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旧事今时
长公主陪石夫人用了膳,才见驸马身边长随入门求见,回道,“前几日镇国公家有喜,驸马往去恭贺,得了一场大醉,回来时受不得颠簸,步行而归,回到府里,打着灯笼一瞧,就见身上少了几件佩饰,想着不是大东西,不敢打搅公主,只叫俺们常看顾着些。这枚云纹玉就在其中。”
石夫人笑一笑,“看来那个小贼确实胆大,连驸马爷的玉都敢偷去,难怪敢摸到人家府里呢。”说着起身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搅了,家里的事一堆呢。不说别的,我可是头一回给人做媒,要赶紧回去想想怎么跟人开口。”
“俗言,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当初我为暄儿求亲你还说风凉话,如今轮到你去捧着人家了。”长公主打趣一句,送人出了垂花门,面上笑容随之消失,定定看了那长随一眼,问道,“驸马现在何处?”
“回公主的话,驸马爷在书房,正教五爷念书呢。”长随躬身道。
端阳抿了抿下唇,忽而又问,“晗儿呢,怎么没见她回来?”
“许是在同薛姑娘说她们闺中女儿的悄悄话呢,”长公主身边嬷嬷忙笑道,“咱们家姑娘病这些时日,好容易能见外客,还不得多说几句?”
萧子晗送罢了薛宝钗,转身便熟门熟路往书房去。
驸马萧南山见女儿过来,露出笑脸,又故作严肃道:“往别处顽去,休打搅你哥哥念书。”
“爹爹,这都晌午了,也没见你们用什么,哥哥不说,要是饿坏爹爹你,娘该心疼了。”萧子晗笑嘻嘻道。
萧南山咳嗽一声,绷不住微笑道,“也罢,若是饿着他,回头又该往你母亲面前闹病,更有由头往外头胡闹了。”
“正是呢,”萧子晗忙吩咐盈袖,“快叫厨上送些膳食来。爹爹,您可晓得,前儿张府闹贼了,我方才打听到的。”
“姑娘家的,不要总打听这些,传出去多不好听。”萧南山闻言皱眉道。
“我又没常打听,今儿是石家舅母来了我才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到咱们家来说,爹爹,你明白吗?”萧子晗笑问道。
萧南山板了脸,“不过就是几句话,你都在乱想什么?”
萧子晗忙笑道,“爹爹莫气,晗儿知道错了,以后不乱打听就是。”笑着送驸马往别间用膳,转身往小书房里一瞧,见哥哥萧子昭着急忙慌的举起书大声念着,“噗嗤”笑一声,“别装啦,是我。”
萧子晗丢下书,歪在椅子上,丧声歪气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好消息的。”萧子晗绕到屋里。
“我方才听见了,沐之哥哥府上进了贼算什么好消息。”萧子晗冷哼一声,“也是那些下人太不济事,沐之哥哥一不在他们就松散到这种地步。”
“所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萧子晗抿嘴笑道,“沐之哥哥回来了,估计又要调任了。”
“沐之哥哥回来啦!”萧子昭闻言惊喜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什么时候,怎么都没人告诉我一声?太好啦,好妹妹,你快叫人去张府请沐之哥哥过来给我求求情,或不定我就能出去了。”
“得了吧,人回来好几天,只怕早知道你的事,现在都没来,我去请也不会来。”萧子晗撇嘴道,“而且,人家现在正忙着预备聘礼娶亲呢,也没空理你。”
“娶,什么?”萧子昭忙道,“那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了我,沐之哥哥家里没人,这事儿正要用人呢,更得要我出去了。”
“要用人也无须你。哥哥,要我说,沐之哥哥心里只怕也没将你放的多重,哪次你和他一起出去不是死缠着他才答应,上次说好带你一起去双溪,还不是故意告诉大姐姐拦你?”
“你懂个甚?”萧子昭撂下一句,兴冲冲的出了门,“我去和父亲说一声,他肯定不会拦我帮沐之哥哥筹办聘礼这样的正经事的。”
萧子晗冷哼一声,想起石夫人送来的那些玉块,又叹一口气,“爹爹只怕也没心思管你的事。”
却不料片刻之后,萧子昭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好妹妹,劳你同母亲说一声,我往张府帮忙去了!”
一直等到萧子昭换了衣服出去了,萧子晗才愣愣道,“爹爹竟然答应了。”言罢抿了唇,看来,张府那个小贼,果然同爹爹有些干系。
萧子昭如摘了笼头的野马,一路连跑带窜的往张府去,半路追上张府的马车,高兴的扑上去直拍车壁,“沐之哥哥!是不是你?你方才是不是往我们府上来了。哈,我就知道你会来给我求情的!”
莺儿忍不住笑道:“萧五爷,您这是偷跑出来的?”
萧子昭笑容一僵,“呃,你是?”
莺儿看了宝钗一眼,掀帘笑道:“五爷,我是薛大姑娘身边的莺儿,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萧子昭透过缝隙隐约看到另一个影子,忙收回视线,“原来是薛家姐姐,冒犯了,冒犯了。”跟着马车走两步,又觉得不对,难道沐之哥哥要娶的人不是她,正议亲呢,就坐着张家马车外出,难道不避讳?
萧子昭跟着走出了一条街,才反应过来,既然有张家的马车,他作甚还要徒步走,于是笑着说一声,“你这马夫不聪明,能走近路非绕道,薛姐姐,我来帮您赶车。”说罢快走两步蹿上马车,“起开来。”
宝钗闻言笑道:“是我叫他行大道的,回张府的确小道近些,不过要往王府,还是大道更方便。”
“那也没问题,京城里的路我都熟的。”萧子昭忙道,“姐姐要往哪家王府访客?不拘是哪家,我常跟着母亲去的,也都熟稔。”
莺儿轻笑一声,“五爷误会了,我们姑娘是要往我们家舅老爷,王子腾王大人府上去,不是京中哪位王爷的府邸。”
“哦,呵呵,也熟的,也熟的。”
“萧公子若有事要寻张大人,可自行离去。”宝钗言语一句。
“我既说了要给姐姐赶车,那就不会半路跑了。”萧子昭笑道,“不过我劝姐姐还是直接回张府为好,无论什么由头,这时候去拜访人家可不算好时机。”
“不算大事,只是我舅父回京,我还未及拜访。”
“那就更不能去了,都过了晌午,又不是远来的客人,又不是那府上有什么晚宴,这个点儿去,不知道的还当姐姐遇到了什么急事,要往舅家寻助力呢。回来就晚了,听说现在外头有贼。”萧子昭解释道,“若姐姐真心访客,不如明儿一早再去,我起个大早给姐姐赶车。”
“哦,萧公子闭门读书,还知道外头的事?”
“要是他偷得别人我还不晓得,偏偏偷了我爹的东西。我爹在外头和人说话还当我没听见呢。”
“萧驸马也被偷了?”
“可不是,偷的还是玉佩呢,幸好人落到了石家舅舅手里,这要是别人捉到了,说不得要以为我爹和那贼有什么干系呢。”
“寻回来了就好,”宝钗若有所思道,“原怕舅父白日事多不在,才捡了这时候去。不过,萧公子这话说的也有理,想来舅父忙碌一日,傍晚正要休息,此时前去也不好。过两日休沐,再往拜访不迟。”宝钗笑道,“只可惜张大人此时不再家中,不然能得见萧公子,必定开怀。”
萧子昭干笑两声,“还是姐姐思量周全。沐之哥哥不在家,他不是还没领职务么?就这么忙了?”
“外头的事,我知晓的不多,只是偶尔听他提几句,要往太仆寺交接,又要往吏部取印,还要各处访友,想来是很忙。”宝钗笑回道。
“这样啊,”萧子昭叹了一口气,“既然沐之哥哥白日不得闲,我少不得要多在薛府住两日,夜间多和他说几句了。对了,薛姐姐,你知不知道这一回他调任往何处?”
宝钗笑笑,“萧大姑娘往石府只是暂住,说不得很快就回来了,你这——”
“诶呦,快别提我大姐姐,一提她我就头疼,要不是为了她,我也不用挨这顿打,还要被关着读什么书,背什么律例,薛姐姐你是不知道,那大兴律比四书什么的难背多了!”
“说起大兴律——”
“姐姐你饿了吧,街角那家铺子有道黄豆猪脚味道极好,我去给姐姐买来。”萧子昭听宝钗真顺着他说起律法,忙扬声喊道,随即一跃跳下马车,往街角跑去。
宝钗微微一笑,想起石夫人,吩咐莺儿道,“回去问秋生一句,闯咱们府上的那个贼人是不是移交到了刑部?”
“是。”莺儿掀帘看萧子昭跑远了,疑道,“姑娘是怀疑咱们府上那一个同萧驸马?”
“无凭无据,不许多言。”宝钗叹道,“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心道,若此事为真,倒不妨利用一二。
夜间
张沐打发了缠着他不放的萧子昭去洗漱换衣,又溜到宝钗院里,“昨儿晚上我被灌了不少黄汤,脑子混沌的很,许是说了什么糊涂话,惹到你了?”薛丫头一天没理他了,虽然这一天两人也没见面。
宝钗只笑道:“我打听着一件罕事。”
“哦?”
“萧驸马访客,回来时遭贼偷去了几件东西,还是石夫人给送回去的。这原不算什么,只是昨儿一早咱们府上就去报了案,之后严大人中午便宴请了石大人。两件事一起,是不是有些意思?”
“昨儿午后,石大人确实不在府上。”否则他也不会回来那么晚,张沐沉默片刻,“萧驸马毕竟于我有恩。”
宝钗笑笑,“你想到何处去了,我不过一说。况且,他们那样帮你,也不是没有回报的,”
张沐坐下,瞥她一眼,“又是你听说的我的那个所谓身世,”不满道,“你叫我不要信,你自己却信得很。”
“正是因为我轻信多疑又固执,才需要大人时刻保持局外人应有的清醒。”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傻,我也没那么聪明。”张沐看宝钗岔开话题,便又道,“若聂大人传来的消息不假,你我应没什么危险了。这一回我往营州,你就安心留在京里,或住在这儿,或回薛府住,皇宫就不要再去了。”说着比划了两个手指,“最多两年时间,我会想法子回来的。”
“两年么?”
“嗯,”张沐直言不讳道,“主要是聘礼没攒足,不然咱们就能一同去了。”
宝钗咳嗽两声,放下手中针线,“石夫人今天去了公主府。”
“嗯,是我央她过两日再去的,我曾见重玹楼有两盆玉石为底的腊梅盆景,问了谢邵,说是已经卖出去了,我就嘱咐他多花些银两再买——”
“既然已经卖出去,那就算了,”宝钗摇头道,“方才不是说府里的用度不够,怎么这会儿又这样胡乱花费。”又笑一笑,“我母亲喜欢这些不假,可正因为喜欢,这样的物什薛家是应有尽有的。你想在我母亲面前落好,便利的法子多得是,没必要选择最麻烦的一种。”
张沐也笑一笑,拍了拍脸道:“不得了,没喝酒也有点晕了。”又咳嗽一声,“府里用度没有不够,我就是叫谢邵估摸着算了下你可能会有的嫁妆,然后按着聘礼应是嫁妆的两倍来算我该预备的聘礼。怎么说呢,我如果执意要这时候下聘,不用等到下定,就要往街上重操旧业补贴家用了。唉,以前见人为着娶妻四处借钱还觉得可笑,没想到我也有这一日。”
宝钗笑笑,“大人是真醉了。”
张沐单手托腮,望着夕照下宝钗半明半暗的面孔,轻笑一声道,“我许是真的醉了。”
“不过,大人方才说的也是,无论是什么缘由,人家总归是于咱们有恩,就是看在萧公子的份上,也不好因此同其父母计较。”宝钗望着张沐一笑,“那就作罢了。”
“什么作罢了,你原先想就着这事做什么?”
“既然已经罢了,再提也怪没意思,”宝钗微笑,“大人还是想些有用的,比如,”宝钗望望书房方向,“萧小公子今年怎么说也该入仕了,若还是执意要追着你,你预备怎么做?”
“圣上许了我带一人一同上任的。”
“是许了官位,还是只是许你带帮手?”
“没说具体职务,应当是文书一类的吧。”
“若是这样,叫萧小公子占了这名位,还不如选了谢邵。”宝钗抬手理了丝线,慢慢道,“萧小公子又不曾如你和萧家大公子二公子一般有功名在身,若要入仕,定是如宁荣国公府那几位一样,领个头衔好听名位又高的虚职。不过,萧小公子毕竟是长公主之子,早些晚些,一样能入仕,不如也带着他一起去,权当游玩?”
张沐坐正道,“他明年还要成婚呢,萧驸马肯定不放人。”
“也是,这桩婚事再不成,景田侯府和长公主府就要成仇家了。既然这样,也不用萧驸马如何忙,在萧小公子成婚前,想必圣上会赐个什么御前侍卫之类职位给他,也算是给那两府一个交代。”
“不提他了,”张沐又望向宝钗,问道,“你说的便利法子是什么?”
宝钗抿唇笑笑,探身凑近张沐道,“什么物什都及不上你亲去一趟,我母亲见不着人总容易乱想,咱们两个外头名声都不好听,你陪她说说话,也不用如何小心奉承,只把现在的想法,以后的打算都细细说了就是。”
“只用这样?”
“只需这样。不独我母亲,我叔父舅父面前也这样就好。”宝钗坐正身子,“他们见多了夸夸其谈之辈,更欣赏务实之人。”
张沐犹豫片刻,凑近宝钗低声道:“要不我叫谢邵把聘礼单子送来,你看看还有什么能添减的?”
宝钗沉默片刻,“张大人日后也会这样事事擅作主张?若是如此,我有些后悔了。”
张沐沉默片刻,道:“我不大敢问你,怕你直接拒绝了。就想着先定下来,薛家的长辈们都同意了,你应该就不好说出反对的话了。”
“大人以为,比起我,母亲和叔父一家更容易认可你?”
“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所以才提前在圣上面前禀过。”
“原来如此,我能进宫,薛家其余人却很难见到圣人,也无法证实你是否真的得了圣上的首肯。”
“你说的没错,不过,圣上倒是真的同意了,今天内务府还来人请我选妆匮的尺寸规格呢。”张沐笑道,“还有,钦天监也有消息,说叫我放宽心,凡一男一女的八字,他们都能合出个‘好’来。”
宝钗闻言忍不住一笑,思量一二道:“既如此,后两日,待石夫人往薛宅拜访过后,大人送我回去住几日吧。”
张沐张口欲言,又顿住,半晌,点头应了。
贾府
一连数日,凤姐带人在宁荣两府穿梭忙碌,将诸样事体筹画得十分整肃得体,合族上下,来往宾客无不称赞。
这一日伴宿,尤氏仍卧于内室,一应张罗款待又独是凤姐一人周全应承,满族妯娌皆不如其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由是凤姐愈发不将众人放在眼中,挥霍指示,目若无人。
直至天明,时辰已到,灵柩自正门而出,宝珠于其前摔丧驾灵,一众青衣请灵随其后手持新制的执事陈设而出。而后京中诸多公侯伯爵家中公子皆启程送殡,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其余等不下百余乘车马,浩浩荡荡,连着前头灵柩百耍,头尾相距有三四里路程。
宝玉身着白蟒长袍,外头套了孝服,跟在父亲长辈身后走着。不多时,见路旁彩棚中设宴张席,有乐声合奏,正数到第四个,听见前头有人传话,说北静郡王亲在棚前等候,便停下马,等候父亲等人前去拜会归来。不一时,又见父亲匆匆归来,唤了他一同去。
凤姐也得了消息,只是女眷不得下车便只能命人时时看顾着。待听前头说老爷们都拜别了,才又授意开行。
又过了许多时候,才到城门,又有贾赦贾政等诸位同僚设棚接祭,少不了一一谢过,方出了城门。
凤姐闷在车里,掀帘见贾赦一辈各自上了车轿,贾珍等也上了马车,宝玉方爬上马,又有贾政的小厮来唤他共乘马车,便笑着唤了宝玉同乘。
宝玉松一口气,忙翻身下马,上了马车。
贾政原是怕贾母责怪才想叫宝玉上车,见宝玉有旁的马车可坐,虽心里嘀咕几句不像话,也没有十分见责。
路经庄子,凤姐请示了邢夫人王夫人,吩咐一行人进庄子休息片刻,才坐下换了衣裳,洗了手,免不了又问几句宝玉要不要换。一时又有下人仆妇将带来的茶壶茶杯煮了热茶捧上,又有什锦屉盒各样小食端上。凤姐宝玉等用了茶食,待他们收拾妥当,又叫旺儿打赏了庄上人。庄上之人得了赏钱免不了前来谢恩,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倒是留心看了一遍,像是在寻什么人。
赶走一段路,一行车马跟上了大殡,前头很快看见铁槛寺众僧立于门前迎接,手中法鼓金铙幢幡宝盖,肃穆华贵。
稍顷入寺,重设香坛,将灵柩安放于内殿偏室,女眷在内,由凤姐张罗,外头一应前来亲友,则由贾珍款待。到了晌午,女眷依着显官诰命次序,先后散去了。外头亲友也从公侯伯子男起,一场一场的散去。及至未时,除却至亲的几位,都各自归京去了。
邢夫人王夫人晓得凤姐定要留下,也就预备回城。王夫人自是放不下宝玉,可宝玉好容易出家门,到了郊外,哪里肯应,只缠着凤姐。王夫人拗不过儿子,只得嘱咐凤姐几句,同邢夫人一道回府了。
凤姐因嫌铁槛寺人多吵闹,不肯留住,特遣人同附近水月庵的姑子说了,叫她们腾出两间房子,这会儿见还有妯娌陪着女亲,便辞了众人,独带了宝玉秦钟二人往水月庵休息。
到了地方,老尼净虚带着两个女徒弟来迎接,陪着凤姐说了许多话,一时赔罪,说近来事多,有哪家哪户添了人丁,减了老人的,没时间往府上拜会,一时又奉承几句,说贾府威仪慈善。
宝玉秦钟哪里耐烦听这些,早缠着两个女徒弟说要吃茶吃点心,跟着人往厨上去顽乐。
凤姐坐了片刻,便要回屋子歇息。
那老尼见左右无人,又送到了屋内。
凤姐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做不知道:“明儿还有几趟子事,今儿可要早歇了,还未谢谢你费心准备屋子。”
那老尼赔笑两声忙道,“奶奶别忙,老尼还有一件事,正要往府里托太太帮忙,先请奶奶示下。”
凤姐自然问是何事。
那老尼忙分说清楚。原来是长安城有户张姓财主欲将身有婚约的女儿另聘高户,因原定下的那户人家不肯依,才托了与他们家有旧的净虚老尼来京中贵人们面前说情,望能借力弹压那户人家。“非是张大户不守约,只是那户人家太刁,只听说还有其他人家相中张家姑娘,就到处胡乱传张大户一女许二家,是骗聘,张大户不忿,这才执意要闹的。我想着如今长安节度使云老爷同府上契合,若能得奶奶同太太提一句,托老爷打发一封信给云老爷。若是能成,那张家连倾家孝敬也情愿。”
凤姐听了只一笑,“这事不大,只是如今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了。”
老尼忙道:“如今是奶奶主事,太太不管,奶奶可以主张。”
凤姐又笑道:“我也不等这银子使,不做这样的事。”
净虚听了,微作迟疑,假意叹道:“虽如此,只是张大户已然知晓我来同府上提此事。若是不管,他不晓得奶奶没工夫,也不稀罕他的孝敬,这样丢手,倒像是奶奶连这点手段都没有一般。”
凤姐听了,连日威风便又上头,索性开口要了三千两,“我不缺这点银子使,只是打发小厮要用。”
那老尼哪里有不应的,满口奉承应诺,愈发捧着凤姐。
凤姐愈发受用,也不顾疲劳,同老尼攀谈起来。
第二日,秦钟挑唆着宝玉来缠着凤姐多留一日,凤姐想着在贾珍面前多添分人情,又为着净虚那事,又能顺着宝玉,一箭三雕,便应下来,又悄悄吩咐旺儿,令其进城假借贾琏口吻,寻相公修书一封。
旺儿一路紧赶着进了城门,到了府里,忙寻主文的相公依着凤姐的意思写了封信,又要往贾琏凤姐的院子里去取贾琏的小印,脚步匆匆,因是办这样的事,不敢多说,只顾低头快步走着。
谁知路经院子时,假山后头突兀出来个人影,径直撞了上去,旺儿躲闪不及,被其一壶热茶浇了个透,烫得诶呦直叫唤。
那人影似也唬坏了,张口呼喊起来。
旺儿怕来人瞧出异样,忍着痛从胸口扯出书信,却不想那信纸早被茶水浇得软烂,一扯之下断做几块,上头的墨迹也模糊不清。旺儿且惧且惊,知晓这事儿办砸了,忙拉扯着那丫鬟不松手,“你是哪个院里的,我怎么从没有见过你?”
那丫鬟正是燕草,见旺儿手中有墨迹,才松一口气,虽不知道她们姑娘非叫她提着茶壶截人是什么意思,但总归是成了,忙做出副害怕的样子,“我,我是跟着我们姑娘来的,真对不住,你没烫坏吧,那茶应不是很热啊。”
“姑娘?”旺儿仔细打量她几眼,实在面生的很,又怕是新来的,勉强换了笑脸,“不知是哪位姑娘?不是小的非要问,只是这条路并非是向诸位姑娘屋里的,想是姐姐走错了,你说出来,我给您指指路。”
“我也是头次来,是跟着我家太太和姑娘一起来的,姑娘喜欢我煮的茶,我才往茶房去,回来迷了路,在这里转悠半天了,茶都不热了。”燕草感激道,“多谢您不计较。”
原来是客人,要是这样,就是闹到奶奶面前,他也讨不着好,旺儿失望的给燕草指了路,不及回自己屋子另换衣裳,又忙忙回去请那相公重写一封。
燕草快速回到宝钗身边,低声说了经过。
薛姨妈正和王夫人说话。
“前儿见了人,说话也觉得恳切,也不像是没经过事的,将他现有的屋舍田产铺子,下定的流程礼节,一幢幢一件件分说的清楚······就是年纪大了些。”
王夫人笑道,“年纪大些怕什么,若不是因着年纪大些,也不能他自己就将这些事都安排妥了,这正是靠的住的。”
薛姨妈原就有七分愿意,来寻姐姐就是想得句好话,听了忙笑道:“我瞧他待宝丫头也上心,又是已经做官的人,行事也沉稳些。”看姐姐笑着点头,还欲再夸几句,就听见女儿轻呼一声,忙又看去,见女儿在点着丫鬟,像是在训话,不免问一声,“这是怎么了,这丫头不是去煮茶了?”
宝钗笑着点点燕草,道:“这丫头,不认得路也不好意思张口问,满院子转来转去,倒惹了祸端。”
王夫人闻言也看过来,见燕草面生,便以眼神相询薛姨妈。
薛姨妈忙低声道:“是张府的丫鬟。”
王夫人听了便笑道:“不大个孩子,还能惹出什么大祸来,你别怕,只管说出来。”后半句是向着燕草问。
燕草听了,忙施礼垂首道:“奴婢方才在院子里撞上了人,好似外头来的,不知是哪位老爷身边的随从,奴婢一时失手,弄湿了人家衣衫。”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王夫人随口吩咐道,“去问问,前院哪一位派了小厮进来,寻着人,打赏他一套衣衫,两贯钱。”
彩云应声出去,她人活泼能干,不一时便回来,“不是哪位爷身边的人,好似是二奶奶指了人回来。”
王夫人一听这话,便担心是凤姐有什么事办不妥,又担心是宝玉出了什么事,忙又命彩云去寻了那小厮过来问话。
旺儿回去正托了相公重写,才刚写完,就听外头有人唤他,说是二太太传他,吓的七窍都飞了一窍,一时情急,直接将那写好的书信团作一团,丢进嘴里大嚼几口咽了下去,几欲被噎得发不了声,才跟着传话的彩云往王夫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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