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番外：绣屏
垂珠河畔漱玉楼，这是京城一家上百年的宝楼，虽然店面不大，里边的珠宝玉器却都是上品，譬如此时珊瑚面前摆放的数支银饰，虽不是多贵重，样式却个顶个的新颖别致，让她难以取舍。
“夫人瞧着怎么样？可有入眼？”掌柜的讨好的问道。
珊瑚点点头，“都不错。掌柜的，我这会儿挑花了眼，劳您先收起来，我再琢磨琢磨。”
掌柜的有些不满，觉得她买银饰挑得比别人买着金玉都费事儿，不过来者皆是客，仍扯着一幅笑脸应了。
越泓笑道：“何必如此费神？喜欢的话，都买回去算了。你首饰不多，正好多添置些换着戴。”
珊瑚嗔他一眼，“就是怕买回去又不喜欢了，也配不了衣服，不就浪费了么？再说，我本打算买只镯子，是你非说那支柳叶簪子好看，我才在一堆簪子发钗中挑花眼的。”
越泓好脾气地笑道：“倒是我的错了。”
珊瑚在店里慢慢逛着，眼前忽然一亮，看到博古架上搁了一面铜盆大小的绣屏。红木缠枝纹镂空的月牙支架，中心的白纱上绣着红艳艳的榴实压弯枝头，石榴自古便有多子多福的说法。
珊瑚望着它，不由自主想起了越家的彤云轩，房中陈设皆以石榴为纹样，院中也栽了石榴树。
“店家，这绣屏怎么卖？”
“夫人是个识货的人，这绣屏您若是要，给八十两就成了。”
“八十两？”珊瑚吓了一跳，要知道乡下的百姓，辛辛苦苦种一年的田，省吃俭用也不过才净得十几两银子，这一面绣屏就要八十两，实在太过奢侈。
“夫人，这绣屏可是上等货色！您瞧这针线、手艺，简直就是巧夺天工，好比摘了一枝石榴摆上边似的。这绣屏出自锦州，锦州的绣艺贯绝天下，那是一等一的好啊！制这绣屏的虽然是位老嬷嬷，但她的手艺在锦州可是拔尖，她本人也是福寿双全、子孙满堂，您买回去，把绣屏搁在卧房里，不仅瞧着花样欢喜，也图个好兆头不是？将来夫人必定也福寿双全、多子多福的……”
他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缀，珊瑚掂量着八十两银的价格，还是打了退堂鼓。
越泓俯身在她耳边说道：“你喜欢？买了吧。”
珊瑚迟疑了下，还是直说了，“算了吧，太贵了……”
旁边忽然伸过一只素白丰腴的手，将绣屏从她手中半接半夺拿了过去，“掌柜的，你没胡说吧？这绣屏真是位福寿双全、子孙满堂的老嬷嬷绣的？”说话的人声音曼妙，衣着华贵，一看就是位贵夫人。
掌柜的见来了识货的，忙不迭地应道：“原来是罗夫人呐！罗夫人慧眼识珠，小的可不敢欺瞒，假话只能哄得一时，早晚穿帮了，夫人来拧小人的脑袋便是。”
贵夫人咯咯一笑，花枝摇曳，“谅你也不敢哄我……”
“王小姐？”珊瑚怔怔地望着她，有些不敢相信，虽然她比在闺阁中丰腴了些，但是模样却没有大的变化。
贵夫人皱着眉头上下扫她一眼，似乎已经记不起她，挑眉，“你是……”
珊瑚微笑，“秀瑜小姐贵人多忘事，已经记不得我这个微末的小丫鬟了吧。”
越泓听在耳中，目光微凝打量着对面的人，心道：“原来她就是王秀瑜，若是瘦些，和珊瑚倒是有几分相似。不过，真得谢谢她当初与人私奔，才成全了我和珊瑚。”
王秀瑜却没注意到他，只是拧着眉头歪着脑袋，盯着珊瑚打量半天，忽地眉头一扬，露出恍然神色，“巧兰啊！”她拿帕子掖着鼻子，似笑非笑，“真是巧啊，竟在这里遇到了你，几年没见，都不敢认了。”她这才留意到珊瑚身旁的越泓，眼睛里闪过惊讶，旋即笑了，“这位是……”
“他是我丈夫。”珊瑚没有报出越泓的名字，毕竟当初是自己替嫁才结识了越泓，此时遇到正主，多少有些不舒坦。
王秀瑜听她答得隐晦，又见他二人穿着简朴不着绫罗，不饰珠玉，方才八十两都嫌贵，多半是日子过得不舒心，才言语闪烁。
王秀瑜哦了一声，露出了然的神色，“你这是改嫁了吧，离开玄城嫁到京城来了？”
越泓挑挑眉，碍于她是女人，自恃身份不好直接发作，但是沉了脸背转身子不愿意再看她。却不知这在王秀瑜眼里更是坐实了猜测。
王秀瑜从未见过越泓，自然不认得他就是当年疯癫的越家二少爷，更不会知道他早就恢复正常。所以看到珊瑚的丈夫是个好端端的人，联想着越家败落，才会揣测珊瑚是在越家没了以后改嫁到京城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王小姐。”珊瑚也没理会她方才说的话，想着出了这个门，或许再也见着了，懒得再跟她掰扯这些陈年旧事。
“谁说不是呢，我也觉得意外！可真是巧得很！”王秀瑜扶着鬓发，端回贵夫人的架子，有些张扬地笑着，“当年离开玄城，我便随着我家老爷来了京城投亲，老爷得邕王殿下垂青，在府里做幕宾，甚得王爷青睐。晋王一脉甚得圣上倚重，邕王殿下是晋王千岁的爱子，眼下也是这京城的红人。”
“原来如此。”珊瑚敷衍地应了一声。她听越泓说过，晋王是圣上的胞弟，显赫非凡，只是为人太过招摇，和他有关系的人，还是远离为妙。
京中别的不富余，官却比芝麻还多，言行都得谨慎，不可背后议论官家，不知道何时就会得罪一个。
王秀瑜见她呆呆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以为她被吓住，生出些怜悯心思。
“巧兰啊，看你这模样，日子应该还算过得去，好歹你曾侍奉我一段，我念着你的好，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罗家找我，能帮的我尽量帮衬着。”她咳了两声，帕子掩唇敲打她两句，“你当年也是个伶俐的人儿，京城比不得玄城，天子脚下处处都得小心，稍有个行差踏错就是粉身碎骨，你往后说话做事可得掂量掂量，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引火烧身，明白么？”
她眼神阴森地横过来，珊瑚觉得好笑，替嫁的事情并不光彩，何况还牵扯甚多，不必她说，自己也不想在外人跟前提起。
王秀瑜捧起那面绣屏，摩娑着，“是个好东西，再过两日是邕王妃的千秋，我正愁着不知道送什么好呢。”她朝珊瑚一笑，“你方才嫌八十两太贵了，确实不算便宜。想必你手里攒几个银子不容易，还是留着买些柴米油盐吧，别费在这上头了。”她把绣屏递给掌柜的，“包起来吧，这屏绣屏我要了。”
掌柜的满脸堆笑，正要应声，越泓却转过身来。
“掌柜的这是要一件货卖两家吗？我们还没走呢！”越泓挥手示意掌柜的，“将这绣屏和我夫人方才看首饰一并包起来。”
“这……”掌柜的为难的看他，“您的夫人不是嫌贵么？”
越泓挑眉冷笑，“掌柜的，亏得你是生意人，这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我夫人是嫌贵么？”
“……”掌柜的迟疑着没敢接话。
“你夫人明明白白是嫌贵来着，你何必刁难老实人呢。”王秀瑜瞧着他衣着没有半分贵气，更是端足了架子要抢绣屏，睨了珊瑚一眼掩唇而笑，“巧兰，劝劝你丈夫，攒几个银子不容易，可别赌气全败了！面子不能当饭吃，没了银子买米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这话也太瞧不起人了，珊瑚本不想多和她多说，但是她话里话外透着轻视，以为靠上什么邕王自己也是皇亲贵戚了？真要攀扯，他们还和慎王并肩沙场了呢！
珊瑚笑眯眯地看着越泓，眉头一挑，“买米的事情自有管家操持，我乐得自在。至于银子么，也不必我操心算计，我只管看上了什么，我丈夫结帐就是。他常说女人操心多了老得快，秀瑜小姐眼角的纹路这么深了，想必是深有体会吧。”
“你胡说！我眼角哪有纹路？”王秀瑜吓得在脸上摸索。
越泓嗤地一声笑来，“我夫人面上嫌贵，不过是跟我撒撒娇罢了！夫婿在身边守着，做妻子看中的东西，直不隆咚地就说买，日子过的有什么意思？干脆我直接丢给她一包银子，让她带个丫鬟出来算了。”
王秀瑜看看跟在身后的丫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掌柜的一个粗人不懂女人心思也就罢了，罗夫人怎么也不明白呢？”越泓又补一刀，“八成是尊夫也和掌柜的一般，不懂这夫妻之间的情趣。”
王秀瑜气得咬牙切齿，不容她开口，珊瑚抱着越泓的胳膊贴在他身侧，软着嗓子笑道：“你又不老诚了，古人云，看破不说破，你是一点都记不住。”
越泓乖乖点头，“夫人说的是，回去领罚再向夫人领罚！”说着从身侧的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子足有百两，往掌柜的怀中一丢，“东西包好送到我府上去，多的就当茶水钱了。”
“多谢大爷！请问大爷怎么称呼，府上哪里？”掌柜的立刻转了风向，满脸堆笑。
“我姓越，云麾将军越泓知道么？”他虽是对掌柜的说话，但是眼睛看的却是王秀瑜。
果然，王秀瑜在听到他的名字时，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望着他。就算之前听说了这位新晋的越将军与玄城府越家疯颠的二少爷同名，她也没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越泓挽着珊瑚的手，将他们抛在脑后，“听说城隍庙东墙根儿，有一家店铺的桂花糕做得好吃，去给夫人买一盒可好？”
珊瑚嫣然一笑，道：“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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