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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迷乱


  时代背景——

  随着20世纪90年代迈过时光的门槛,很少有人再有闲情和定心去读书思考了,怀着对贫困的恐惧和物质文明的祈盼,纷纷在现实的物质海洋中埋葬自己。虚无和极端务实,开始成为社会主流,整个民族显示出一种急功近利的心理。

  回到阳城,我首先来到薛兰家。每当我遇到挫折,总像小孩子想寻找大人慰籍似地去找薛兰倾述。

  薛兰在她那间拥挤狭小的家里,正拿着一个大拖把拖地,一见我进来,放下拖把,笑吟吟有些惊讶地问:

  “你怎么草草打个盹,就回来了?”

  “以后的历史要在阳城写了,我不会再去深圳了。”我极力装成淡然的样子,幽默地说,“这次去深圳,锣鼓刚敲响,便踩到了地雷,被炸得面目全非,以往的理想全炸飞了。”

  “你难道经历了一次闪电般感情挫折?”薛兰细长的眼睛在镜片后,向我锐利地扫视着,“你的脸庞,残留着受挫的阴影,你的眼睛蒙着一层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悲伤。”

  “薛兰,我算服你了,你总能一语道破天机。”我努力牵动嘴角,想使自己不在乎地笑一下,可汹涌的泪水竟夺眶而出。我不由地哽咽说,“虽然只有短短三天,但对我来说,不是闪电,它是永恒的星星,我以后漫漫长夜的星星。”

  说完我便垂下目光,坐到沙发上,久久地静默。宛若在倦倦地舔着自己那流血的伤口。

  “永恒的星星?你以为你这次经历的感情是爱情吗?”薛兰那挺秀端庄的鼻子,微微蹙了蹙,生动小巧的红唇抿了抿,似在面对一个社会学难题。

  “为什么不是爱情?它第一次激发了我心灵深处强烈的暴风骤雨般的情感。”我抬起头,不服气地说。

  “如果以心灵的激情,作为爱情的标准,一个人一生,实际上可以经历无数次爱情。包括那些不认真的情人也会产生心灵的激情。但那种激情能持续多长时间呢?这就有了现在社会上那种持久的爱和短暂的爱。”薛兰表情庄重地说。

  “持久的爱和短暂的爱?”我感到心灵深处某种模糊不清的东西受到冲击和震动,便竖起耳朵,专注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激情不应是衡量爱情的标准,激情的心理基础是纵欲和占有,而爱情是以无私付出作为心理基础的,实质是美德和人格的吸引。只有这种爱,才会持久,不会像一场潇潇春雨下过就消失了。”薛兰停止说话,看着我的眼睛,问了一句:“告诉我,你遇到的这个人,在精神上令你崇拜吗?”

  “在精神上,我只崇拜他的一部分,比如:深刻、父性气质。”我诚实答到,“但我需要的另一部分,他没有,他并不符合我的初衷,我的理想。”

  “我在大学里,经历的第一次感情,以及在深圳急促坠入情网的那次外遇,现在想起来,不过是一种激情。”薛兰剖析自己说,“如果我与他们其中一个真的结合了,最后可能还会痛苦分手。激情是短暂的。婚姻最可靠的粘合剂,是双方人格和美德的吸引和征服。这是我通过对刘宇的爱情,得出的结论。”

  薛兰说完,便起身为我泡茶,拿糖果。那不慌不忙稳重端庄的举止,时刻流溢着成熟典雅的淑女风韵。

  我把放在面前的糖果,向旁边推了推,做出不想吃的姿势,深深地叹了口气,悲伤地说:

  “不管怎么说,经历过这次感情后,我心中所有的柔情和激情,都被埋葬了,我已没有心境和能力,再寻求爱情了。这是使我心灵发光又使我心灵破碎的一场爱。”

  “你不要过早下结论,”薛兰秀丽小巧的五官展现了一个宽容理解的微笑,又说,“真正爱情,不可能来得这么快,这么快的爱情是绝对靠不住的,一开始的好感和心灵震动,仅是爱的最初养料,它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深入了解、培植和发展,然后才能升华成真正的深沉而执着的爱情。社会上一般男女,选择对象还要经过三个过程:1.意向阶段,即了解,不确定阶段;2.热恋阶段,即专一投入阶段;3.婚恋阶段,即摘取成熟的情感之果阶段。你们才接触三天,连爱情需要的最起码的心理发育过程都没有,这种省略了必须过程的爱,能叫什么爱情?”

  是的,薛兰说的有道理,只有三天,三天怎么能对感情做出准确的判断?我开始感到自己可笑。

  看我沉默不语,薛兰又说:“你能给我详细叙述一下那三天的经历吗?”

  我点点头,等我叙述完了,薛兰微微一笑说,“我以为男女间的感情形态有三种,爱情、情人和友谊。对有些男人,你一点爱的感觉也没有,你们之间只能是友谊;对有些男人,你有些爱的感觉,但综合起来思考一下,你并不觉得他是你最理想的爱人,所以你对他的感情是一种情人的感情;而对某个男人,你有一种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即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符合自己理想,更完美的人了,那你就会永远爱着他,这才是爱情。”

  薛兰停顿了一下,微微换了一口气,又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你对曹岱波的感觉,实际上,当你了解他时,已属第二种──有些爱,并非爱他的全部,你最需要的一部分,他并没有,所以,不光他把你当情人,其实,你对他的感情,也是情人的感情,并不是爱情。”

  当你对一件事剥皮析骨地深入解剖一次,甚至连骨头渣都抖露出来时,那朦胧的尚有一丝想像的美感,便失去了。我忽然感到沮丧无比,烦燥无比,摇了摇手说:

  “好了,我不想同你争论那是不是爱情了。我只知道过去那种掘遍天涯,打着灯笼去寻找初衷的愿望,已如梦如烟了。我已搞不清楚真爱到底是什么,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座荒莹枯冢,面对现实和将来,我想换一种新活法。”

  我说完这番话,端起薛兰为我倒的茶,一口气喝干。然后把空空如也的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放。

  薛兰看着我,哑然失笑了,白净光洁的额头,闪闪发亮:“你那颗不肯坠落凡俗的灵魂,终于准备向现实妥协了?”又不相信地摇摇头,“物理学中有一个物质不灭定理,是自然界普遍适用的,说一种物质消失时,就会转化成其它物质形态,但物质是不灭的,能量是守恒的。我想,你的本性是变不了的,以后,你会把它转化成什么形态、什么能量呢?”

  “首先,我打算结婚成家。”我边说边作出一个稍显沉重的笑容,心里却实实在在地翻动着苦涩的涟漪,“通过曹轶和曹岱波,我已明白爱情和婚姻可以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我不能老是待在父母家里。独步江湖,我需要一个支点。人所具有的,表面上我都具有,或许只有这样,我心里才能获得暂时平衡。”

  “你对婚姻的态度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对一个女人来说,婚姻是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走错,就会落得满盘皆输,后悔不及。”薛兰皱起眉头警告我说。

  我没有在乎薛兰的警告,又说出第二个打算:“我现在已充分认识到钱的重要性,钱标志着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尊严,决定一个人行为的自由度,钱越多,个体生命的自由度就越大。所以我打算自己当老板去挣大钱。在没有钱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再考虑,等有了很多钱,有了相当的自由度时,我才会考虑下一步再去做什么,追求什么。”

  对我这一打算,薛兰听得耐心而入神。我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现在很多人都放弃了自己当年高远的理想,而归于单一的物质追求。你的想法我能理解,这不能简单归于盲从。我欣赏这句话,过去是理想,现在是金钱,以后将是文学和艺术。从物质到精神,这是一个社会发展的必然进程。”

  薛兰说这些话时,有种高瞻远瞩的味道,她始终显得那样白皙、冷静和美丽。如果智慧和品行,也能算是一种财富的话,薛兰算是财富赫赫了。

  虽然从深圳一回来,我就对薛兰谈了自己两个打算,但回阳城很长时间,我并不没有付诸行动。世上任何事情都是说起来四两,做起来千斤。想结婚,对象找谁呢?需要什么条件呢?自己当老板,做什么生意呢?这些东西,在我大脑中,犹如一张空空的白纸,一笔也没着落。平时狂妄自大,此时露出了实则平庸的内核。

  一年有四季,春种,夏长,秋衰,冬亡,循着自身轨迹,恒古不变的循环流转。人生也有各个阶段,各自都有适合不同感情生长时期。在爱情婚姻上,我已错过了种子发芽,蓓蕾绽红的春夏季节,现在,面对的是花落结实寒日飘零的秋冬时节,我还能收获到什么呢?

  白天,上班混着时间,心情还好受一些,我最怕到晚上,夜深人静,独自一人谛听钟摆滴滴嗒嗒冷漠走动的声音,一想到钟摆每滴嗒一声,我的生命就毫无意义地缩短一秒,年龄又增长一些,便不禁毛骨悚然,感到无尽的惆怅和叹息。

  当纷纷扬扬的一场冬雪,覆盖了秋天的落叶,头顶上大雁南飞,留下一串串哀鸣。我站在自家小楼那空旷旷的大阳台上,感到自己被严寒和凄凉整个覆盖住了,感到被这个世界实实在在地愚弄了,遗弃了。

  九0年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在厚厚的白雪和纷乱的鞭炮碎屑中,在惊悸无奈和苦闷中,我又滑过了一个年轮,长大了一岁。

  春节后一天,茜茜忽然来到我家,向我告别。

  她告诉我,她的服装店亏了几千元,上个月关门了。她已在单位办了停薪留职,打算再回深圳,投奔那个追求她的香港老板。

  “可你并不爱他,你说过你很讨厌他,而他不过是让你去做他的情妇。”我提醒茜茜。

  “这些并不重要,这个时代严肃探索和对待爱情的人是傻瓜。”茜茜满不在乎地说,眼中闪着恍惚和漠然,我的心不由地被冷冷抽了一下。“重要的是他每个月给我六千元人民币收入,这样,我父母一家和我个人都有了生活保障。”

  “女人依赖男人获得生活保障,做个攀附的牵牛花,最后命运总是悲惨的。女人应靠自己的努力,拥有自己独立的经济地位,那才是真正永远的保障。”我力劝茜茜回心转意。

  “女人的能力是有差别的。”茜茜为自己辩解,“这几个月,为了这个服装店,我没日没夜,摸爬滚打,辛勤奔波,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干生意的材料。”

  “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呢?这几年干服装店发财的很多,你为什么干不赢呢?”我问。

  “原因很多,其中一个是我进货方式与别人不同。别人能顶烈日,冒风雨,啃干馍,喝白开水,挤硬座火车或长途汽车去进货,我却吃不了这个苦。我每次去深圳进货,都是乘飞机来回,用空运或发火车快件把服装搞到阳城,费用太高,服装的成本价就提高了,所以亏本。”

  我听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服装店干不赢,你可以尝试其它商业形式,你很聪明,应充分利用自己的才智。”

  “我实际上有一个现存的,可以利用的资本。”茜茜向我有些神秘地眨动了一下她那双顾盼流波的丹凤眼,把灿烂洒脱的笑容,挂在嘴角,“我是一个漂亮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个最直接的本钱呢?很多强男人都愿娶一个有钱太太,说这样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作为一个弱女人,我为什么不通过傍大款,为自己铺一条人生捷径呢?”

  看我没有吱声,茜茜又接着说:“在深圳,你不是看到许多五颜六色的漂亮女人吗?她们穿着时髦华丽的衣服,牵着一只澳洲长毛哈巴狗,开着丰田小霸或宝马轿车,食有佳肴,住有别墅,挥金如土,日子过得珠光宝气,滋润舒坦,有几个是凭自己辛劳赚的钱?不过都是些依红偎翠的空心丽人!我现在28岁了,还有几年可利用的时光,如果等到满脸堆满皱菊般皱纹,就没有可利用的资本了。”

  几个月不见,茜茜的思想变化,令我嗔目结舌。

  看着茜茜涂着唇膏,花瓣一样的红唇,用眉笔画上去的弯弯眉毛,镶嵌在脸庞上,极为妥切标致的五官,丰腴的体态,凝脂一样的皮肤,油光水滑的披肩发,高雅袭人的艺术气质,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我心中漾起,我又想起她没结婚前,当着我同薛兰的面,对王志那柔媚入骨的表演,是的,凭她漂亮的脸蛋,凭她妩媚娇艳的笑容,凭她征服男人的手段,她会达到目的。我心里肯定地想着,嘴里却痛心地说:

  “茜茜,过去,在学业上,我们女生能远远超过一些男生,为什么挣钱就不能与男人比个高下,非要去靠出卖色相、人格和廉价的情感?”

  “挣钱和读书完全是两码事,我的书呆子!”茜茜连连摆手说,“听薛兰说,你想独立当老板,去挣大钱,我劝你还是收回这条心吧,太苦了,太难了,你受不了的!你辛辛苦苦挣一点血汗钱,还要在手指缝里一分二分地掰着花,可这些钱,对那些千万大款来说,不过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上次我们去深圳淘金,做个白领,收入也是一些可怜的小钱,那是我们太保守,放不开的缘故。池梅,为什么不同我一起再去深圳,换种方式,重新去开辟一条挣大钱的捷径呢?”

  我不愿她把话题扯到我身上,便急忙问了一句:“你到深圳后,王志怎么办?你的婚姻怎么办?”

  “社会发展日新月异,原有的一切生存状态,价值观,婚姻观,都得重新衡量评估。”茜茜答道,脸上露出刚才那恍惚漠然的神色,“现在我才发现,王志是个徒有强健躯体的庸人,他放不下书香门第的酸臭架子,满足一个月二百多元中学体育教师的工资收入。我搞服装店,他不愿帮忙,宁愿清苦,不愿辛苦,还冷嘲热讽说我丢了他的人。似乎商人是下里巴人干的,而他属阳春白雪,不愿染指铜臭。他的思想已落后于时代,最终只能被社会淘汰出局,因为价值观不同,心灵不能交流沟通,在一起生活一点意思都没有,我现在只要与他见面,就会大吵特吵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离婚?”我问。

  “离婚已成定局,”茜茜重重地叹口气,有些悲伤地说,“池梅,说真心句,我仿佛做了一场梦。结婚两年时间,似乎尝到了一点爱情的滋味,但很快味同嚼蜡,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结婚了。”

  “想一辈子只做别人情人吗?”我问。

  “情人有什么不好,”茜茜说道,“比如这个香港老板,他需要一个美丽优雅,高层次文化女性,做他的胸花饰带和精美玩物,我需要他的钱,去享受生活。等价交换,互相利用,各得其所,何乐而不为呢?”

  “难道你就不再渴望爱情了吗?不再渴望那种彼此相属,单纯宁静的幸福生活吗?”虽然我自己对此已没什么信心,还是强撑着问了茜茜这么一句。

  “男人有钱就变坏!如果你想从一个有钱男人那里得到爱情,不过是痴心妄想!我既然想从男人那里得到钱,就不应再奢望得到爱情,朝一个方向追赶两个兔子,只能一无所获!更何况,没有钱的时侯,我也顾不上爱情了。”

  “茜茜,做情人不是明智的选择。常言道,做朋友可得一生,做情人只得一时,情人几乎都是短命的,仿佛朝山下滚动的鸡蛋,几下就粉碎了。”我再次规劝她。

  “我从未想过长久地做谁的情人,我做情人,只为了挣钱,谁有钱,我就做谁的情人。”茜茜说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红唇,做了一个引逗男人的娇艳轻浮的表情。

  “以人格和耻辱做代价,获取钱财是不明智的。”我扳起了面孔,用近乎严厉的目光,射向了茜茜那张原本清纯,现在却沾上肮脏钱灰的脸。

  “我知道丧失羞耻感的人,是不幸的。可我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要过一种高雅的贵族生活,为此我将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达到目的。”茜茜忽然脸涨得绯红,激昂起来,“我是看透了才出来,看透了才进去。池梅,你不要再劝了。你可以看不起我,可我决不会改变我的选择。如果你是在那两间破旧的木板屋中长大,如果你从小便深深体会到社会下层的贫民窟所带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屈辱感,如果你今天面临着食不裹腹,寒酸艰辛,那么,你就会理解,我今天的选择,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宿命!我决心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茜茜因情绪剧烈波动,嘴唇有些哆嗦,俊俏靓丽的面孔,也扭曲变形了。

  贫穷,贫穷的中国,造就了多少扭曲的心灵!贫穷,使许多富有理想的人,丧失了对高贵灵魂的追求!贫穷,使许多正直的灵魂,逃离了原本的家园,逃到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这难道就是这个时代注入我们血液中新的催化剂吗?

  我感到心痛如鞭笞!我好像一个人划着小船,在黑黑茫茫的大海上行驶,我仿佛一个人拔开荆棘,在蔽日的森林中赶路,我依稀一个人来到无边的荒原上,仰头在遮天的群星中,寻找北斗。传统的道德规范在哪里?理想在哪里?方向在哪里?绿色的岛屿在哪里?彼岸在哪里?我的心在在迷惘中呼喊!同时,感到自己想逃,想躲,像躲避空袭的难民,惶惶然,想找个防空地道,暂时蜷缩保身!

  友谊好像突然变了味,两个多年的莫逆之交,两个抱头搂颈的少女,携手谈心的同学,并肩奋斗的亲密朋友,第一次找不到共同话题了。这个变异的时代,这个许多人都稀里糊涂的纵欲主义时代,使我们各自走上了一条弯曲的崎形的自我发展的道路!

  沉默了很长时间,茜茜首先说话了,她诚恳又带些苍凉地说道:“池梅,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学过的阿拉伯谚语吗?──饥饿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只相信食物!”

  的确,享乐的企盼,轻松的虚无主义,嬉遨惰慢的奢华的生活方式,对那些被艰辛的生活困境,重重包围的人们,是何等有诱惑力啊!

  我点点头,拉起了茜茜的一只手,也诚恳而苍凉地说道:

  “茜茜,我能理解。不管你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我们都是同学和朋友,友谊的翅膀不会因此脱落一根羽毛。以后只要你需要帮助,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尽力。”

  “池梅,我知道自己是在走向堕落。但我无法战胜自己软弱的个性,”茜茜喃喃地说,声音小了下去,眼圈忽然红了,一阵沉重的忧郁和虚弱,笼罩了她。

  “坚强的个性来源于一个人的生活准则,薛兰是个恪守自己生活准则的人,我也是。你同我们的生活准则不一样,这不是个性问题。”我的声音似乎从远方飘来,荡漾着无法形容的绝望气息。我说完,便丧气地垂下头,泪水在眼眶边缘闪闪滚动,此时的我,多么想同茜茜一起,在暮色中放声哭泣!

  茜茜走了,我满怀忧伤。我感到这一结局,就像一个世纪的结束,一个完整世界的陷落。是极富讽刺意味的历史恩典!在物换星移,新旧交替的变化中,曾经沧海的我们,终于为自己的过去,唱出了最后挽歌,那歌调一咏三叹,余音绕梁。

  冬去春又来了,时光如快速转换的电视机频道。千姿百态的绿色春潮,迅速覆盖了冬的大地,像个不如疲倦的绘画大师,又开始展示他才华横溢的春之作了。

  九0年春天的来临标志着,富于憧憬和幻想,充满狂妄和血泪,夹着风雹和毁灭的八十年代,在喧嚣、沉思、燃烧升华中遽然逝去。

  九0年春天的来临,我从一个病弱的天真的十八岁少女,已成长为一个健康的成熟的二十八大姑娘了!

  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十年就这样飘然逝去。我迷茫,探索,奋斗了整整十年。可最终只落得个空空如焉!──没有财富,没有信仰,也没有偶像。只留下空荡荡的,一片游离着自己语言的空虚描述,只留下一行行被嘲弄被耻笑的空幻言词,只留下形单影只,每个毛孔都塞满无聊的我自己。

  我像一个被自己煽青了左脸,又被生活打肿了右脸的人,狼狈地站在一片废墟上,纪念着随风残酷逝去的十年光阴,那失落的心态,真像一个正在签投降契约的失败战俘,又像大海退潮后,被遗弃在沙滩上的一只蜷伏着的可怜小虾!

  青春到底是怎么回事?面对自己即将逝去的青春年华,我感慨万千,心潮起伏,不禁想起那些咏诵青春的诗句──

  等过了青春,才知道青春是不知所以的凄凉和忧伤,  等过了青春,才知道青春是泪,是不断扑向扑向的恋情,

  等过了青春,才知道是梦,

  等过了青春,才知道梦的永不复回!

  ……

  要是心觉冰冷,没有一点爱情,

  青春就是虚度,生活就等于零!

  ……

  我感到自己被巨大的失落,整个地挖空了。扑倒在自己单人床上,泪飞如雨,为逝去的青春,失声痛哭起来。那哀怨的哭声,是对自己过去全部生活的否定!

  突然,曹岱波那温厚的声音,幽幽的微笑,亲切的拥抱,使我幸福迷醉的热吻,像萤萤之火,在黑夜中闪出点点光亮,对我发出无比诱人的信息。

  为什么你不能像茜茜那样再回深圳,去找曹岱波呢?你也是一个过渡人,你也无法摆脱时代降临在你身上的沉重宿命。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昏昏然又陶陶然地生活呢?

  你以为你是谁,瓦砾中的美玉吗?超然挺立的大理石塑像吗?你不是超人,更不是拿破仑,你不过是个平常的鸟儿──正如你班长以前所说,现在你这只平常的鸟儿,已失去了梦想,变成了一只折翼的残废鸟儿。

  想想吧,想想历史上那个世人皆醉他独醒的屈原,最后又怎样呢?不过在仰天悲啸后,纵身投进汨罗江,永远缄默在滚滚波涛中。

  你真诚地对待生活,只能遭到生活无情地戏弄!对!到深圳去!

  一个类似魔鬼的鼓动声,在我耳边响起,我内心开始体验到一种烧灼的冲动。

  对!到深圳去!加入到挣钱花钱纸醉金迷的滚滚人流中去!加入到那些雅皮士的纵情享乐中去,陶醉在摇滚乐放荡无羁的强悍节奏中去!

  对,不再认真,不再思考,不再做七彩的梦幻和自怨自艾了!曹岱波会要你的,只要你答应做他的情人。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为什么要这么苦自己呢!跌回到他温暖的怀抱中吧,跌回到虚荣的泡沫中吧!人生的确是一场戏,去逢场作戏,游戏人生吧!

  我的大脑此时如一巢被捣了蜂房的群蜂,嗡嗡嘤嘤,乱响乱舞。

  放纵游戏,是男人的天性。实际上女人比男人不自爱的要多,女人变坏源于男人,而男人变坏呢,一开始也源于那些放纵下作的女人!

  你也有克服不了的人性弱点,你天性中不是也有放纵卑下的一面吗?是的,放纵就放纵吧,卑劣就卑劣吧,下作就下作吧!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穿上性感的衣服,把嘴唇涂成夸张俗艳的猩红色,在若明若暗的酒廊、梦吧、咖啡厅一角,听着似断似续的萨克斯管旋律,纸醉金迷地独饮人生呢?

  过去,你头脑中理念太多,矩规太多,现在,放一把火全烧了它吧!是的,烧了它吧!

  我一声嚎叫,那是从我灵魂最底层地牢中挣扎着发出的一声怪叫。那神色惨烈的怪叫和嚎叫,使那个曾执着地迷恋着理想的池梅,脸上朴实纯真的神采消遁了,换上一副临近死亡的绝望表情。

  我擦干眼泪,翻身下床,坐到书桌前,拿笔打算写一份辞职报告,然后追随茜茜再到深圳去。

  有人说,人只有在幻灭、危机、困惑和迷惘时,才有能力认清自己,否定自己,批判自己。可那时的我,却不具备这种能力,我唯一能做的,便是随心所欲。

  我遵从心灵的欲望,开始写辞职报告。但只写到一半,便再也写不下去了,拿笔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全身也开始颤抖起来。悲楚和痛苦,如恶魔伸出利爪,恶狠狠地追逼我,抓咬我,我头脑一阵紧似一阵地炸裂般疼痛起来。

  不!不!你不能去找曹岱波,你必须把他从心中挖掉!

  我的心灵又呼啸着在头顶盘旋高喊起来。

  人的一切一切,不论是为了生存,还是为了高雅舒适的生活,其最本质目的,无一不是为了做一个有尊严能充分体现自己价值的人,一个能赢得尊重和钦佩的人。一个人可以失去一切身外之物,但不可以失去自己端正的人格,否则就失去了奋斗的最终意义!

  以往读过的人生警句,书本教育出来的第二天性,使我丧失了堕落的能力,丧失了进入另一种生活的能力,我只有一头颓然扎倒在自己的单人床上。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恨,

  不顺心的时侯暂且容忍,

  相信吧,

  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普希金这首诗,宛若一条清澈的小溪默默流淌过来,滋润了我干枯绝望的心田,像迷糊中的一帖振奋剂,使我惊醒,使我舒坦。

  夜幕降临,大地沉睡了,太阳隐去,似乎也睡着了。可天上还有月亮!我看到一轮满月,静静地高悬在深蓝色天幕上,它像一位历经人间沧桑,善良又易感动的慈祥老人,把它那朦胧的同情目光从窗户注射进来,爱怜地抚照着躺在床上的我。

  我渐渐平静下来。

  池梅,你不是喜欢练气功吗?忽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宛若普希金的声音,又像是月亮老人的声音。

  我一个鲤鱼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心扉被猛地扣动了。

  这个声音继续和蔼地响着:现在,你为什么不起来练气功呢?当你气沉丹田,放松入静,以一颗超然物外的宁静心灵,去感受自然,感受春月,感受阳光,感受人间的风霜雨雪,感受灵性的精神和生命的微笑时,你就会懂得,蓝天永远不会剥夺白云,万物永远不会剥夺阳光,不论你经历了怎样的挫折失意,怎样残酷的人生,你永远无法改变对生命和美的追求,只要你保留住那颗纯真的种子,无论它经历了多少年寂寞的深埋,最终会发芽,会开花,会结果的!

  是的,练气功吧!我默默对自己说,马礼堂老师曾说过,练过养气功后,真气充盈了,气滞者得行,血淤者得通,精失者得还,意乱者得安,神散者得聚。

  我走到窗前,在一片安祥美丽的月光里,收敛心神,微闭双目,把万里红尘阻隔在视野和意识之外,两脚平站,与肩同宽,头正颈直,百会朝天,内视小腹,轻合嘴唇,舌舔上腭,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松腰塌胯,双膝微屈,全身放松,头脑清空,两臂从体侧徐徐抬起,手心朝下,调息一次。再口读“嘘”字,同时手背相对向上,两臂如鸟张翼,向上,向左右伸开,手心相对,开始了养气功习练。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就像面对上帝的圣女一样,圣洁而纯静。那柔柔软软地汨汨气流,开始在周身流溢。仿佛蓝天滑过鸟羽,仿佛清泉洗涤山石,周围的世界,变得澄澈,透亮,明媚可亲。灵魂的尘埃和寒冷,也被轻轻地拂拭消散。

  妙哉,气功!你犹如一个神秘莫测的谜语,能使我百孔千疮的心灵愈合,弥合,只要还有你正直忠诚地相伴,我就会感到一种宁静,一种安慰,感到世上还有值得为之活下去的东西,还有一线希望、温情和自信。

  善哉,气功!你犹如落水人求来的一条救生船,犹如沙漠旅人携带的一壶清凉的水,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你爱护着,救护着,我就能从灾难的人生低谷走出,步入人生高地,获得再生的能力!

  宛若一个孩子,永远真诚地相信,魔术师空盒子里,有一个美妙无比的大千世界一样。怀着那坚定的人生信念,我香甜地入睡了。

  春之夜,清纯而恬静,梦境里,飘来一阵抒情歌声,风一般唱着,抚摸着大地,仿佛在寻找生命的色彩和芬芳。我侧耳一听,歌声竟是一首我熟悉的顾城的诗──

  你相信了你编写的童话,

  自己就成为童话里幽兰的花,

  只用一个简单的信号,

  你就集合起星星,蝈蝈,还有紫云英的队伍,

  向着没有污染的地方进发,

  世界也许很小,很小,

  心的领域却很大,很大。

  ……

  梦境中,画面一闪,一株杨柳弯腰侧耳,向我眨眼,点头,呶嘴,有人来了吗?我正欲扭头,我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一架望远镜递到我面前。

  “是魔术师的魔镜吗?”我问。

  “不,一架望远镜,你朝里面瞧瞧。”来人笑咪咪地说。

  我伸着头,朝那架望远镜望去,我看到了一个气派豪华,富丽堂皇的家──我的小家。家里放着一架锃亮的黑色钢琴,我坐在琴凳上,弹着一首美妙的钢琴曲,我的左边,站着一个扬着粉嫩小脸的可爱女孩,我的女儿,右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我的丈夫。

  中西中庸心理咨询师点评——

  池梅她渴望获得真爱,获得幸福,希望懂得人生真谛,获得正确的人生信仰。这好比秋天的果实,虽然不可能在夏天成熟,但四季总是在不停的运转,总会运转到秋天,当秋天到来时,她总会采摘到她苦苦追寻的各种果实。

  中国近代哲学家梁漱溟曾写道:

  “……近百年的实践来看,中国文化已是失败了,而失败的原因就在于中国社会的散漫消极与文化的衰老无力,对包围它的新环境缺乏适应能力。

  待到中国文化崩溃解体,彻底粉碎之后,那中国文化颠扑不破,不可抹煞的真精神——理性,才能自然被人发现……

  ——上卷完——

  上卷《初衷的树立》

  (年)

  中卷《为生存而苦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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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卷《回到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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