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归去，来兮（一）
三日后的翡冷翠。
侠客站在当地一家民宿外，抬头望着这个城市常年灰白阴郁的天空，脸上的神情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天气。直到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载他离开了那里。
飞艇逐渐爬升，将寒冷的翡冷翠留在了厚重的冷云下。在另一个空间，时间刚跳过凌晨，一架航班准点降落在机场。
孙白下班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请假飞离了工作的城市，刚一落地就将手机开机拨出排在通讯录第一位的号码。不多时，电话的那一头响起了刻意压低后的女人的声音，而孙白一直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宁和柔软的表情。
“我到了。”
“到了好，宝宝刚吃完奶粉睡了。”
“辛苦你了。”
“我没事的，明天妈就过来帮着带宝宝，你别记挂。”
“我会早点回来。”
听到这话，电话那头沉默的片刻，随即女人又说，“还是把爸妈一起接过来吧。”
“我来处理，你别多想了，休息一会儿吧，宝宝醒了你又得陪他熬了。”
“嗯，我知道。你...”
女人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孙白依旧听着电话，等待着。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几乎下意识的点头，都忘了对方此刻根本看不到。两人互道晚安后，孙白挂断了电话。扭头打量着自己投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走到一旁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随即振作精神继续往前走。
接机的人群中不断有人挥手招呼着自己所等待的亲人朋友，孙白透过鼻梁上的镜片快速扫过很多人的脸，最后落在了一张和他眉目间神态相似的老年男人身上，正恰逢他也抬起手向他招了招。
返回的路上孙白执意不让他开车，他这才坐在了副驾上，神情有些恍然。车子行驶的很平稳，离开机场高速进入城区后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开始一段一段等待绿色通行信号灯亮起的机械过程。一路上，长久没见着面的爷俩，似乎也没什么多的话可说。老爷子偶尔说上一句两句，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数字倒数变成绿色通行箭头，车子起步过线驶过路口，老爷子突然叹了口气。
“过了。”
“嗯。去前面路口再掉头。”
在门锁转动的时候，爷俩像是事先约好似的，一扫脸上之前的神色，有说有笑地进了门。
“妈！我回来了。”
“吃饭了吗？我给你煮了面条，就好了。”应声走出来的妇人脸上露出难得的欣喜，抚平了眉眼间些许疲惫。“你们先歇会儿，洗手吃饭了啊！”
看着妇人又走回厨房，相对无言的两人换过鞋子后在客厅的沙发坐下了。老爷子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孙白，孙白接下的同时把他手里的烟盒一同拿走，将烟放回盒子里时开口，“我戒烟了，您也少抽吧。对身体不好。”随即拿出戒烟糖塞回老爷子手里。
餐桌上，他面前摆着一大碗面，还卧着两个煎蛋。孙白笑了笑，坐下二话不说端着碗大口大口的吃着。
“慢点。”妇人把餐巾纸盒递到他面前，又问道，“这么急着回来是有什么事吗，小遥没一起回来？宝宝都好吗？”
“宝宝太小，带着出门不方便。她和宝宝都好，宝宝现在已经会吃奶粉了，好带很多了。”
妇人听着也点点头，笑着的眼里露出些许光华，就像想起了什么。
“孩子都是只愁养不愁长，一晃眼就长大了。”
孙白微微一滞，随即嗯了一声，像是认同。
碗底只剩一点余汤，在她收碗时，孙白握着她伸过来的手，“妈，你先坐下。”
“什么事啊？”拍拍自己儿子的手背，在紧挨着的椅子前坐下，“没事，你跟妈说。”
孙白仔细看着那些新生的白发，及额间眼角的皱纹，才发现他好像很久都没有仔细看过他的父母了。从那之后，家里的情况就变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成家立业结婚生子了，一切似乎也并没有好转。
“妈...”如鲠在喉，他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强忍着看向她有所期冀的双眼，梗着脖子，尽力抑制自己颤抖的嘴唇。
“我们放弃吧。”
他眼看着母亲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撇过头不再看他。
“妈！”
“你不要胡说八道！”猝然起身，态度异常决然，可眼中早就有了泪光。背过身去擦拭双眼，“不要再说了，你早点休息吧。”
在关门声中，孙白竟然在大夏天还打了个寒颤，而手心早已攥出了冷汗。老爷子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随即也回了房间。
撑着餐桌从椅子上起身，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都觉得已经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小腿肚都在发颤，身上像缀着千斤重，不过几步路，走起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手搭上门把时，他身体的颤抖才逐渐停止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这个房间了。
轻轻将门合上，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和以前记忆里一样，没有太多变化。一步一步地挪到床边，在看到已经不再像他印象中那么美好的面孔时，孙白抬手捏了捏泛酸的鼻子，在床边坐下了。
直愣愣看着眼前白花花的墙壁，回想着他们还小的时候。从有记忆开始，他就跟在孙露的屁股后面，在她的庇护下。他们一起溜街串巷的玩，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留惜给对方，他穿过她的旧衣裤，因为颜色太鲜艳被家附近的男孩子嘲笑。和内向不爱说话的自己不同，孙露活泼机灵从小就最招大人们的喜欢，孩子圈里她也是孩子王。男孩子的攀高爬低，女孩子的家家酒，她都能跟他们玩到一块儿去。后来，到了学校，她也是朋友最多的那个。他记得她打球很厉害，还不止一次参加过校与校之间的友谊赛。每次打完球都会跑去买两支冰棍再给他一根，然后一起回家。他喜欢看她打球的样子，在场上奔跑跳跃的样子，以及赢了之后欢呼的样子。就像喜欢每次结束后，她给他的那根冰棍似的，凉凉的，甜甜的。
沉浸在回忆中的孙白，嘴角渐渐有了些许的笑意，可眼泪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从眼镜后面消无声息的滚落下来。他轻轻握住被子下面的手，和曾经她牵着他的时候一样。手心里的手瘦小微凉，一点都不像是个成年人，他更不想抬头去细看她现在戴着氧气罩插着食管，一天更比一天消瘦的模样。
在他们16岁那年，孙露在球场上因肢体碰撞晕倒后就再没醒过来。在医院治疗了六个月，最后宣布植物人。这些年，方法早已用尽。即使每天跟她说话，帮她活动身体关节，她的身体仍旧逐渐衰退，开始插上了氧气。孙白知道，她不会再醒过来了。到最后，也只能耗的油尽灯枯。可他不敢告诉父母，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们是双胞胎姐弟，比其他的亲姐弟还要亲，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无论欢喜还是痛苦，都没有人比他们更加了解彼此。那一天，素来温和腼腆的孙白像是发了疯似的，拼着命要跟救护车一起走，谁都拦不下来。因为，他隐约觉得，孙露会就此离开他一去不回。
握着她的手紧紧的没有松开，右手摘掉眼镜擦了擦脸上几近风干的眼泪。
“姐。我梦到你了。”一个大男人，却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才又哽咽着笑道，“你说‘累了’，‘想休息’了。”
刚擦去了眼泪，又瞬间红了眼眶。
“姐。我回来了。”
回来...劝他们让你解脱。
直到窗外的天空蒙蒙亮，孙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都没有动一下。突然，如梦初醒般的，他站起身来取下了孙露脸上的氧气罩，轻轻将被子盖过她的头顶。
颤抖的双手隔着薄薄的一层被子描摹着记忆中的脸，眼泪不断滴落在上面啪嗒作响。
姐，你别怕。不疼了。
往后就不会累了，不会难受了。
姐，你尽管往前跑。
不要回头，不要记挂爸妈。
有我。
整晚都没有安睡过片刻的妇人一大早就起了床，照例将食物用料理机搅拌成半流质的糊状，吸入喂食用的大号针筒里前往房间。当她发觉房门从内反锁时，顿觉心中不安，急忙拍门喊道，“孙白开门！你在干什么！快开门！！”
听到叫声，老爷子顾不得梳洗到一半立刻赶过来，就在他找到钥匙准备开门时，孙白已经将门打开了。妇人一看床上异常的样子，慌忙扑上去掀开被子将掉在一旁的氧气罩往她脸上捂，口中不断呼喊着孙露的名字。
“混账东西！”
孙白撇着头，维持着被打的模样，就像什么都听到似的。老爷子气的直喘粗气，又担心着另一边，继而也顾不上他了。
孙露的身体早就冷透发僵，无论她再怎么哭喊挽留，都是无用。
“这是我女儿啊！我的女儿...我怎么舍得！怎么舍得...”失去气力的妇人，倚床瘫坐在地上，“真是该死啊！！”双手不断捶打着床沿，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孙白。
(https://www.biqudv.cc/98_98884/534344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