轩抹去泪水，说，“能在法喜寺寿终，奶奶是去天上和你母亲作伴，逍遥去了。”

　　怪不得，奶奶今天要穿这件暗红色的大花袄，怪不得，奶奶坚持要上山，怪不得，父亲也来法喜寺陪着。原来，她知道，她是要走了。

　　“我好想她们能一直陪在我身边。”苏落月去世的时候，陶垣十五岁，那时整整哭了三天，眼睛都哭肿了，嗓子也喊哑了，因为实在不能理解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说走就走了，怎么忍心就这样留下她？

　　“还有为父陪你，不要难过。”陶轩将女儿抱在怀里，她这么瘦削，这么柔软，她的眼泪就这么无声得流淌到他心里。

　　陶母的葬礼做得简单，因为陶轩知道母亲不喜繁复，去的时候也一定想要轻松些。

　　陶垣一笔一画在吊唁的白巾上写下陶母的生平，祝愿，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写。卓文茵带着林修远过来吊唁，让陶垣节哀顺变。

　　路小云也和穆云瑶同来探望，让他父女二人保重身体为上。

　　王晋昌带着时下最新鲜的水果供奉于奶奶灵位之上，说奶奶最喜吃这些瓜果，现在去了，泉下想必也会馋嘴。

　　陶母的寿衣是莫大妈做的，她带着阿满和小凤也来跟奶奶送别，阿满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竟吓得哭了。

　　“阿垣，奶奶去得安详，你莫要执迷，别哭坏了身子。”卓文茵的肚子已经很大，跪下来和陶垣说话并不容易，但她还是坚持要去抱一抱自己唯一的闺中好友。

　　“我知道。”陶垣点点头，算是答应。

　　奶奶走得安详，离开之前想必心事已经都了了，没有遗憾，但为人子女，却免不了伤感。

　　宾客都走了以后，陶垣抚上陶母苍老的容颜，最后一次面颊相贴，“奶奶，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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