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大二(15)
过年后不久第一大学便陆陆续续来了学生。
顶尖大学和普通大学之间的差距不仅仅体现在资源平台上,还体现在假期的长短和学生的刻苦程度上。显然,我叶夜愿意做一只快乐的猪,赖在床上不想动。
但是袁夫人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沉迷零食、日渐发福的。
对身边各种事物都力求掌控的她,在我们的关系缓和并且逐渐变得亲密后——虽然没有恢复如初,开始全面将她的控制范围辐射到我的周围。
比如晨练。
第一大学的教师公寓俨然就是一个社区,里面小卖部、工具店应有尽有。
然而,在袁夫人断了三天我的水果和零食,并且我外出购买无果后,我终于被逼无奈,拖着腹部长了一圈肉的沉重身体,在清晨跑到离教师公寓最近的操场上,散圈。
有时候甚至能在校园亭子的一隅看到学生边哈着冷气边读书的场景,嘴里念着些我听不懂的语言。
也会看到穿着轻薄的运动衣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的运动员,当从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些人的绩点时,我的膝盖中了一箭。
*
终于到了我们学校也要开学的日子,我提前两天喜滋滋收拾了行李。
袁夫人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我摆摆头,继续收拾衣物。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东西已经有了很多。
女人果然是添置物品小能手,尤其是袁夫人的心里还总觉得亏欠我。几乎三天两头便给我买一身新衣服,或者网购一套护肤品。
袁教授偶尔会一本正经地递给我一个毛绒玩具,一大一小,小的被袁暮星抱在怀里,她会站在门口,露出点刚长出来的小白牙看着我。
第一大学早起锻炼的学生很多,我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员。甚至身上丝毫没有第一大学的学生该有的书卷气。
偶尔会看到国防生们的训练,穿着制服的帅哥,甚是讨喜。
我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享受着自己的生活。
鲜少想起那个深夜,肉体与冰冷的车声相撞,急刹车声,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的血液的腥甜。
杨年赟和杨念鹿都没再联系我,这件事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好像那天晚上我们磕了药,这一切都只是药物作用下产生的我的幻觉。
甚至我自己不止一次这样怀疑过。
从晨练的疲惫中缓过来,我瘫痪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刷朋友圈。
袁夫人见了,举着锅铲恨铁不成钢,埋怨道:“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稍微直了点身体,依然靠在一个靠枕上。
袁夫人这时石破天惊来了一句:“你最好这会儿回房间换个得体点的衣服,待会有客人。”
“有客人怎么了,要我接客吗?”
把袁夫人气回了厨房。
刷了一轮朋友圈,我后知后觉缓过味来,想到刚刚那句无心的话或许正好戳中了袁夫人的痛脚。玩手机误事!
本只是调侃而已。
我靠在厨房门上,问:“是谁要来?”
正好见到袁夫人抹眼睛,这女人,似乎是掉眼泪了。一时有些怔忪。
她的声音倒没什么变化,“就你韩爷爷韩奶奶家的孙子,叫什么……”
“韩东。”我想走上前去拍拍她的后背,但我不确定这个动作对我们来说是不是不合适了。于是接话:“韩爷爷韩奶奶今年过年怎么不在这边?”
自我住到这边后,前一段时间两家还经常来往,我在网络上瞒着韩东,二人几乎没什么联系。想再见面时给他一个惊喜,哪知道压根没这个机会见着。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去法国了,韩东他叔叔婶婶在那边。”
“哦……韩爷爷韩奶奶也今天回来吗?”
袁夫人点点头,转过身,手指着我的衣服严肃地说:“快去换一身,今天给你,相个亲!”
“相……亲?”
袁夫人微笑face。
“同志们,我要闹革命啦!”
我发在群里。寝室群已经沉寂了几乎整整一个寒假,是时候增添新血液,把气氛炒热起来。
我能想象再开学我们仨见面会是什么场景,想想竟然有些激动和想念。
蒋甜几乎是秒回:“什么革命?争取女性选举权?”
没想到蒋甜还是个文化人,我发了“no”的表情。她回了一个鄙视的表情包。我暗想,还是吊吊大家胃口,然而,原祎能的回复让我瞬间破功。
“啥米?焚书坑儒咩?”
“……”
这厮这到底是中了怎样的幺蛾子才有了这样说话的风格。
尤其是当我在脑海中意淫了一下原祎能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和模样后,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回复:“我要去相亲啦!”
蒋甜:“。。。”
原祎能:“。。。。”
蒋甜瞬间私戳了我,直言不讳道:“你和大公子掰了?”
“对[抠鼻子]”
“。。。”
“咋的,回了趟家连话都不会说了?”
“。。。”
我翻个白眼。
这时原祎能也找我私聊,却没说什么,只是发了个“[抱抱]”的表情。鬼知道杨年赟和她说过些什么。
蒋甜回了一长串文字:“还是和他见面了艹他一点没变我们要实行plan B了不多说下学期结婚去”
我:“慎重!”然后给原祎能回复表示我没事。
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跳上床。闷着闻到被子的味道,这是“妈妈”的味道。
在床上滚了滚,望着虚空,想,我真是越活越年轻了。每天懒着,不想事,没追求,如果从小家庭幸福,我是不是会顺利成长为一只可爱的米虫。
多想无益。
我爬起床换了件稍微得体些的衣服。
转头轻轻带上门时,已经听到了客厅里细碎的对话。
显然,韩爷爷韩奶奶和韩东都已经到了。袁教授在办公室处理些问题,要过会儿才回来。
我放慢脚步声,把基调放缓满。听到客厅里传来的闲聊。
当时的心理状态有一丝微妙。
袁夫人:“你们二老身子可还好?我最近得了几个养生的方子,待会写给你瞅瞅。”
韩奶奶:“没甚毛病,老了,手脚不灵活。老头子愈发不记事,过不了多久,我怎么着也得从研究岗位退下,安心在家照顾他。”
袁夫人:“您老人家操劳一辈子了,现在是休息享福的时候了。”
韩奶奶:“我倒是图享福,哪知孙子不争气,快而立的人还没个女朋友。比他爷爷当年是断比不上。”
男声透着一丝乖巧的无奈,“奶奶,我暂时真没这方面想法,咱们刚回国我那还有一大堆事……”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不成家你凭甚立业?”韩奶奶态度强硬。
“阿姨,您快劝劝我奶奶吧,这种事哪能急?我先对您说句‘对不起’了,我们这一代人兴自由恋爱。”
他声音微扬,似乎知道有人正悄悄听着。
袁夫人无奈道:“皇帝不急太监急,是我们老一辈着急了,唉,你和梓涵应该互相看看的。”
韩奶奶:“怎么没看过,小叶子说你们见过的。”
“见过?”
“嗯,小叶子……”
“我们是见过的。”我站直身子,接了话,大大方方走出去。
袁夫人笑着站起身走向我,冲我点点头,虽然脸上带着点疑惑。挽着我的胳膊向大家介绍:“这是我的女儿叶夜,当然了,我习惯称呼她为叶梓涵。”
韩奶奶和韩东都不再争执,一旁不做声的韩爷爷突然说了句:“孙媳妇儿!”
谢谢了韩爷爷,您真是神助攻!
我有些尴尬的和韩东对视,意外地发现他耳朵尖微微红。在偏白的皮肤上看着尤其明显,烫得人想咬上一口。
韩奶奶和我像往常一样抱抱。
她看看韩东,又看看我,笑得如同偷了腥的猫。老人家年轻时一定不让人省心。
袁夫人的视线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表现,状似了然于心,轻轻蹙了精致的眉,问:“这个情况?”
韩奶奶笑着,说:“孩子们可早就见过。”
袁夫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几多微妙。
饭桌上不时地承受来自几位长辈的眼神冲击。我如坐针毡,韩东倒是泰然自若。
这相亲也太不像相亲,简直堪比婚前见家长。
如果不是早就认识韩爷爷韩奶奶,这顿饭我必然要消化不良。
坐在一旁小孩的高凳子上的袁暮星挥舞着手中的叉子,鼓着大眼睛对我和韩东传递只有她能懂的信息。
我解读为:“这位长腿欧巴好帅啊!”
和韩东自从那次兼职后的不愉快会谈后就再没见过,我甚至已经记不清我们当时为什么不欢而散。
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唇紧抿着。像希腊神话里的纳西索斯,侧脸依旧迷人,在我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最美丽的影子。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找话题。
“一如往常。”
“张虎呢?我们可好久不见了。”
他缓缓偏移视线,凝视着我,“你们很熟吗?”
“不……”
袁夫人嘴角浮现诡异的笑,安静用餐,却支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梓涵,给妈妈介绍一下你们怎么认识的吧?”
我看了看韩爷爷韩奶奶,不好意思地咬唇,说:“妈,待会儿咱俩私底下悄悄说。”
袁夫人的表情有几秒钟的怔忪,然后脸上岁月带给她的细纹舒展开,露出如释重负。
这是我,隔了这些年第一次叫她“妈”。
韩奶奶没看出我和袁夫人气氛的变化,她贼笑,打趣韩东:“这会儿子不忙着走了?”
韩东缓缓地拿纸巾擦了嘴角,煞有其事地拿出手机,状似不经意地点了点,说:“交给兄弟们去做,我现在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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