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苏梅如何（二）

　　以前邺恬总是活力无限，现如今死气沉沉，让邺漱有些无奈，看着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的邺恬：“你当真那么喜欢那个苏梅，他这一走就茶不思饭不想了？”

　　邺恬不想听她念叨，拉起被子拢住自己的耳朵，隔绝旁人的聒噪。

　　邺漱没办法，只好用武力把邺恬从床上拖下来，拽到庭院中的小亭子里。

　　“跟我说说，怎么回事？”邺漱双拳抱胸，睥睨着她。

　　邺恬道：“没怎么，就是心情不好。”

　　邺漱瞟了一眼某处，听说今日你一早就跑到厨房，忙活了一个时辰？

　　邺恬这才神色动了动，矢口否认：“没有，我就是饿了，去找吃的。”

　　“来人。”邺漱一声令下，一个厨娘提着一个食盒上前，邺恬一看，眼睛瞪的老大，拼命的使眼色，奈何厨娘正认真的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在石桌上，没有看见邺恬的挤眉弄眼。

　　厨娘摆好以后就退下了，邺漱绕着桌上的几道点心走了个来回，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邺恬听得这一声叹息，里面内容颇多，有无奈，有悲痛，竟然还有一丝丝醋意。

　　“都说女大不中留，你们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着为他做厨娘了？”

　　邺恬心里不好受，喃喃道：“这几天苏公子为你的事鞍前马后的，作为你的妹妹是该犒劳犒劳他吧。”这话说的有理，让邺漱占不得半点便宜。

　　从小到大，邺恬和自己最亲近，即使如此，她尚未亲自动手为她做过点心，这让邺漱心中不快。之前没觉得，现在有一种自食恶果的滋味，妹妹是自己推给苏安远的，现在对他好，不就是对未来夫君好吗？邺恬长大了，自然要嫁人的，不像自己，这副模样。

　　邺恬见邺漱面上沮丧，又连着叹了几口气，想着或许她这位姐姐真的吃醋了，便安慰道：“姐。”邺漱慌忙抬头瞪她，邺恬看了看周围，低声道，“放心吧，没人。”

　　邺漱不知道自家妹妹的脾气，她这一声姐喊得何其动听，仿佛包治百病，方才还下沉的心瞬间飘到了嗓子眼。

　　邺恬拉着她撒娇：“其实早上我就想找你尝尝我的手艺，但那不是听见你和皇上说……”妹妹幡然悔悟，姐姐不是来劝慰自己的吗，现在怎么反了？

　　邺漱见她截住话头，以为邺恬又想起苏梅了，心里不坦然，说道：“其实苏梅去抚州一事我也刚知道不久，没来得及告诉你。对了，你今天去了清雅居吧？”

　　邺恬脸上红了红，低下头道：“嗯。”声音极小，仿佛风一吹就散了。邺漱见她这副扭捏的姿态，不大习惯：“他又不是不回来，你至于这么魂不守舍吗，让下人看见不怕笑话？”

　　“我不是……”邺恬急忙抬头否认，接道，“只是再过一个月便是我的生辰，我只是……”

　　邺漱猜测：“你想请他来？”

　　邺恬摇摇头。

　　到底是什么，你可急死我了。邺漱真真服了自家妹妹，现如今像个待字闺中的小姐了，说话吞吞吐吐，娇羞不已。

　　“他之前向我说过，我过生辰的时候，他会来看我，送我生辰礼物。”估计是想起两人并肩的情景，邺恬嘴角含笑，那些苦闷似乎已经烟消云散。

　　邺漱常年生活在军营，见不得女子这般扭捏，便道：“不就是一件礼物吗，你生辰的时候他想必会派人送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往年我过生辰的时候，都是去鞠林楼摆上几桌，远一点的亲戚过不来，也就托人捎来贺礼。再不济，等他回来，亲手送到你手中，我在押着他给你赔礼道歉可好？”

　　邺恬听闻，笑容垮了大半，后面的话也是脱口而出：“你不明白，你又不是闺阁女子，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思。”话刚出口，邺恬就意识到不对，可是想收时已经收不住了。虽然这十几年邺漱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邺恬知道，她心底还是住着一个女子，她也想穿漂亮衣服，戴漂亮首饰。

　　记得她成年的那日，爹爹特地命人用上好的绸缎订做了一套湖蓝色的碧水留仙裙。她穿着留仙裙从屋里出来，梳着朝云近香髻，斜插着翡翠金边步摇，耳边的珍珠耳坠摇曳生姿。这是她第一次做如此打扮，也意味着她成年了。犹记得邺漱那双淡然的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竟然失态的呼出声：“美！”一个字包含了所有的褒奖，这也是邺漱第一次夸自己好看。

　　为此她抽空去翻了典籍，了解了留仙裙的来历。原来是西汉皇后赵飞燕有一次穿着裙装在太液池起舞，没想到刮起大风，她像风筝一样飘了起来，宫女们追赶着去抓她的裙角，于是裙子起了褶皱，赵飞燕穿上之后更美了，于是留仙裙便得名。想当年赵飞燕何等姿态容貌，后世女子皆是羡慕不已，觉得自己穿上仿佛也能舞上一段掌上舞，当然这些想法只是被压在心中，不敢说出来。这世间岂非人人都能做皇后，人人都能跳那掌中舞。

　　邺恬回过神，发现邺漱正望着亭外，似乎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她偷偷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听说你回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拽着一封信，可是苏梅留给你的？”邺漱回过头。

　　“是，他与我说的话便是那封信的内容。”邺恬仔细观察着邺漱的神情，确实没有异常。

　　邺漱突然起身：“罢了，你回房吧，我出去走走。”

　　邺恬拉住她的手腕，目光炯炯：“去哪？”

　　邺漱紧绷的脸稍稍松动了些，语气温和：“我被关了这么多天，心里闷得很，就四处走走。”

　　虽说四处走走，邺漱还是直接去了军营，将士们看见教头出现在大家面前，又惊又喜，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说话。或许被关了太久，大家觉得教头今日格外温柔，对他们说话也温声细语的。最后邺屏忍不住拨开了一条道，斥道：“教头好不容易来看看我们，你们都把话说完了，教头说什么。去去去，列好队伍，让教头检阅这几个月的训练成果。”

　　众人哄散开，列好队伍，等着教头发号施令。邺漱却迟迟没有动作，反而看向邺屏：“我难得回来，就不要弄得如此严肃，让他们去训练吧。”人人都知道邺教头心情不佳，头上乌云密布，此时只有邺屏陪着邺漱。

　　不得不说邺恬的话落在她心上，生了根发了芽。她也曾幻想过自己穿上留仙裙，做了十几年男人，突然想做一天女人了。真是奇怪，心里的想法不知道何时萌芽，现在的欲望更加强烈了。

　　晌午她没有回去，而是同将士们一起痛快喝酒去了。邺屏找了一家酒馆，不大，一帮人进去，瞬间馆子里乌泱泱一片，阵势之大。吓得掌柜的以为又是哪位地主恶霸来收保护费了，缩在角落里不敢过来，使唤着小二去招呼。

　　小二自然也害怕，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心里默默打鼓，最后挣扎也过了，干脆双眼一闭上前去点菜了。

　　一旁的将士看见小二这般英勇就义的模样，忍不住打趣：“这城里的酒馆小二可真不一般，居然闭着眼睛点菜的。那厨师是不是也闭着眼睛炒菜，想来厨艺高超……”众人哄作一团，热闹非凡。

　　从一进来小二就感觉坐在首位的那位小哥面色不善，如今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噗嗤笑了。小二忙睁开眼，望着邺漱浅浅低笑，如沐春风，连嗓子也亮堂起来：“客官，要点什么？”

　　一位大胆的将士又开始打趣：“还是教头魅力大，小二都睁开眼一睹风采，你们说是不是？”随即响起附和声。

　　邺漱拿他们没办法，只是笑而不语。邺屏接过话头，吩咐下去，炒几个下酒肉菜，一桌一份，酒的话，就拿最好的花雕酒，不要温的。

　　小二点头下去了，临走时不忘悄悄看一眼邺漱。是了，英俊少年，款款如风，让小二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只觉得方才那一笑是笑到自己心坎里去了。

　　最后小二还是自作主张，拿来了温的花雕酒，说今日降寒，温酒暖肚，说话时一直看着邺漱。

　　几个心细的人瞧见，面面相觑，待小二下去，小声对邺漱说道：“那小二莫不是喜欢上教头了吧……”另外有人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断袖。”

　　邺漱低头又闷了口酒，一声不吭，几个谈笑的人自然默不作声，各自喝酒去了。此时邺屏端着酒碗道：“教头，他们说话不过脑，你也知道，千万别怪罪，属下干了。”说完仰头，一口下肚，好不痛快，喝完还不忘用袖子擦擦沾在嘴上的酒。

　　“断袖！”邺漱终于开口，一口气干了手中的酒。听到的人皆是一惊，完了，玩笑开大了。邺家军一直都在城外训练，这几日城中的流言也些许听到些，当时觉得荒谬至极，如今想来便调侃调侃教头，没想到气氛瞬间凝结，热闹也没有了。

　　众人都等着邺漱开口，没想到她突然低头笑了起来，在场的人摸不着头脑，看向邺屏，后者无奈的耸肩。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邺漱简直要笑弯了腰，众人也跟着笑起来，原来教头逗他们呢。于是一帮糙汉子又开始满口胡话，吃肉喝酒去了。只有邺屏静静看着发笑的邺漱，脸上渐渐浮出一丝忧虑，他没有从教头眼睛里看出笑意，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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