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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接风宴席


  王子腾看薛守义的眼神更加不善,“二老爷这般反应,难道您从来就没有为宝姐儿打算过?就一直放任她这样不明不白的留在张府,白白遭人非议?”早知道薛家二老爷是个随性的人,好听了说是疏朗旷达,难听了就是随波逐流,万事不上心,可这也太不上心了,“还是说您有什么更好的打算?”

  薛守义,他还真没什么打算,捻了手边玉髓把件,道:“舅老爷既有这样的打算,可曾同嫂嫂商议过?”

  “二妹孀居在家,不便出面,何况此事本就该由男家先提才是。”

  “正该如此,可那张沐是无亲族长辈之人,何况如今被贬,自顾不暇,只怕没有动这个心思,舅老爷莫不是要逼迫与人?”

  王子腾闻言,皱眉道:“不是说他曾托人来府中拜访过?”

  薛守义一愣,得了,原来王家舅爷误以为那张沐早有求娶宝钗的打算,苦笑道:“确有此事,也确是为了宝姐儿,却是因着宝姐儿热病发了,来求药的。”

  王子腾眉头一松,压下心头升起的三分恼火,平静道:“这也不坏,如此看来他待宝姐儿也有几分上心。”说着站起身来,“想来您也不好亲去开口同他提此事,也罢,王某就去做一回投石问路的冰人,试探一二。”

  “这怎么好麻烦舅老爷,”薛守义见王子腾起身,也忙站起,笑道,“还是先请嫂嫂一同商量一二,再做打算不迟。”

  “二妹尚在别家为客,叫她回来商议,不免有失礼数。”

  “既如此,不如明日······”

  “今晚刑部几位员外郎在明辉阁为那张沐接风,正巧王某人有一学生在太仆寺任主簿,也在受邀之列,或可相询一二。”王子腾不待他说完便道,“怕是不能等到明日了。”说罢向薛守义点头致意,便迈步出了会客厅。

  薛守义又忙追上去劝了几句,一路送到门口,见人上马走远了,才叹一口气,回了府中。不是他不为侄女思量,只是他打探来打探去,即不觉得那张沐是个良配,也不觉得自家侄女有想嫁的心思,就慢慢搁置下来,谁成想舅老爷竟是个这样的急脾气,也不问嫂嫂就擅作了主意。罢罢,还是赶紧同嫂嫂提一提要紧。

  薛守义这般想着,便着人请去贾府打听嫂嫂王氏和妻子纪氏何时归府,抬头见儿子薛蝌匆匆进门,面带急切,正欲相询,薛蝌已经开口,

  “父亲,方才王大人来过了?”

  薛守义才点头,立时明白儿子为何匆匆赶回来,一拍额头,懊恼道,“只顾着说宝姐儿的事,正经事却忘了提!”

  薛蝌听了,忍住叹气,问道:“王大人是来说大堂姐的事的?”

  薛守义点头,将方才在王子腾面前受的闷气嚼碎了咽下,只道:“他瞧着心里还是疼你堂姐的,匆匆而来又急急而去,往明辉阁去了。”

  薛蝌点头,这件事他知道,“才儿遇见谢大人,还听他说过一句,在明辉阁有宴,不想是要宴请王大人。”心里又有疑惑,谢大人同王大人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么就到一桌吃酒了?

  薛守义又笑着摇头,“不是请王大人,是请张大人。”

  “张大人,哪个张大人···”薛蝌一语未完,惊讶道,“那位张大人?何时回来的?”张姓是大姓,朝中姓张的官员不知多少,可眼下同他们家干系最大的,不就只有那么一位。

  “谁晓得!”薛守义仍坐下,又挥手叫儿子也坐,“说是接风,不是昨晚回来的,就是今日才进城的。你堂姐没叫人送信回来?”

  “还未,”薛蝌坐下,皱眉道,“那就应是今日才回的。”说着,又起身来,叫人备热汤衣裳,“既然谢大人提了,我也该去坐坐。”

  薛守义“唔”一声,待儿子离去,也起身往书房去,便是真的要提亲,也不能叫王家舅爷去,还是寻几个相熟的人家提一提。

  明辉阁

  才一上灯,谢祁便打马而来,扔了马鞭并几个大钱给马夫,顺着楼梯进了早定下的雅间,见人还未到,行至窗边,向外看去。

  街上来往之人不多,三三两两并行走着,因着路边铺子灯火通明,也不用提灯,凉风阵阵,人人缩着脖子揣着手往前走,不理会沿街叫卖的小贩。

  不多时,有几人骑着马,晃晃悠悠出现在街角,身上皆早早披了斗篷,说说笑笑,声音一直穿到阁楼上来。不知哪一个先瞧见了谢祁,周下一说,几人都抬起头来,远远冲谢祁一抱拳,夹腿驱马,加紧步子,转眼就到了楼下。

  谢祁笑着招手,嘱咐小二先上些小菜清酒,下楼去迎人。

  当头是谢祁同僚,见他来,拱手笑道:“谢兄,付大人捎话说他就不来了,怕他在场咱们不自在,就托我替他多敬张大人一杯赔罪酒。”

  “好说,于兄快请上楼就座。”

  又一刻,几位受邀的太仆寺官员也乘着小轿而来。直至戌时初刻,张沐方至。

  桌上酒菜已备齐,主客皆至,觥筹交错,诸多问候寒暄之语不绝于耳。谈天说地间,话头很快从张沐的外放转至这几月京城发生的罕事,又转至座上人近日的辛苦劳累。

  张沐话不多,除了旁人主动搭话时说两句,其余就只是吃菜喝酒,静看旁人高谈阔论,好似个来蹭饭的。

  薛府

  薛蝌才收拾齐整,又着人治了几道好菜,挖出了一瓮陈酒,还未出门,就听人说大太太二太太回府,便先去给母亲伯母请安。

  到得厅上,一一见过礼。

  纪氏见儿子穿的郑重,问道:“怎么入了夜,反穿戴这般整齐,莫不是谁家请吃酒?”

  不用薛蝌开口,薛守义自说了,“方才不是说张沐张大人回来,蝌儿预备着去接风宴。”

  纪氏听了笑问道:“回来了?这是给咱们下帖子了?”又拉了薛姨妈,“瞧,是将咱们家当自家人来往了。”

  薛姨妈听了,脸上也添了笑意。

  薛蝌见母亲伯母这样,没有两字在舌尖兜了个圈,没敢往外说。

  薛守义却直白道:“没有下帖子,路上遇见提了一句。”

  纪氏立时变了脸色,“既是没有,还去什么,难道要咱们家上赶着他?”

  薛守义便道:“争这些闲气做什么,王家舅爷也去了,他辈分大,年纪大,官位也大,不也没帖子?”

  “这怎么能一样,”纪氏横丈夫一眼,“对王家,那是高攀不上,对咱们家,哼!”又对薛姨妈道,“宝姐儿也太不上心了,那张家虽根基浅薄,也不能这样没礼数。”

  一句话说的薛姨妈脸色发白,犹勉强笑道,“弟妹这话说的,这岂是宝姐儿能做主的?”

  纪氏还欲说几句,见丈夫直盯着自己摇头摆手,便向儿子道:“还不去换了家常衣裳,回去歇息,明儿一早不去铺子了?”

  薛蝌分辨几句,见母亲板了脸不看自己,只得回去换衣裳,走出了厅门,还听见母亲吩咐人的声音,“还不去跟上你们二爷,你们这些小崽子,也不知得了谁的好,越发服侍的不用心了。”

  薛守义度量着,仍是将王子腾的话转诉给了薛姨妈,“······王家舅爷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这事急不得,嫂嫂还需仔细思量着,也要问过宝姐儿的意思才好。”

  纪氏忙接口道:“还需思量什么?难道宝姐儿还能寻摸着更好的?再者,宝姐儿一个女儿家,就是心里愿意,难道还能直接说出来,少不得由我们这些长辈为她做主了。”

  薛姨妈却道:“总要再看看。”

  “哎呦我的好嫂子,还需要看什么?”纪氏急道,“我没见过那张大人,可也知道他。且不说别的,光是官位高低这一项,就压了旁个一头。便是那侯门公府的公子哥,有几个有了官位的?就是有爵位在身的,代代传着,品级也不如他高了。虽说出身矮了些,可寒门贵子也不是没有,前朝那位张相爷不就出身低微,可巧人家也姓张的。”

  听着妻子絮絮叨叨说着这门亲事如何如何好,薛守义深深叹了一口气,果然人是死的话是活的,方才她还觉得张府没有礼数,这会儿也哪儿哪儿都是好的了。

  纪氏心里确实着急,宝钗刚进张府那会儿,她心里还幸灾乐祸来着,可这几个月出门会客,那一个个贵妇人见了她就抿嘴笑这同旁人低语,连梅家夫人也不欲与她多话,她才知道分晓,宝钗不好了,她们薛家的女儿都要受连累。现在出门,最怕的就是旁人与她提及宝钗的事,如今有人肯为宝钗做主,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好嫂子,你也该为宝姐儿想想,咱们听到那些非议的话,且心里不好受,宝姐儿又该如何自处,早些定下,热热闹闹的大办一场,才好堵住她们的嘴。”纪氏见薛姨妈仍不松口,把宝钗拎出来说,“就是不许给张家,宝姐儿也出不来,难道要让宝姐儿一个大姑娘就这样耽搁在了他们家?”

  果然,薛姨妈听了,面色有所松动,仍道:“总该看看他们家是什么态度。”

  “这是自然,”纪氏忙道,“咱们就只等王家舅爷的信儿吧。”

  明辉阁

  席间,那太仆寺主簿借着醉酒的由头,出门散心,一直过了小半时辰还未归来。只是席上和他相熟的人不多,以是除了早上才在太仆寺见过他的张沐外,无人注意这件事。

  席上人们还在絮絮叨叨着这两个月的辛苦,忽而有人提起一句,“若不是大理寺那些人非要寻咱们麻烦,咱们也犯不着这样劳累了。”

  说起了大理寺,众人一时沉默下来,俱往张沐的方向看去。

  谢祁干笑两声,忙亲自倒了几茶碗酒,“哎呀,好容易出来聚聚,就不要谈那些扫兴的人了。”说着自己举起酒碗当头饮尽。

  众人情绪又高昂起来,纷纷比拼起酒力来,方才提起大理寺那位喝的尤其痛快。

  谢祁暗自松了口气,向一直沉默着的张沐凑过去,“大人,他们不是有心的,实在是这两个月,尤其是那李少卿就任之后,大理寺频频向咱们寻衅,总是借着审查归档的由头,动不动就来咱们这儿翻腾······”

  “你怎么想到请那位于主簿来的?”张沐忽而开口问道。

  “于主簿?哦,是太仆寺的那位于护于大人。他同书令使于守是堂兄弟,平日里也是一道出来小聚的,人很安分,不爱动弹,向于守提及接风宴的时候,就顺便将他请来了。”谢祁回道,其实还有一点,他觉得张沐如今在马场任职,在掌车马杂项的太仆寺有个稍稍熟悉些的人,也方便些。话说到这里,谢祁才发现,那位于主簿似乎不见了。

  于守见谢祁和张沐言谈之间频频望向自己身侧的空座,忙笑道:“哎呀,这小子向来酒量不行,这一会子还未回来,莫不是醉晕倒在了哪里?各位,稍坐,我去寻一寻他。”说着谢绝了旁边同僚要一同寻人的好意,独自出了房门。

  张沐见状,稍皱眉,又对谢祁道:“你定在这里吃酒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谢祁小心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对?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我没刻意瞒着,凡有心的,一打听就能知晓。”

  张沐点头,向楼下招手,叫了秋生进门,低声嘱咐了一句。

  秋生向座上诸位行了礼,轻步出门去了。

  谢祁便又回了座位,心头升起不安,还未开口,又被几个同僚“三”“五”的玩起拇战来,渐渐玩的兴起,又将这点不安抛到了脑后。

  半刻之后,小二领着一小厮上楼送酒,说是薛家二爷送来告罪助兴的。

  谢祁忙笑着接过,问了几句,打赏了些铜子,送人下去。诸人借着酒兴起哄,将张沐面前一直半满的酒盏灌满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宴席渐渐进入末尾,几位酒量小的已经趴在桌上,倚在屋内矮榻上,鼾声作响了,酒量大的仍高声呼和着,面上酡红一片,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张沐被迫喝了不少,却越灌脸色越白,唬得谢祁忙将来敬酒的都拦了,自己却喝的眼睛发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沐眼睛紧盯着空着的两个座位,待楼下有人上来,说是座上诸位家中亲眷派人来接,便起身道:“今日便到此吧,再过两刻便是宵禁,咱们也不要叫这阁里的掌柜为难了。”

  谢祁也忙大着舌头说了许多客气话,将人一一送出去了,见还有一家的车夫长随在旁边候着,晃了晃脑袋,要去瞧是谁酣睡在了何处。

  张沐见了直道:“出去那两个,一个都没回来。”秋生也没有回来。

  “拉两个?”谢祁脑子晕着,嘴里打着绊问道。

  张沐摇头,伸手摁他坐下,叫了谢府的两个长随进来扶他出去,对于府的人道:“你们大人出门散步醒酒未归,你们暂等一刻,分出一人随我去寻一寻,若一刻之内人未回,你们可去京兆府敲鼓了。”

  那家长随唬了一跳,脸上常有的笑都挂不住,还未详问,就见张沐大步离去,忙跟了上去,吩咐身后人道:“你们只管等着,要是等不着人,赶紧回府叫人。”

  “可那位大人不是说要去京兆府?”

  长随眼睛一瞪,那车夫不敢多话,只能应了。

  长随隔着栏杆见张沐正和柜前掌柜说话,说话见还朝着楼上指点,忙跨过几步下了楼,正听见末梢一句,“······劳烦去说一声,那位大人只怕也不想往衙门堂前走一遭。”

  那掌柜唯唯诺诺的应了,指了正清扫大堂的小二,“人还未走远,快去追上去问,记住,是灯笼上写着‘王’字的那一家。”

  张沐又问道:“方才可见那两人下楼?”

  “着靛蓝绸衫的那位下来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上酒,后和两个大堂的散客出门去了,后来小老儿回了后厨,不知道人有没有回来。”

  “散客?”

  “不是常来的人,今儿头回见,不好问人姓名。”

  长随听着插一句道:“我家守三爷是靛蓝衣裳,不知老掌柜可见到我家护六爷了?哦,我家六爷穿着雪青蜀锦长袍,咱们是青桐巷于家的,我家大老爷是······”

  “你家大老爷今儿没来,这事同他没干系。”张沐扫了他一眼,又看向掌柜。

  掌柜翻着眼皮回想了一番,摇头道:“没见人下来。”

  那长随急道:“你不是去了后厨,怎么知道那时候的行踪,这位大人,还是莫要问他了吧。”

  掌柜却道:“后厨的门窗隔着帘门正好能望见楼梯口,小老儿看不清谁进了大堂门,但有谁上楼下楼,是一清二楚的。”

  那长随“喝呀”一声,向楼上招手,护喝着叫车夫去其他雅间寻人。

  那掌柜嘟囔一句,“方才不是说了,雅间里人走了,杂役都要清扫一遍的,上头要有人,早发现了。”

  张沐看了那掌柜一眼,问道:“楼上可还有其余客人如我们少了人的,或是中间有人出去回来。”

  “这位大人,晚上饮酒的人多,来来往往在所难免,或有身子不适,或家里来人,先一步离去的也有,”老掌柜为难道,“真论起来,哪个雅间都有人出来过。”

  “那可有多了人的?”

  “多,多的?”掌柜细细想了一回,摇头道,“这个应当没有,人又不能凭空变出来,怎么还会有多的。”

  张沐点头,继续问:“方才提及的那位,不知定的是哪一间?”

  “就在楼梯拐角那一间,”老掌柜道,“因着直面大堂,有些喧闹,不算上佳,平日里都空着,只有人满的时候才会定出去。”

  张沐伸手请道:“烦请老掌柜带路。”

  那长随见张沐又要随着掌柜的上楼,急道:“这位大人,不是说要去寻我们大人吗?”怎么又要回到楼上去了?

  “我就是在寻你们大人的行踪,”张沐想起忽然想起他来,道,“方才说要你去报官的话,暂且收回,你们先回府去,若明日早上之前你们大人没有回府,再去报官。”

  “诶?”

  不等那长随再问,张沐跟上已经爬了一半的老掌柜上楼去了。

  老掌柜推开房门,见屋里清扫的干干净净,笑着点头,“那些猴儿还算听话。”

  张沐却目露失望,知晓屋中定无线索,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向外张望,一楼与二楼之间只有垂直青砖,并无瓦楞遮掩,又问道,“方才您说,只有客满才有人定下这一间,今儿的客人很多,三楼客也满了?”

  “三楼原是乘凉的好去处,只因着天气渐凉,不宜待客,如今正修整,不曾有人往三楼去,”老掌柜说道,“不过大人只管放心,只在上午才叫泥瓦匠来,客人正盛的中午和晚上,楼上是没有动静的,不会打搅客人。”

  “也就是说,楼上没人是吗?”张沐抬脚往外走,“劳老掌柜带路,我要上楼查看一番。”

  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位置,同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位置不同,房间布局却是一致的。张沐也不去旁的房间,只看了楼梯正对着的那一间。

  里头不说桌椅矮榻,连窗子也无,只有地上凌乱堆积着许多糊墙垒砖用的白灰青泥。

  “窗子是有的,只是因着要糊墙,怕弄脏了,不曾装上。”老掌柜见张沐盯着空着的窗框看,忙解释道,“不过周围都是低矮屋子,高不过咱们,也不会有贼人从此进入。”

  张沐几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窗棂上沾着些许白灰,后退一步,仔细看着地上,木板已被起走,满地青灰,分辨不出端的,便用手比划了窗棂上石灰的方向。

  老掌柜见张沐一会儿趴到地上,一会儿又跑到窗前,正要开口询问,就见张沐自窗口一跃而出,唬得浑身僵住,向后倒下,染了一身青白灰,直到被后面跟来的于家长随扶起,才哑声道:“跳,跳下去了!快去救人!”

  于家长随还没明白,打量屋内只有老掌柜一人,才讶声道:“那位张大人跳下去了?怎么可能呢!”

  老掌柜踉跄几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不见人也不见尸,又听见一声招呼,稍稍抬头,就见那位张大人趴在对面酒铺屋顶上,向他招手,

  “老掌柜,这家铺子的掌柜伙计您可熟悉?”

  老掌柜愣神片刻,忙道:“熟悉的,这阁里的酒大都是买他家的。”

  张沐点头,从铺子上一跃而下。

  老掌柜也急忙下楼去。

  于家长随才到窗边,也没看见张沐,也忙跟着下楼去。

  几条街外

  王家马车被那小二拦住。

  小二话都不敢多说,只是磕头,说阁里丢了人,来问大人一声。

  王子腾不欲多理会,派了个随行的小厮回去,就要继续往前去,才落下轿帘,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呼救,复又掀起道:“去瞧瞧!”

  跟在王子腾身边的都是皆是护卫,闻言,俯首领命,快速往发声处赶去。

  王子腾见那小二还未走,便问道:“阁里何人丢了,可去报案了?”

  那小二复又跪下,战战兢兢道:“是今儿来阁里吃酒的一位大人,散了席说少了一人,旁的大人都被家人接回去了,只有为张大人还留在阁里寻人,还说寻不着就要报官。”

  张大人,莫不是张沐?王子腾心中疑道。他本只想托人探问几句,看看这张沐经了一遭贬谪,可是折了意气,多了颓唐,后来又怕这些传来传去,传错了话,干脆下了衙,亲自来明辉阁瞧一瞧。结果却是不上不下,比起满座的人,张沐是要沉稳些,可也太沉稳了,倒像是连人情交际都不会。后来眼瞧着满座醉的不省人事,只剩张沐一个端正坐着,心里又有了几分满意,虽是熟人相聚,但守着分寸,不过分放浪形骸,只是不知那一日怎么就在大殿上酒后失仪了。王子腾便又随口问道:“可知是哪位大人不见了?”

  “听说是位姓于的大人,哦,是两位。”

  “于?”王子腾听了,眉心一皱,莫不是于护,他来向自己问安过,说了些张沐的境况,就回去了,怎么会不见?于是又问方才几次去张沐所在厢房探看的小厮问道:“后两次你往里看的时候,可见着于护了?”

  那小厮仔细想了想,摇头,“小的假做路过,哪里敢多看,瞥一眼,瞧见了张大人,就忙收回目光,不曾仔细注意每位大人。”

  诸人一时沉默下来,不多时,去救人的侍卫回来,身后还护着两个人。

  王子腾见了又皱眉,救了人就是了,怎么还带过来了。

  那人近前却行礼道了声,“晚辈薛蝌,承蒙王大人相救,铭感五内。”

  “你是薛家哥儿,”王子腾听了,掀帘下车,叫车夫将马车拉到一边巷里,拉了薛蝌起来问道,“你怎么在此处,又是怎么遇见贼人的?”

  薛蝌苦笑一声,他听了母亲的话,派人将刚出的陈酒佳酿送去,却听回来的小厮说酒席正盛,又打听母亲纪氏已经歇下,便偷摸着带着两个长跟着的小厮出府,往明辉阁来。不想遇见了这样的事,听见王子腾问,便拉了身后人出来,“王大人,这位是张沐张大人身边的亲随小厮秋生。”

  秋生忙跪下磕头道:“小的秋生,拜见王大人,多谢王大人相救。”

  王子腾瞥了那小二一眼,问秋生道:“如何没在你家大人身边那伺候,却到这大街上来?”

  秋生忙道:“小的是在大人身边伺候,因着于大人出门醒酒久而未归,大人着小的出来寻找,远远的瞧见那位大人的影子,喊了两句,不想人影一闪不见了。小的跟上去,正遇见薛二爷,才说几句话,就见那身影折回,不想却是贼人。幸而又薛二爷帮着抵挡,又有王大人相救······”

  王子腾听了,挥手叫那小二近前来,将酒楼发生的事说了,“你方才当真看清了,那贼人身影和于大人身影果然相同?”

  “并非是于大人,而是与于大人同行的人。”秋生小心回禀道。

  王子腾便道:“你们大人正寻人,你快些回去吧。”又对薛蝌道,“马上就是宵禁,我送你回府。”

  薛蝌迟疑道:“多谢王大人,只是,这事可需要报于京兆府?”

  “城中出现了贼人,是应同京兆府说一声,”王子腾看薛蝌一眼,心道,这薛家二小子倒是个实心人,“只是京兆府中怕没人当值,这般吧,默语,你往东城兵马司说一声,叫巡城的人手多往这边来。”

  身侧一侍卫应声领命去了。

  薛蝌这才放下心来,同秋生嘱咐了几句,跟着王子腾上了王家马车。

  秋生跟着小二一道快步去了明辉阁。

  走到半路就撞见了来寻他们的于家长随,两厢见面,那长随只说,“你们大人说他知道我们家大人在何处,自己去接人,叫咱们先回去。”

  “找到啦,万幸,万幸!”小二双手合十,幸好寻找了,不然他们店里丢了位朝廷命官,以后也没办法办下去了。

  “我们大人可说了在何处?”秋生忙问道。

  那长随不耐烦道,“我怎么晓得,你们大人说寻人,都没出过那条街,又是上楼,又是跳楼,莫名其妙就说他知道了。”

  “跳楼!”秋生讶道。

  长随摆摆手,不欲多言,“我得赶紧回府请罪了,再过会儿赶上宵禁,被巡城的兵捉住,就要去兵马司过夜了。”

  城中某处

  张沐皱眉看着面前昏睡不醒的于护,向飞羽卫统领聂炳问道:“你是说,他袖中藏毒,想要趁敬酒的时候,毒害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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