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长河
回到村中,烁迦罗见他们迟迟不归,担心不已,正要和村长带人出村来寻。
“师爷,我和师父这次可是福大命大造化大,鬼门关上走一圈!”来福见到烁迦罗情绪激动,立刻添油加醋把遭遇讲给他听。
他表情夸张、言词夸大,把旁人听得直惊叹。
烁迦罗并不全信,只对另一件事情上了心,转头问珊瑚,“那六丸紫金丹,你看得宝贝一样紧,这次为何大方到连瓶一起送出去了?”
来福被村子里的人围着,还在讲夸张的经历,珊瑚浅浅一笑,“因为我给他把脉时探到他体内有旧伤隐疾,需要调理。”
烁迦罗闻言,脸色动容,眼珠一转,“但你没有告诉他,他有旧伤隐疾,而是坚持送他紫金丹,这不像你的性子。莫非是故人,不好当着旁人多言?”知道当时形势微妙,她又女扮男装,在那么多人面前,确实不宜泄露真实身份。
珊瑚感叹,“师父好聪明!确实是曾经认识的人,”顿了一下,她道,“是越泓。”
“越泓?”烁迦罗瞬间睁大了眼睛,若不是还顾忌旁边有人,他几乎要叫起来,“越泓是青天岭的四统领?他落草了?”
“青天岭虽然鱼龙混杂,到底是一个异族部落,你不要用‘落草’这个词,小心招惹麻烦。”珊瑚横他一眼,这里生活的百姓十之八~九是凤族后代,烁迦罗这样说,会得罪他们。
赤之原是一片红色土地,物产稀少,底层百姓生活困苦,而毗邻它的重州虽然也有少量红色土地,但是大多数都是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偏偏是未开化之地,鲜有人来。
一部分赤之原穷苦百姓,便越境踏足重州的山水间,在这里开荒种田、落地生根,繁衍生息成为重州最早的土著。随着朝代更迭,百姓迁移,又有重州以北的居民迁来,带来北边的文化和习俗,和这些异族共居、通婚、融合,形成新的土著。
所以,重州南部的居民,追溯起来,几乎身上都有凤族和晏朝的血缘,即使后迁来的,也多婚嫁的是有两族血缘的人。
烁迦罗经她一提,立刻拉她走到一旁无人之处,低声问,“既然知道越泓在这里,你有什么打算?”
“知道他安好就够了,我不会去找他,仍和你们继续行医,直到离开重州。”珊瑚微笑道。
“不去找他?”烁迦罗不赞同,“你走了许多地方,好不容易才知道他的消息,为何不肯去?莫非还在生他的气……”
“师父,”她截断他的话,语气坚定,“我走了许多的地方,是为了云游~行医,做我想要做的事情,不是为了寻找他的踪迹。在重州遇到他完全是意料之外!”
烁迦罗僵住,她冷静的样子,像在说和她无关的人和事。
“我跟你说实话,是因为知道你和他是忘年交,或许会想要见一面。”珊瑚依然冷静,“我不阻止你们见面,但是你必须答应,不要在他面前提到我。”
烁迦罗心中为难,若是见了越泓,怎么可能聊不到她头上?
珊瑚知道他心思,解释道:“师父,我在玄城养伤时,等了他三个月,一封信都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便死心了。我们本就缘浅,玄城一别,便是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今日赠药,不过是谢他活命之恩,求个心安罢了。”
“唉!”烁迦罗拂袖道,“罢了!我就不去见他了,以后若有机缘,自当相见。”
又在村中诊治两日,三人继续往下一个村子里去,因药材不够,烁迦罗这次不让他们再去采药,坚持自己去。
珊瑚带着来福留在村子里。
午后,村中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位四十来岁的胖胖的中年人,一身绮罗,衣帽上有凤族纹饰。
来人是离此三十里地之外长河村的郑老爷,膝下一个女儿名叫阿荔,已经病倒一个月,请遍了当地和邻村的大夫,都没治好。听人说有外乡来的名医在各个村中巡诊,便一路打听着找来,找了三天,才寻到此处。
来福小声说道:“师父,我听人说,长河村位于重州最南,离赤之原挺近的,赤之原过境,常会劫掠那里。”言下之意是去那里不安全。
郑老爷忙道:“两位放心。虽然会有有些歹人侵扰,但是在下与赤之原的几位首领都有些交情,所以,歹人过境,不曾扰过寒舍。在下也略有家产,请了护院在家中,一定能保证两位安全。”他叹口气,解释道,“若非是小女实在病到卧床不起,在下也不会请两位辛苦这一趟,求两位大夫,千万体谅。”
珊瑚说道:“无妨,我跟您去一趟。”
来福仍不放心,叮嘱道:“郑老爷,我师父不会功夫,我就是半瓶子醋,你可一定要安排保镖给我们,一定要护着我们安全。”
郑老爷笑道:“您放心!两位是要去救小女的命,如何敢不尽心保护两位?回去,我就挑四个功夫好的人,寸步不离跟着可好?”
来福笑道:“如此最好。”
珊瑚瞪来福一眼,“你也忒小心了。”
“师父不小心不行啊!难道你忘记采药的事了?”来福想起来便心有余悸。
珊瑚留了一封信给烁迦罗,说明去向,嘱咐他到时去寻他们,便同郑老爷上路了。
长河村中几乎全是凤族人,彼此交谈仍用自己的语言。本就是地广人稀,说是村子,三三两两的竹楼散落在一片土地上很是寥落。
郑老爷的家在村子正中,是这里边最好、最大的竹楼,四周用高高的篱笆圈起来,门口有两个护院,院中还有往来巡视的人。
郑老爷的女儿阿荔住在后边的竹楼中,楼中摆设华美奢华,用具精致,看得出郑老爷很疼女儿,把好东西都拿给女儿用。
楼上有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等在那里,穿着土黄色小袄,胸前绣凤纹,腰系七色丝带,下边是暗红色的长裙,密密的百褶。她头上齐眉戴着鸭青色三指宽的勒子,上边饰了珠宝,头发盘在顶心,用攒珠花钗挽住。
她是郑夫人,阿荔小姐病倒,一直是她带着侍女照顾。见到珊瑚,郑夫人目光中燃起希望,待珊瑚也很客气。
床上帐子低垂,隐约看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侍女将小姐的手腕拉出来,悬在床边,珊瑚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为她把脉,并向郑夫人询问病情。
珊瑚一搭脉博,心里便有数了,阿荔的病倒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而忧思过度心情抑郁引起情志失调的女科病,她简单说了状况。
郑夫人感叹道:“果然是名医,症状全不差。我女儿这病确实是从忧上得的,因为赤之原有个恶棍,总想娶我女儿,但我女儿不愿意嫁他,他便带人数次骚扰,才把我女儿吓倒了。大夫,您既然知道了,还请尽力救救我女儿。”
珊瑚说道:“无妨,我开两副药便可。不过,小姐的药仅靠用药怕是有限,还要为她施针。”
“施针?”郑夫人惊讶道,“这只怕不行!你是男人,怎可让我女儿的身体暴露在你面前?”
珊瑚来重州,了解到凤族大夫仅靠药物治病,对于针灸不通,虽然有晏朝百姓带来这种医术,但男子与男子尚可,女子却是宁可死也不能接受的,她们的身体绝不能被丈夫以外的男人看到——这也是阿荔小姐的病拖到现在没有治好的原因之一。
珊瑚笑笑,“夫人,实不相瞒,我也是女子。”
郑夫人不信,珊瑚让侍女去打盆水来,将脸上的妆容洗去,露出女子面容,又解开了头上的发髻让她看,“夫人现在相信了吧?”
“哎呀!真是位女大夫,凤凰神保佑,我的女儿有救了。”郑夫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惊喜道,“女大夫,请你快为我的女儿施针吧,她的命全拜托你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顺利,珊瑚写了方子,让来福按方配药、煎药,她为阿荔施针。
到了第二天,阿荔小姐便有好转,已经能坐起,第三天便能下床,大有起色,第四天,便断了针灸,只消服药调理便可。
阿荔小姐恢复健康,郑家上下都很高兴,附近的村民,有需要的也慕名来求医,郑老爷怕他们走远了,阿荔需要大夫时他们不在,便在院中辟出一间房间,让珊瑚为求治的人看病。
一晃又是八天过去,阿荔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村子里的病患也瞧得差不多了,珊瑚打算告辞。期间与烁迦罗有书信往来,知道他还在原来的村子为其他病患治病,并在那里等他们。
郑老爷知道他们要行医,也不好过多挽留,千恩万谢,留他们多住一晚——他和其他村民商议要在晚上办个欢送的篝火晚宴。
凤族人喜欢围在火堆旁载歌载舞、喝酒吃肉,很是豪爽,珊瑚师徒也乐得凑个热闹,便答应留下了。
到了傍晚,村子中安排好了一切,只等太阳落山便点起篝火,大家已经围坐在了村子中心的平地上,大块的肉和酒已经摆到火堆旁。
珊瑚没再隐瞒自己,穿着阿荔送自己的凤族少女衣服参加。凤族少女,衣服饰七彩,头上的勒子为桃红饰珠玉,头发如男子全部编成小辫子散在身后,出嫁的女人只能用鸭青色,头发绾起,或编成一根大辫子垂在背后。
阿荔一直拉着珊瑚的手,笑着跟她解释篝火燃起会有什么样的歌舞。恢复康泰的阿荔很是热情开朗,珊瑚很久没有遇到同龄女子,这几日相处,两人便如姐妹一般,分别在即,都有些难舍难离。
篝火点起,已经有人迫不急待围着火堆歌舞,唱的是凤族语言的歌曲,珊瑚听不懂,但是他们脸上都有欢喜的神色,看得出都很高兴。
忽然响起的马蹄声打断了这样的欢快,所有人都停下惊讶地看向声音的来处,在火堆前烤肉的来福丢下肉,握着短棒护在珊瑚向前。
阿荔握着珊瑚的手说道:“别怕!没有事,应该是过路的旅人,坏人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来的。”
马队很快出现在视野中,一匹黑色马当先冲来,马上是个凤族青年,背着弓箭和刀。
马在人群前停住,青年往人群中扫视一眼,冲着阿荔嘿嘿笑道:“阿荔小姐,看来你的病是真的好了。”他翻下身下,歪歪晃晃朝她走来。
阿荔倏地白了脸,握得珊瑚的手指隐隐作痛,珊瑚低声问她,“就是他?”郑夫人说过有个恶棍想强娶阿荔。
阿荔咬咬嘴唇,说道:“他是赤之原凤君的堂兄孟果,曾经向我阿爹提过亲,但是他已经有四个女人了,我阿爹就没答应,他之前曾强行送来聘礼。后来,我生病了,阿爹送还聘礼,他就没再出现。我的病治好后,阿爹托人求过凤君约束他,想不到他又来了,难道他连凤君的话也不放在眼里?”
“凤君是赤之原地位最高的人,所有的子民都会听从,既然郑老爷托人求过凤君,相信这个孟果不会胡来。”珊瑚安抚道,“别怕。”
“嗯。”阿荔点头,重新握紧她的手,看她阿爹的处置。
郑老爷上前拦住,“孟果,相信你也知道,这里的人不欢迎你,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孟果看着郑老爷歪着嘴角笑得痞气十足,“郑老头,你很有本事啊!居然让凤君来压我?凤君是我的亲堂妹,我们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你以为她会为你这个外人禁足我么?”
离得近了,闻出他一身酒气熏人,这时借着酒劲儿要来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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