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憋屈的死
秦淮茹不敢去。
她不是没想过换岗的事。从家里走出来,一路上她都在想,想怎么开口,想找谁开口,想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
进了厂区,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厕所的方向走。路过车间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机器的轰鸣声,看见那些穿着干净工服的工人们进进出出,有说有笑。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
厕所还是那个厕所,臭还是那个臭。
厕所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用嘴吸,鼻子已经麻木了——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和铁锹,开始干活。
从第一天吐得昏天黑地,到现在可以一边干活一边想心事,她已经习惯了。
可今天,她心里堵得慌。
贾张氏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哭也好,求也好,装可怜也好,反正你得给我换个岗位!”
换个岗位?
她有什么资格换?
她想起以前,有一次实在受不了了,去找主任求情。
主任听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淡淡的、事不关己的疏离,还有一点点不耐烦。
“秦师傅,”主任说,“你的事我知道。可厂里现在不缺人,各个岗位都有安排。再说了,扫厕所这活儿,总要有人干吧?你不干,谁干?”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主任又说:“你一个农村来的,没文化没技术,能有个正式工就不错了。好好干吧,别想那些没用的。”
现在贾张氏又让她去求人。
求谁?求什么?拿什么求?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干活。
这间厕所是厂里最旧的,也是最脏的。蹲坑是那种老式的长条坑,下面直接连通粪池。每次冲水,就是用水管子冲一冲,根本冲不干净。坑里常年积着厚厚的污垢,苍蝇嗡嗡地飞,蛆虫在角落里爬。
秦淮茹弯着腰,用铁锹把那些堆积的东西铲起来,倒进桶里。动作机械而麻木,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槐花昨天又咳嗽了,夜里咳得睡不好,今天早上起来,眼睛下面一圈青。她想带槐花去卫生所看看,可贾张氏不让,说浪费钱,熬点姜汤喝喝就行了。
可槐花才多大?能喝姜汤吗?
她不懂,可她不敢争。
这个家,她说了不算。
手里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秦淮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粪坑里,那堆污秽的东西下面,隐约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东西。
她以为是块破布,想用铁锹拨开。可那东西沉甸甸的,拨不动。她弯下腰,凑近了看。
是一沓钱。
被粪便浸透了的、脏污不堪的、但确确实实是一沓钱。
大团圆。
十元一张的大团圆。
秦淮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沓钱被压在粪坑底部,半埋在污秽里,大概有十几张,也许更多。不知道是谁掉的,也不知道掉了多久,已经被粪水泡得发软发黑,但还能认出是钱。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捡起来,洗干净,藏起来。
十几张大团圆,一百多块。够槐花吃一年,够给槐花做两身新棉袄,够带槐花去看病,够……
够她在这地狱般的日子里,喘一口气。
她伸出手,想捞。
可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这是公家的厕所,这钱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万一上面追究下来怎么办?
她犹豫了。
可那沓钱,就那样躺在粪坑里,像一团火,烧得她心痒。
她又看了看周围。厕所里没有别人,门关着,外面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匆匆。
捡。
不捡就没了。
她咬了咬牙,趴下身,趴在那个臭气熏天的蹲坑边上,把手伸了下去。
指尖碰到那些钱的时候,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她一阵恶心,但还是忍住了。她用两根手指夹住那沓钱,想把它夹出来。
太滑了,夹不住。
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整个手臂都伸了下去。
够到了。
她抓紧那沓钱,正要往外拿——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碰了她一下。
不是推,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轻的一碰,像是有人用指尖点了点她的后背。
“谁?”
她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厕所的门,半开着,风吹进来,轻轻晃动。
秦淮茹愣住了。
刚才明明……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
这一次不是碰,是实实在在的、重重的一推!
她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粪坑栽了下去!
“啊!”
一声尖叫还没完全出口,她的头已经扎进了那个污秽的深坑!
冰冷、黏腻、恶臭的液体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双手乱抓,想抓住什么,可四周只有光滑的坑壁,什么也抓不住。她的脚在坑边蹬了几下,蹬掉了鞋,蹬掉了最后的支撑,整个人彻底滑进了粪坑深处。
粪水灌进她的嘴里,灌进她的鼻子里,灌进她的肺里。
她想喊,喊不出来。
想呼吸,吸进来的只有那些污秽的东西。
她的身体在粪水里扑腾,沉下去,浮起来,又沉下去。
意识开始模糊。
她想起槐花,想起那张小小的、总是皱着眉头的脸。
她想起小当,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女儿。
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农村嫁到城里,从媳妇熬成寡妇,从人熬成不是人。
最后想起的,是那沓钱。
花花绿绿的,在粪水里漂着,和她一起,沉了下去。
扑腾声停了。
厕所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着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一个女工推门进来上厕所。
她走到蹲坑前,刚要蹲下,余光扫过旁边的粪坑,整个人僵住了。
那粪坑里,漂着一个人。
头朝下,脚朝上,脸埋在污秽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还能让人认出是谁。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厂区的宁静。
“来人啊!死人啦!有人掉进粪坑啦!”
女工跌跌撞撞地冲出去,脸色惨白,腿都软了。
不一会儿,厕所外面围满了人。
女人居多,也有几个男的,站在远处,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谁啊?谁掉进去了?”
“好像是那个扫厕所的,姓秦的那个寡妇!”
“秦淮茹?”
“对,就是她!”
“怎么掉进去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脚滑了吧?”
“那粪坑那么深,掉进去还能有命吗?”
“淹也淹死了,那里面全是粪,不淹死也呛死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厂领导很快来了。后勤科长、保卫科的人、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拨开人群,走进厕所。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出来了,脸色都很难看。
“快,叫人打捞!”后勤科长冲保卫科的人喊,“找几个壮实的,拿绳子、竹竿,把她弄上来!”
几个工人硬着头皮进去,用竹竿探,用绳子套,费了好大劲,终于把秦淮茹从粪坑里捞了出来。
她被放在厕所外面的空地上,浑身浸透了污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她的脸灰白浮肿,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微微张着,里面塞满了脏东西。
没有人敢靠近。
几个胆大的远远看了一眼,就捂着嘴跑开了,蹲在墙角干呕。
厂医赶来了,蹲下身,翻了翻秦淮茹的眼皮,探了探她的脉搏,摇了摇头。
“不行了,人已经没了。”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见,还是让人心里一沉。
“怎么死的?淹死的还是呛死的?”有人问。
厂医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这还用问吗?掉进粪坑里,不是淹死就是呛死,有什么区别?
后勤科长皱着眉,挥了挥手:“先把人抬走,找个地方放着。通知她家里,让他们来处理后事。”
两个工人用一块破旧的油布把秦淮茹裹起来,抬上了一辆平板车。
平板车吱呀吱呀地走了,留下一路滴落的污秽,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恶臭。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这秦寡妇,也是命苦。男人死了,一个人拖着孩子,还要伺候那个恶婆婆。现在自己也没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婆婆天天打她骂她,拿她当牛使。”
“这下好了,解脱了。”
“解脱什么?她那个小闺女呢?以后谁管?”
“唉,可怜那孩子,投胎到她家,也是命苦。”
这些话,秦淮茹听不见了。
她躺在那个冰冷的地方,永远不会再听见任何声音。
消息传回四合院。
来报信的是厂里的两个工人,还有一个后勤科的干事。他们站在院门口,脸色凝重,打听贾家住哪儿。
前院的人一看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
“又出事了?”
“找贾家的,不会是……”
阎家,三大妈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来人,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后勤干事走到贾家门口,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贾张氏正在炕上躺着,琢磨秦淮茹换岗的事。听见敲门声,不耐烦地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开了门。
看见门口站着三个穿工服的男人,她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后勤干事往前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请问,是秦淮茹同志的家属吗?”
贾张氏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是……是我。怎么了?秦淮茹怎么了?”
后勤干事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秦师傅今天上午在厂里……出了点意外。人已经……没了。”
贾张氏愣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像被人一拳打在脸上,整个人都懵了。
“什……什么?”她的声音发飘,“没了?什么没了?”
“人没了。”后勤干事又说了一遍,“掉进粪坑里,淹死了。”
掉进粪坑。
淹死了。
这几个字像几记重锤,一下一下砸在贾张氏头上。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猛地发出一声嚎叫:
“我的儿媳妇啊!”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杀猪一样,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她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起来。
“秦淮茹啊!你怎么就没了啊!你让我怎么活啊!槐花还那么小,你走了谁管她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可细听那哭的内容,没一句是想秦淮茹这个人,全是“我怎么办”、“槐花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院里的邻居们听见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秦淮茹出事了!掉粪坑里淹死了!”
“我的老天爷!”
“真的假的?”
“厂里人都来了,还能假?”
人群里一片哗然。
傻柱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秦淮茹死了。
那个被婆婆欺负了十几年的女人,那个为了孩子忍辱负重的女人,那个曾经也年轻过、好看过、有过盼头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掉进粪坑里淹死的。
傻柱想起这些年,他接济过贾家多少回。粮食,钱,票,能给的都给了。易中海在的时候,逼着他给;易中海死了以后,他还是给。不是因为喜欢贾家那些人,是因为看秦淮茹可怜。
可给了又有什么用?
她还是死了。
死在那臭烘烘的粪坑里。
贾张氏还在哭嚎。
“我的天啊!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家可怎么办啊!秦淮茹你走了,槐花谁管啊!我这个老婆子谁管啊!”
后勤干事皱着眉,等她的哭声稍微小一点,才开口:“贾大嫂,您先别哭。秦师傅的后事,厂里会负责处理。抚恤金也会按规定发放。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去厂里办一下手续?”
贾张氏的哭声顿了一下,三角眼闪过一丝光:“抚恤金?多少?”
后勤干事皱了皱眉,对她的反应有些反感,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按规定,因公死亡,抚恤金是三十六个月的工资,算下来大概六百五十多块。”
六百五十多块!
贾张氏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本来哭得捶胸顿足,这会儿腰也不疼了,腿也不软了,蹭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行行行,我这就去!这就去!”
邻居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说不清的表情。
刚才还哭得要死要活,一听有抚恤金,立刻就不哭了。
这老太太,心是什么做的?
贾张氏可不管别人怎么想。她飞快地收拾了一下,跟着那几个厂里的人就走了。
路上,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六百五十多块!够她花好几年了!槐花那丫头,随便养养就行,反正也是个赔钱货,用不了几个钱。剩下的,都是她的!
秦淮茹死了?
死得好!
死了还给家里挣这么多钱,比活着的时候有用多了!
她的脸上,甚至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那笑意,在旁人看来,格外瘆人。
秦淮茹的遗体,被暂时放在厂里一个闲置的仓库里。
厂里通知贾张氏去认领,贾张氏去了,捂着鼻子看了一眼,就摆手让人盖上。
“是她,没错。”她说,脸上没什么悲痛的表情,“赶紧火化吧,放久了味儿大。”
后勤干事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秦淮茹的遗体在殡仪馆火化了。
贾张氏去了,但没哭。她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盒子被递过来,伸手接过,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那盒子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她那个当了十几年牛马的儿媳妇。
回到家,她把骨灰盒往桌上一放,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
槐花在炕上哭,饿了,没人管。
贾张氏坐在炕沿,数着那沓抚恤金,三角眼里满是满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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