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柯亭笛

　　明湘之所以会这么和他淡然自若的开玩笑，是因为她内芯是一个奔三女青年啊，所以，她不仅不怕。反而觉得仗着这具身体年龄小，调戏他很好玩。“难道不是吗？大叔？”明湘眨了眨左眼，又眨了眨右眼，然后对着四人一起做了个鬼脸。

　　除了那送笛男子，其余三人已经笑的前俯后仰，站立不稳了，但却不让人觉得疯癫，只觉其毫不做作，洒脱自然，这就是魏晋风度吗？趁着明湘楞神的时间，那人把柯亭笛硬塞进了明湘的手里，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而是转视滔滔江水去了。

　　明湘接过布囊，也不道谢，缓缓抽出囊中长箫，入手沉甸甸，比一般竹萧重，箫身呈青绿色，纹理细密顺直，似乎是刚砍下的竹子制成的，轻轻一嗅，尚还有绿竹清香，曲指在箫身一叩，音色锵锵然。

　　“可知柯亭笛之来历？”发问的是那个年约二十五六岁左右，头戴小冠的男人。明湘朝他一笑，说：“焦尾琴，柯亭笛，蔡中郎雅事，如何不知道？”

　　身材稍矮的那个老士人与问话的那个青年士人相视呵呵而笑。

　　明湘看着四人说：“既蒙赠笛，就以一曲为报。”说罢，就用这支柯亭竹制成的洞箫试了试音，吹奏起来，曲调高低起伏，回旋往返，似深情，似感叹，有悠悠不尽，深可玩味的意境。

　　深情和感叹是魏晋人的一种普遍心绪，这是一种生命觉醒的感叹，是对亲情，友情转瞬既逝的感叹，明湘吹的这首曲子可谓直入晋人心灵。

　　一曲奏罢，船头四个士人都怅然若失，沉吟不语，良久，良久，还是那个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面白长须士人道：“此曲甚妙，敢问曲名？”

　　明湘细看他的脸，觉得有几分熟悉，想了想，并无印象，她记不起来便作罢，回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曲》。”四位士人听到这个曲名，又是一怔。明湘干脆把这首歌词念了出来，她现在的嗓音唱不出那种厚重感，改成诵读会更加煽动人心。果然，只见一曲朗读完毕，几人皆眼含泪花，显是心神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四人目视滚滚长江东逝水，怅怅不语，好久，好久，那赠笛的男子才哑声问道：“何人所制？”他喉头发堵，声音带了一点点哽咽，浑没有刚刚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了。

　　明湘微笑道：“足下吃鸡蛋，觉其美味，难道还追问是哪只鸡所生吗？”赠笛士人大笑，跟着那三名士人也大笑了起来。四人相视一眼，颇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即命舟子解缆而去。

　　乌篷船顺水，转眼就离渡口八九丈，赠笛士人回望岸边的美少女，对那个老士人说：“此女风仪谈吐，怕是往昔的甄后，二乔都不可比，郗兄家中小儿于她同岁，何不让她给你做儿媳？我看很是匹配。”

　　被称作郗兄的老士人说：“我看家中小儿高攀不上她，能与此女称得上般配的当世除了汝侄王逸少，大概就只有景兄小儿谢安石了。”

　　赠笛士人长眉一挑，说道：“我倒是有心想把她娶给逸少，就怕家兄不答应啊，他看好汝家女郎，说两人都是书中神仙，同心同德，可堪良配。”目视滔滔江水，沉默半晌，又道：“叟兄意下如何？安石还没有婚配吧？”

　　被称作叟兄的面白长须士人笑道：“我竟不知道敦兄还有做媒的喜好，哈哈，我那个小儿子倔强的很，他的婚事我怕是做不了主，凭缘分吧。”想了想又道：“敦兄洒脱自然，世间独一无二的柯亭笛居然就这样解赠陌路相逢的少女，此等风雅洒脱谢某万难企及啊，你若是有心，大可自己把她娶回去，老夫少妻，将来也不失是一桩美谈啊。”

　　王敦横了谢叟一眼，面皮燥的通红，却是想到了明湘的那一番喜欢不喜欢的言语，说道：“叟兄所言极是，可惜生不逢时啊，若是她再年长十岁，我一定要把她娶回去，现在嘛。”他说到这里豪爽一笑：“这样的绝世佳人，还是留给后辈们吧！”

　　明湘并不知道这四个气度不凡的士人是谁，也不在意，只是获赠的这只柯亭笛实在是妙，本来洞箫的音域是比横笛略窄的，但这只柯亭竹制成的箫音竟不输于笛子，音色的恬静优雅自然更不是笛子可以比拟的，可谓是萧中极品。

　　平儿、安儿、玉林等见明湘平白得了一支好笛子，都是兴高采烈，玉林说：“小娘子，我本来还打算攒钱替你买一支好萧，现在却是不必了，嗬嗬，我可以好好吃上几斤牛肉了。”平儿就说明湘已有柯亭笛，那么原来玉林送的那支就归她了，安儿不依，最后两人协商共同拥有。

　　平儿和安儿跟随丁薇多年，都识得字，于是好奇的问：“小娘子，你说的蔡郎中是不是蔡文姬之父蔡邕？”

　　明湘点头微笑：“是的。”

　　两婢又问：“那柯亭笛和蔡邕有什么关系，其中有典故吗？”

　　明湘笑道：“你们还真是不耻下问啊。罢了，左右无事，就说给你们听听吧。”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向玉林招手，示意他也靠近听。玉林本不耐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是明湘说的他愿意听，于是屁颠屁颠的跑到明湘面前去了。

　　明湘看他这样重武轻文，暗暗摇了摇头，心道：“若真是厌学儿童，那也不能强逼，他喜欢武艺，那以后就好好的培养他练武吧。”只是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便不漏口风，只接着上面的话答道：“蔡中郎词赋、音乐、书法独步当代，相传他游历吴郡，在会稽柯亭的一家旅舍歇夜，听着雨点敲打着屋顶，忽然拍床大叫起来，让店家赶紧把屋檐的第十六根竹柞换下来给他，蔡邕就用这根竹子制成了一支竖笛，这就是柯亭笛。”

　　平儿和安儿看明湘的眼神又有了不同，这个小娘子真让她们看不透啊！失忆了怎么还能这么博学多闻？真的是九天仙女下凡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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