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六十章】归去，来兮（二）
殡仪馆布置的灵堂里，孙白木然看着前来吊唁的人，鞠躬答谢。母亲已然哭干了眼泪几度昏厥，父亲寸步不离在她身边照护。
或许这世上真的存在灵魂，孙露也只能这样来说服给自己听，单是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就已经很难用科学来说清道明了。此刻她正“坐”在自己的遗体上，满是挽联纸花与哀乐的灵堂，只剩下她和孙白一起“送往迎来”。
看着记忆中模糊不清的那些亲友前来吊念自己，这种百感交集的滋味，她也实在说不出。大约几天前，她突然能“看”到除了虚无以外的东西了。渐渐的愈发清晰起来，她恍然发现，这不就是自己曾经的家么？
她看到了自己，看到了照顾自己的父母，也看到了那些插在自己身上的氧气，食管。看到父母两鬓斑白，生出与年纪不符的老态时，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在不断尝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而最终都不得法时，她恨不得能亲手掐死床上的自己。她不想再看到父母每天都花上大量的时间为她活动手脚，收拾更换纸尿裤，擦拭身体。更不想只能像块无根的木头似的耗干自己，耗去父母所有的精神和时光。如果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倒不如彻底斩断让大家都干净。
她看着孙白回来，看着孙白竟然是这样明白自己，看着自己终于“解脱”了。在孙白的隐忍，父母的痛哭中，她哈哈大笑，从此没有了自己这个拖累，她由衷的为这个家，为她最爱的亲人们松了一口气。
时间会抚平伤痛，新的生命会带来希望，请不要将所有的时光用来缅怀我，我已经足够幸福和幸运了。
遗体告别之后会送去殡仪馆后面火化，怕亲人们受不了，通常都不会让他们看到火化的场景。遗体被抬离灵堂，至亲不舍的还要哭着送上一段。一时间，灵堂里方才还“热闹”的空气霎时间就凉透了，他的神态仍旧那么木然，目送着被乌泱泱的人群围绕的棺木，直至再也看不到，孙白的身体突然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随后走到了一旁任何人都不易发觉的角落。
循着哽咽的哭声，看到了蹲在花圈与挽联后抱头痛哭的孙白，摘下的眼镜也早已落在了脚边。孙露以同样的姿势蹲在他面前，抱着他，亲吻他头顶的发璇，轻抚着他因抽气而剧烈颤抖的背。
她从未见他这样大哭过。
真叫人心疼。往后的日子，他的心得多苦啊。
随着机场广播不时响起，女人一边哄着咿咿呀呀的孩子，一边张望着从出口走出的人。在看到惦记的面孔时，女人将孩子交给身旁一起等待的母亲，朝着他用力挥了挥手，挤出人群跑了过去。
孙白埋首于其肩上，将低迷的情绪掩去，用力回抱着她。
“爸妈怎么没一起来？”细心地看出了丈夫的疲惫，也不去问那些惹人伤心的事了。
“他们还要收拾收拾，过几天放假，我们跟宝宝一起去接他们过来。”轻抚妻子的脸，低头吻了吻额头。顿时，已为人母的女人，也像个小女孩似的咯咯笑了。
“那我明天先去把床单啊被套再置办一下，洗了到时候就直接能用了。”
“别太累。”
“我不累，宝宝想爸爸想的可辛苦了！”挽着丈夫的胳膊一脸的幸福。
孙白向抱着孩子的妇人点点头，“妈，这些天您受累了。”伸手将孩子抱了过来。
“我还能受多少累？都别站在这说话了，咱们回去。”拍拍他的背，她自然能看出这孩子究竟有多心伤。都不容易。
看着自己臂弯里安静吃手眼睛溜溜转的孩子，孙白终于从眼底浮出一些笑意，低头将额头抵在孩子的额头上，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心里生出的暖意让他鼻子发酸。孩子自然还不会懂他父亲的心，晃着手脚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笑。
只能在自己骨灰附近转悠，其他哪也去不了的孙露，整日无所事事，看着不同的人来到这个公墓里拜祭已逝的亲友。无一例外，他们的表情都是那样宁静，眉宇间只剩下对已逝人的怀念，不再愁眉不展，也不再哭泣。
这样便好了。
虽然她也不敢断言，是不是所有死掉的人都会跟她一样能够“看”到自己这些身后事，毕竟她也没在这里看到有和她情况相同的家伙，否则，这个公墓可就“热闹”多了。
又一次打算就这样从天亮瞪着太阳到天黑，她却发现本就不存在重量的自己好像越来越轻了，连同“意识”也在逐渐飘散。她恍然觉得，或许这就是死亡真正的实感，而自己也终于到时候了。没有不安和挣扎，也没有任何不满，顺其自然，等待着自己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可在无知无觉后，孙露发觉自己又错了。为什么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状态？这就让人很焦躁了啊。
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半死不活？
嘛~她好像的确是死了吧？
既搞不清状况，又没人给指条出路，她简直就像被两个世界给抛弃了似的。难道就这样了？可，她这究竟算什么啊。
在她毫无头绪时，小婕羽拉又一次出现在了这不知是由什么构成的虚无里。和前些时候看到不同，她这回既没有哭，也没有呆站着不动，而是背对着她似乎有目的般的不断往“前”走。
孙露想跟上去，可她好像连身体的形状都没有，更别说脚了。看着小婕羽拉越走越远，她已然也忘了之前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到的事了。
“你要去哪啊？”
“你得回去啊！”
没有意外，她仍旧感受不到孙露的存在。
但更让孙露奇怪的是，为什么她能走，自己就像是动不了的呢？这又是什么道理？
可就在她为这些事而疑惑不解时，蓦然间，小婕羽拉的前方，似乎就是这虚无的尽头，出现了两个让她怎么都不敢相信的人。原本只是匀速往前走的小婕羽拉突然就跑了起来，当她向着他们一步更近一步时，孙露发现自己居然无故变的紧张了起来。
她的心里又是多么想拽着婕羽拉一起跑，将她哪怕只是快了一秒，早了一步，也要送到他们面前。
或许，这就是老天给她的机会，让她能死而有知，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与自己之间，就像隔着无形的壁垒，自己能看着他们，可他们却无法察觉到自己。看着小婕羽拉终于回到了年轻的洛佩兹夫妇身边，孙露心中最后的遗憾和愧疚，也终于找到了可以真正宣泄的方式，在倾泻而出后变的无比轻松。
看着他们一家人手牵手逐渐远去，直至消失。还没回过味来的孙露兀的感到一阵剧痛，并且这种痛感还不陌生，只是这程度真是太过分了。
屏息僵持着不敢动一下，一直等到这痛感平复，她才缓缓舒了口气，睁眼看到的竟是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是有呼吸的，而在这片黑暗中，她还看到有光从前面的缝隙中透出。
那...她这是又活了？还是又到了谁的身体里了？
怀着严重不安的心，试着动了动身体，那种抽筋后的酸痛感还是十分强烈，以至于她根本不敢太大幅度的去伸展，防止二次抽筋。
现在她感觉又疼又冷，还饿。
不错，这就是人活着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
好不容易摸黑走到透着光的门前，结果发现根本就打不开。她也没再跟它较劲，伸手不出意外在旁边的墙壁上摸到了开关。打开来的一瞬，眼睛被光亮刺的根本睁不开，好一会儿才能勉强适应了些许。在看见镜子时，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冷的全身都在发抖，牙关也在打颤，只是大脑没收到这些讯号。
她真怕自己就这样又给冻死了，赶紧回到床上裹住了被子，可过了好半天都没有感到一丝的暖意，她的身体仍旧不受控制抖的像筛糠。抓住身上的被子伸手去拉紧挨着床的窗帘，她要看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竟然这么恶劣。
当抹去窗户玻璃上凝结的水雾，透过夜色看到远处的街道和房子间的各色彩灯招牌时，她忽然愣住了。
这...这居然是翡冷翠？
难怪这么冷！
在这里连暖气都不开，简直是要杀人！
一刻也不能多等，裹紧身上的被子下床去找这房间的暖气开关。她在刚才看到镜子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这是又回来了。可真正叫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她会在翡冷翠搞的饥寒交迫这么惨的？
好不容易醒来，结果就是这待遇？
呵！简直没天理了。
反复咀嚼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拖着被子缓慢的在屋子里活动，挨个将暖气控制阀开全了之后，又开始在房间里寻找自己的东西，结果除了几件没印象的衣服之外一无所获。退而求其次，接着看看能找出什么吃的没。
现在她的神经已经开始回过味了。发出的“求生存”信号，强烈到根本无法再将别的事排在比进食更加首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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