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办厂伊始
时代背景——
我国私营经济，改革二十年来，大体经历了三大发展阶段：１．萌生起步阶段（1986年前），２．曲折发展阶段（），３．高速增长阶段（）。
马克思有句名言，人要学会走路，也得学会摔跤。而且只有经过摔跤，才能学会走路。
信息中介公司虽然以失败而告终，但那一年的实践，使我同金安大开了眼界。对我国专利项目和实用技术，从食品饮料到饲养种植，从生活用品到工业用品，全方位有了初步了解。我们从商业上的睁眼瞎，磨炼成了善于辨别真伪优劣的火眼金睛。一个项目，不管它广告吹得多么天花乱坠，我只要看上几遍，就可以看出它里面有多少水份。
我敢打赌，如果不是因为搞了近一年的信息中介公司，在无数失败中培养了能力，我同金安便不可能选准后来的特种电器这个项目。不可能使我们的特种电器厂，一举成功，也不可能在后来多次商海战役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在搞信息公司期间，因为经常外出，在联系业务的同时，我开始为金安寻求药物治疗方法──我带金安先后到省立医院、苏州血液病研究所、北京西苑中医研究所。这些医院一致确诊金安的病是慢性再障加阵发性睡眠性血红蛋白尿。
医生告诉我，没有根治办法，建议开药回家服用。但有一点令所有血液病专家都无法解释──一个有二十多年病史的再障病人，没服任何药，为什么血色素正常，嘴唇鲜红，５万以下的血小板，竟一年多没出现大出血现象，而且体质较强，气色较正，不像一个危重病人？
当我告诉他们，金安已练了一年多气功，上述现象是练气功的结果。对那些只信现代医学的医生来说，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已经有七、八年没用药物治疗的金安，在我规劝下，又开始服血液病专家开的中药、西药和补药。烤鸭店稳定收入的保证，已使他有钱买这些药吃了。
但服药3个多月多，却不见任何效果，因为服药，他的胃又开始出现不适，食欲减退，金安便坚决拒绝服用任何药物，只练气功加我的食疗。
过去单纯练气功，没有治好他的病，现在，气功加药物加食疗综合治疗，也没有治好他的病。我开始心如蝗虫，坐立不安起来，原本对气功坚定的信念，也不得不动摇了。
练气功只是自己疏通经络的一种方法，我思考着，艾灸、泡足、拔罐、刮痧、点穴也能疏通经络，培补气血，提高人体免疫力治愈力，为什么不配合使用呢？我开始加上艾灸、拔罐等中医自然疗法，为他进行综合治疗。
虽然血液化验仍不正常，但金安和我都感到他的病情，正一天天减轻，体质一天天增强，除特别劳累后尿血以外，鼻子大出血现象一直没有发生过，而且大腿皮下出血现象，已不多见。在此期间，虽然血小板只有５万多，他还是顺利拔出了两颗坏牙，成功地做了一次背上纤维囊肿切除手术。
对金安病的根治，我感到已山穷水尽，束手无策了。就像艺术家用光了他所有的素材，幻想不能再替他描绘出各种前景。我已用完了我所有的阅历、知识、经验和方法，面对未来那犹如沼泽地般神秘空白点，只有靠上帝去填写了。
我唯一可做的，就是让他坚持我为他设立的综合疗法，并让他坚持早晚练功，平时多加休养，生意上的里里外外，方方面面，脏活累活，我独自一个人全部担当起来。
一个姑娘没有任何依傍的孤军奋战，虽说有令人落泪的悲壮意味，但它培养了我坚强独立，自创自立的精神。如果说，我本身就具有成为女老板的先天素质，那么后天这一独特的客观环境，便是把我推向这个位置不可缺的条件。
在搞信息中介公司期间，我同金安对烤鸭店管理放松了，第二年，新型换代电烤箱又问世了，因为看到烤鸭店前景暗淡，我们没有更换新型烤箱，这样更使烤鸭店生意每况愈下，在烤鸭店关门前的两个月，除去雇员工资、房租水电、税务工商等各项支出，我们只能收入一、二百元钱了。已到了鸡肋鸡肋，食之无味的境地。
幸运的是，搞信息中介公司期间，经过细心观察、追踪扫描、分析综合，我同金安终于选中了特种电器组装这个项目。
九二年八月，惨淡经营的烤鸭店，历时一年零五个月后，终于关门了。我们拍卖了烤箱和柜台，把烤鸭店期间积蓄的两、三万元，在城郊买了建筑面积达一百多平方米的三间平房，平房门前连着面积达一百多平方米的院地。我们准备把它做为构想中的厂房。
九二年九月，在我母亲出资帮助下，购置了建厂设备，领取了营业执照，阳城特种电器厂宣告成立。
一个人事业成长的每一阶段，很像一个画家成长的每一阶段，素描、特写、色彩、创造，是一个画家必不可少的艺术生命历程。如果说为我们立下汗马功劳的烤鸭店，是我同金安事业的素描阶段，失败的信息中介公司，是我们的特写阶段，那么特种电器厂的宣告成立，使我同金安进入了我们事业的色彩和创造阶段了。我感到此时的我，已像脱壳的毛笋，从头到脚蜕去了一层壳，身体向上猛窜了一截。
座落在城郊的三间厂房，是我一眼看中的。虽是半新不旧的平房，但那白墙灰瓦富有对比性的色彩，使人联想到黑与白的对比，联想到天地间阴阳交错的古老哲理，联想到庄重、宁静与纯真的美。或许这种联想同我心中某个角落正好合拍，一看到那房子，我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种渴盼已久的感觉。是的，我同金安的厂房应该是这样，只有这样的厂房才属我们的风水宝地，它一定能给我们带来好运，一定会成为我们发财的策源地。
我几乎没怎么讨价还价，甚至没有做必要的调研，便凭一时的直觉和感情冲动，买下了那三间房子连同院地。
当我们成了这房子主人，开始筹备建厂时，我才发现面临着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周围居民的素质太差！
这里居民，全是些菜农和无业游民，几乎每家院内都养着一大群会生蛋的鸡鸭和傲慢的长颈白鹅，院门口始终蹲伏着一条凶恶的黑狗，这些狗，张着尖利的牙齿，拖着长长的红舌头，对任何胆敢侵入的生人，都带着坚决的敌意，它们常常冲出院门，猛地扑上来，对陌生人凶狠地汪汪狂吠和撕咬。
这些居民几乎没受过什么教育，不懂教养，也不认得法律，他们只相信拳头，谁的拳头硬，他们就向谁臣服。谁软弱可欺，他们就骑在谁头上拉屎拉尿。
可能因为多年书本熏陶，无论怎样在商海中滚打冲杀，我外表总褪不去一层书卷气，金安那宽大国字型脸上，也一直挂着一份清爽如雅的气质。我俩外表呈现出的这种文弱神情，在那些野蛮人看来，意味着软弱可欺。
我感到了我同金安与这块土地的格格不入，也感到了周围人群不太友善的目光。我意识到，我们办厂遇到的第一个拦路虎，不是如何建厂问题，而是在这群缺乏应有教养的野蛮人中，能否立身的问题。
我一边上班，一边有条理地做着建厂的各项筹备工作，同时，也准备着对付随时可能出现的挑衅事件。
我相信我的正义和智能，最终能征服贫穷一样，我同样相信，我的正义和智能，一定能征服那些邪恶的□□拳头。
预感中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就在我们请来了建筑工人在我们买下的一百多平方米的院地上建筑院墙时，右边的一家邻居，出面挑衅了。
他一定要我们让出30平方米，理由是他家院墙太少，准备扩建。他恶狠狠地扬言，如果我们不老老实实让出30平方米，我们就休想动工。即使筑起院墙，他也要带人把院墙推倒。
面对这一蛮不讲理的强盗行径，我同金安据理力争，看热闹的周围人群，不但不帮我们讲话，反而象黄沙骤起，乘势起哄，要把我同金安从这片土地上轰出去。
下午，我上班后，这个邻居又带了三个五大三粗打手模样的人，拿着菜刀，气势汹汹地闯进厂房内，野兽般对金安狂叫──如果你们不老老实实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把你们全“劈”了！
金安气得面色苍白，考虑到寡不敌众，好汉不吃眼前亏，强行忍住了。
傍晚，我刚下班，金安便找我商量对策。
一只猫被逼急了，也会变成一头凶暴的狮子。更何况每个食肉类动物，都生就一副凶残的牙齿，一旦露出，就能把入侵的敌人咬成碎片。人在商界，有时必须具备一副狮子般凶猛的牙齿，才能真正自卫和生存。
我脑筋一转，顿时恶从胆边生，露出我本性中一副凶狠的牙齿，我决定利用改判后，已从监狱释放出来的我弟弟的同案犯，他们本是阳城“哥儿帮”的黑哥们。
我发挥了上学时当班长的发动和组织才能，迈着猛狮一样步伐，在下班后三小时内，便组织了一个由二十多人组成的凶神恶煞的黑哥队伍，在挑衅的那家周围，布上了二十多副凶恶狞厉的牙齿！黑暗中，空气也变得可怖起来。
我站在自己院子的空地上，双眼迸着血丝，放射出狮子般野性光芒，冲着那邻居家大门，横着嗓子喊道：
“不怕死的，你就出来吧！今晚我要看看，是你劈了我，还是我劈了你！”
平时的温良恭俭让不见了，多年教养风度的绳索松开了，假寐的狮子开始在草原上怒吼，全身胀满了进攻杀戮的快感！
此刻的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像非洲草原上的凶蛮狮子一样，去撕杀，去流血，去争霸那片野蛮的动物世界！
那个挑衅的邻居，完全被震慑住了。吓得像蚊虫一样哀鸣，拖着像落水狗一样驯服的目光，低声下气地出来给我们打躬作揖。他本以为我同金安是俩个可以任意□□的软蛋，没想到竟打错了算盘，看错了人！
高高的院墙，在那片只认得拳头的土地上筑起。它不仅筑起了我们的防患，还筑起了我们像大山一样的威严和尊荣。
新生活的帷幕就这样拉开了，过去的生活犹如一枚悄然落下的树叶，静静躲到帷幕后。过去的那个柔情似水热情鲜活的姑娘，也躲到了帷幕后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站在帷幕前的姑娘，已失去了本来的滋润、弹性和松软，周身都伸展着棱角和干刺，像个又干又硬，没什么枝叶的老树干。
面对这可怕的质的变化，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有一天我对金安说：
“金安，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杰克伦敦的《旷野的呼唤》，那本书中写一只平时养尊处优，驯良柔顺的狗，因为偶尔缘故，沦落到荒野，最后与狼与伍，成为狼群的首领。杰克伦敦认为，这是野性的复归。我以为我一些行为的根源，在于我血液骨髓里，一直潜伏着一种鸿蒙未辟的野蛮天性，自我们筹建小厂以来，我似乎听到了内心野性力量的呼唤，或许从此以后，我的野性将复归再现了。”
金安却说：“弗洛伊德曾在《精神分析学》中指出，每个妇女都有双重性格特征，在其生活过程中，男性气质占优势阶段，和女性气质占优势阶段，是交替重复出现的。在筑院墙这场争斗中，你表现出一种男性不畏□□的气质，那是你生命中一个可贵的组成部分，不是什么野性，不需要自我谴责。”
金安话音刚落，我内心便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预感──我觉得，与金安捆在一辆战车上，共同奋斗的岁月中，我再也不可能成为一个优雅而温柔的女人，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强悍、泼辣又粗野的比男人还男人的女人。
这种预感，在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上，又得到了验证。
九二年九月，为购买建厂设备，我向单位请了几天假，独自去了趟天津。
坐了十几个小时夜火车，第二天中午到达天津站后，我满面倦容地走进车站附近一家国营招待所。
住宿登记时，一个女服务员让我在室内物件登记本上签名。单人房间内，不过就是电视机、脸盆、拖鞋、床褥之类，我没有仔细核对，便匆匆签了名。放下行李包，为了抢时间，我连稍微休息都没有，便顶着还像夏天一样烤人的太阳，去采购设备去了。
两天后，我在天津托运了购置的设备，又买了一张下午四点二十分的返程火车票，便匆匆赶到招待所。等我收拾好旅行包，已是下午二点四十分，离火车发车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谁知我到服务台结帐时，一直暗藏的鬼出来见青天了，差一点使我没赶上这趟火车。
柜台里女服务员，把脸一板，那模样不比商场的蜡体模特更具有人情味，她操着干燥剂一样刺耳的声音说：
“我刚才查看了一下你住的单人房，你房间的烟灰缸没有了。或是你偷走了，或是你打碎了，我们要扣除你押金100元，作为赔偿处罚。”
人可能常常就是这样，能躲得过豺狼，却躲不过苍蝇！
虽然我心里明白，这是故意栽赃！但我面对的是一滩很难澄清的浑水。我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啼笑皆非，耐着性子，用和风细雨的声调解释道：
“我一共住了两个晚上。白天几乎不在房间，你们服务员有开门的钥匙，我又不吸烟，从未见过什么烟灰缸。如果说我偷了，请你现在打开我的旅行包检查，如果说我摔碎了，请把碎片找给我看看。”
那个比我高出一头的服务员，根本不听我解释，把物件登记本上的签名指给我看，疾声厉色地说：
“上面登有烟灰缸一个，你亲自签的名，白纸黑字，你想赖也赖不掉！今个，你不拿100元钱，就休想结帐，就休想走出这间招待所！”
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我申辩。她旁边站着的两个女服务员，像她一样，有着北方女性特有的粗壮高大，也拉着长脸，用冰冷的眼神和口气，为她摇旗呐喊，擂鼓助阵。
《哈姆莱特》中有一句话，在荣誉遭到危险时，即使为了一根稻秆之微，也要慷慨力争。
为了荣誉和清白，我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但服务员根本不听我解释，一口咬定我偷了或摔碎了那个烟灰缸。
我看了看表，离火车开车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了！
不就区区100元钱吗？就算我白白送她们好了！ 就在我想息事宁人，做出让步的瞬间，我瞥见了那个领头服务员幸灾乐祸的表情，那双傲慢无礼的轻蔑眼神，分明在说：
“哼！你一个单身姑娘，又是外地人，马上要赶火车，我们就讹你一下，你不乖乖束手就擒，看你能有什么办法？！”
表情有时比语言更能刺伤一个人的内心！
刹时间，我的自尊心倏地被点燃了，血猛地冲上头顶，脑门上的绿色血管，“突突”跳个不停。
亲吻叮咬我的苍蝇，决不是我的性格，我决定迎接她们的挑战！
我不动声色地压抑着自己心头怒火，用异常冷静的声音，强硬问道：“你们到底给不给结帐？”
“不给！你不答应赔偿100元，我们就不给你结帐！”
三个女服务员异口同声回答。
这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争吵，迎来许多住宿旅客围观。这期间，服务台上的红色电话机，铃声不断。因为外出旅客大多是做生意的，电话是同外界联系的不可缺少的工具。
乘一个旅客接过电话，刚一离开，我急中生智，拿出拼命三郎的性子，抢上一步，一把绰起电话机，抱在怀里，对服务员威严喝道：
“我限你五分钟内办好结帐手续，一分钱押金也不许扣！否则我马上掼坏电话机，然后我们一起去派出所，今天我就不走了！”
我的声音不太，但句句掷地有声，有一种不容违抗的威慑力量。
顿时，整个房间鸦雀无声，令人窒息的凝固气氛，紧紧慑住了每一个人。
那个领头的女服务员，脸色发白了，另外两个女服务员也惊惶失措起来。
她们根据我细弱的外表，可能判断我是个随便什么人都能咬几口的，逆来顺受的果肉。
她们万万没想到，她们遇到了一颗□□，一颗深藏不露的□□，这颗狂傲无畏的□□，随时都敢于和她们同归于尽！
一直噤声屏气的观众，这时有人开始出来替我说话了： “别欺侮人家一个外地姑娘，她怎么会拿你们的烟灰缸！”
“赶快给人家结帐，人家还等着赶火车。”
“电话掼坏了，我们怎么与外界联系，你们服务员要负责！”
……
５分钟之内，结帐单和剩余的钱递到我面前。
“扣没扣押金？”我问。
“没有，一分钱没扣，你请点数。”女服务员刺耳难听的声音，变得谦和好听了。
我放下电话机，悻悻看了她们一眼：
“如果你们觉得我做的过火，现在我仍愿同你们一起去派出所。”
三个女服务员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我拎起我的旅行包，胜利走出了招待所，准点赶上了火车。
几十年后的今天，每当我把自己放在一个宽宏温和的旁观者位置，以一种成熟禅性的眼光，仔细审视自己这些行为时，我都看到了一个野性和霸气的池梅，一个争强好斗，喜欢复仇的池梅。
说句心里话，我并不喜欢这个池梅，她毫不遮掩地完全显出了那匹顽劣马的本相──凶猛丑陋，狂傲骄横，妄自尊大，她把灵魂中那匹优良的马和温和宽容的御马人，统统赶跑了。
但当时，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过错和不对，我感到那些身不由已的变化，是那么顺理成章，又那么合情合理。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就是“礼让”——尊重对方，替别人着想，不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可以武力服人，而应以德服人，人与人之间才能相安相处。
但“礼让”是辩证的，并不是一味地谦让。如果一味地退让不反击，会被别人误认为是好欺负的“软柿子”，有时必要的“以恶制恶”，比“以善对恶”效果要好得多，如果只对恶忍让，可能会以善心做了恶事，纵容了坏人恶事。
但中国传统文化认为，以武力服人，只能获得短暂的胜利，并不能使人心悦诚服，人与人要真正和睦相处，还是应该心灵感化，改变认知，以德服人比以力服人高明高尚。在这两件事的处理上，如果池梅能够退让吃亏宽容，可能比现在的处理方式更能使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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