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再见(修)
前边的人已经被扔完,就剩下了珊瑚和来福。
珊瑚已经吓得失语,发不出声音,被推到山谷边,往下看了一眼,三丈多深的谷,上宽下窄漏斗似地嵌在脚下,谷底光线微弱,借着火光依稀看清是有四五头黑棕毛色相间的熊在谷底撕扯骸骨,喉间不时发出瘆人的吼叫。
身上的绑绳已经被解开,珊瑚被按人按在地上,怕得心要从嗓子里跳出来,死亡的气息就在眼前——除非她会飞天遁地!
“师父!师父!”来福还在大吼大叫,“你们这群蛮夷!疯子!不讲道理听不懂人话的疯子!我们是大夫,没有偷你们的宝石,为什么要杀我呢?你们不讲道理!……”
珊瑚的裤脚被人撩起,冷风呼地一块灌进裤脚中,她全身瑟缩,崩不住情绪,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珊瑚觉得自己不怕死,只是害怕这样残忍的死亡方式——等待死亡,体验死亡!
虽然把自己装扮成了男人,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男人,即使真正的男人,相信此时也会求一个痛快的解脱。
感受到刀锋的刹那,她听到一声清冷的断喝压住所有混乱的声音清晰传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住手!”
珊瑚还在哭泣,但是刀锋压在腿上,没再落下。
“怎么回事?”那个清冷的声音又问,这次离得近些,听得很清楚——是她所听过的声音中一个熟悉的声音。
珊瑚心头一震,顿时哑了嗓子,呆愣地继续倾听那个声音。
“四统领!”一个凤族头目用生硬的晏朝语言恭敬地说道,“五统领背叛我们,勾结赤之原的人,杀掉我们在后山的守卫,闯进岭下山洞中挖掘宝石,被我们擒获。奉大王的命,五统领已被剥皮挂在旗杆上示众,他手下的这些人都切断手脚筋,丢下去喂熊。”
那人“嗯”了一声,又问,“这两个也是老五的同伙?看着很面生呀!”
既然盗挖宝石的首领曾是他们的五统领,想必对彼此的手下也不陌生。
来福机灵,自然听出其中的关窍,立刻朝他解释道:“我们是大夫,和挖宝的不是一伙人,真的!大爷你行行好,放了我和师父吧!我们是路过,被误捉的,别说宝石了,连那个洞边边都没有踩到……”
那人慢声问来福,“你是大夫?”似乎不相信他。
“是啊!是啊!”机不可失!来福为了活命,话比平时说得快,“我是大夫的徒弟,她是我师父,她才是大夫!我跟着她学医。”
那人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这次是吩咐手下,“让他转过来我看看。”
珊瑚被人从地上拎起来,百忙中还记得自己哭过,也不知脸上的妆扮被眼泪冲花了没,低头在土上蹭了一脸灰。
听到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劝道:“大哥,别管这闲事了,大王那里还等着,赶紧去复命吧。”
熟悉的声音没有回应,珊瑚被人拎到他面前,有人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眼前出现一裹着月白色粗布衣服的瘦高身影,不同于凤族人的贯头衣,是晏朝的长袖长袍,领口胸前绣云纹凤纹,打着镶滚,腰间也系着七色丝带,未饰珠宝,也没有戴银项圈儿。
头上也是辫一头小辫子用一杯银环束住结在脑后,没有凤族人的头饰。头发束起,露出一张微微有些苍白的脸,眉色淡金如龙欲飞之势,狭长的丹凤眼,眸光清冷如秋日里的寒潭,没有温度亦无波澜。
珊瑚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一次在眼眶中打转。
曾经怨念没能有一个好的告别,此时又要感慨不能有一个好的再见!
珊瑚无比庆幸自已不仅按着男子装束穿戴,又用粉将脸色涂黑,眉毛描画粗重浓黑,将脸画出棱角分明的感觉——这样,外人看她不会觉得女气,更不会联想她是女子。
“你是大夫?”对面的人嘴唇开合,轻声问道。
珊瑚咽回眼底的泪,忍着情绪,哽咽道:“是。”
“在哪行医?看着脸生,不是重州人吧?”他打量着她,神情漠然没有情绪。
珊瑚如实回答,“我们是云游郎中,来重州不过半月。”
“云游郎中。”他听到这四个字时,神色忽然怔忡,想起了什么,顿了片刻,勾起唇角一改方才的漠然,脸上有淡淡笑容,顿时变得亲和,“云□□医苦么?”
珊瑚不知他是何意,思索片刻认真回道:“云游在外风餐露宿、朝不保夕,自然辛苦。不过,能够治病救人虽然苦,却也慰藉。”
他听完又陷入怔忡,自言自语道:“男人都觉得苦,你又是如何承受的?”
珊瑚不明白他话中深意,正在揣测,便听他对执行的凤族小头目道:“他们两个不是五统领的人,放了他们吧。”
可以不用死了?
来福忍不住欢呼一声,但呼声未绝,便听小头目说道:“四统领,大王知道他们不是五统领的人,但是他们知道宝洞的位置,为了免除后患,还是不能留下!请四统领见谅。”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来福急得直跺脚,朝对面的四统领请求,“大爷,你放心,你放了我们,我们一定把这些全忘了,绝不会说不出!我们保证,大爷,你相信我们!”
珊瑚看到他微微一笑,“全都忘了?”
“是是是!全都忘了!”来福讨好地笑道,“不过,大爷的饶命之恩,小的会记着。”
他听了似乎觉得满意,朝小头目摆手,“放了他们吧,大王问起来,我会一力承担。”
“这……”小头目觉得为难。
“大哥!”跟在他身边的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轻声劝道,“上次为着您私自放走郎中,大王已经不高兴了,何必为两个陌生人和大王闹不痛快?”
他像没听到,扬声问小头目,“怎么?我说的话你没听到?”
小头目不敢反抗,只能让人放开珊瑚师徒两人,来福松了一口所,却看到师父怔怔望着对面男子发呆,简直可以说是痴。
见他转身要走,珊瑚出声唤道:“越……”
他倏然回头,审视道:“你方才说什么?‘越’什么?”
他到底听清了,珊瑚不露声色,轻声道:“月夜下山,外乡人不识山路,还要劳您好人做到底,给指派个向导。”
刹那亮起的眸光,转瞬又暗下去,越泓嗯了一声,向身边的随从唤道,“孟灿,你送他们下山。”
“大爷如此心善,好人必有好报。”来福见对方如此好说话,笑嘻嘻地问道,“大爷能不能再多发点善心,把小的东西也还回来?我那弹弓和短棒,你们拿去生火都嫌弃,倒不如还给小的。”
珊瑚立刻想到采了大半篓的草药,丢了太可惜,“这位大爷,我师徒到青天岭附近是为采药,被贵部误抓,能否赐还我们的工具和草药,不胜感激。”说着,按男子的礼,深深一揖。
“孟灿,把东西一起还给他们,还有什么你看着处置。”越泓吩咐完,转身带着其他人往正中竹楼走去。
名叫孟灿的高大汉子,朝珊瑚和来福招手,“走吧。”
“且慢。”珊瑚再次出声叫住越泓。
越泓身边的黑瘦年轻人在越泓说要放他们时,便沉着脸,眼下终于压不火,发作道:“你有完没完?放你们离开,连东西也还了,你还想怎么样?再啰嗦信不信丢你们下去喂熊?”
来福见对方发怒,怕弄巧成拙急扯她手臂,要拉她离开。
越泓饶有兴味地瞧着她,似要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珊瑚从来福手中挣脱手臂,恭敬说道:“承蒙您救命,赐还物品,无以为报。在下学过些粗陋医术,斗胆想为您请个平安脉,作为答谢可好?”
越泓脸上终于露出不耐烦,“不必了。”
珊瑚坚持,“这些事对于您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我师徒却是活命之恩,还请您体谅。”
许是见她言词诚恳,越泓脸上虽已敛尽笑容,却也没有拒绝,站在原抬起右臂,缓缓接起衣袖,露出一截手腕,算是答允了。
珊瑚上前两步,抬右手,食中二指去搭他脉博,手指顿了顿,方才搭上去,指尖触到熟悉的温热。
轻轻用力,按得他手往下沉,左手微动打算从底下托住他的手,却无力抬起,只得握住他右腕,示意他抬住,重新按住他脉博。
“你左手不方便?”越泓眉峰一挑,她轻微的动作没逃出他的眼睛。
珊瑚小幅动动手臂,装作痛苦神色说道:“方才争执中,抻到了左臂,以致行动受阻,不碍的,回去擦上药酒歇两天便好。”
越泓的目光似盯在她左臂上,似要看出玄机,眉头越皱越紧,珊瑚被他看的心虚。
“您脉相从容和缓、有神有根,可知身体康泰。”珊瑚从身边的锦囊中取出未被搜去的一只细长的白瓷瓶递到他面前,“在下云游时,采过一些珍贵草药,调配出六丸紫金丹,有滋养补益、调神续气之效,习武的人用最好不过。在下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越泓目光微垂,瞧着瓶子道:“既然是好东西你还是收回去,留着给更需要它们的人吧。我还有事,就不多叙了。”说罢,转身朝部落深处走去。
“哎……”珊瑚要追,被孟灿横臂拦下。
“磨磨蹭蹭再耽误下去一个也走不了!”孟灿黑着脸没好气地说道。
“师父,快走吧。”来福拖着她往山下走,低声急道,“都放我们走了,就别多生事端了!”
珊瑚被来福拖行,仍不住回头张望,越泓一直朝前走,身影被随从挡得时隐时现,没有回头。
珊瑚有些失落,也有些庆幸。
失落是匆匆相见即分别,庆幸是他不知道她,不必为离愁别绪伤感,彼此都可以洒脱离去。
孟灿送他们下山,一路都很顺利,到了山脚下,珊瑚将装有紫金丹的瓷瓶交到他手中,“这位大爷,麻烦您将这个转交给释放我们的恩人。他的活命之恩,在下只有这一点点回报。”
“我大哥说了不收,我再拿回去,岂不是让惹大哥不痛快?”孟灿板起脸道。
“方才在寨中,是在下考虑不周,当着许多人,他若是收下,显得施恩图报是他小气。此时,请您代为转赠,旁人不会知道。劳驾您一定转给他。”
孟灿想了想,“也罢!回头我大哥肯定又要为你们和大王冲突,这就算是一点补偿吧。”他接过揣进怀中,“我必定带到!你们两个快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附近,最近五统领的事闹得青天岭附近不太平,下次再逮回来,只怕没这样便宜!”
二人谢过孟灿,转身往回走。
来福忍不住抱怨道:“师父,那个四统领都说了不要,你干嘛一定要给?平日里你一直说疼我,也没见你给我一颗吃,难不成你是瞧上人家了?”
珊瑚在他脑门上弹了一指,嗔道:“现在会调侃师父了?”
来福揉揉脑门,不服气,“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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