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意外收获

　　西宁

　　大片荒草滩连着已经开始结冰的水面，一眼望去荒芜人烟。只有越过了山丘，才看见几座零星的合成一个小小村庄的木头屋子。只是这个村庄不住农户牧户，住的是在此当值的士兵。

　　薛蟠喝了口气搓搓手，走出屋门没几步，又跑回去，“外面也太冷了，……能不能把皮袄给我？”

　　“滚蛋，你穿皮袄，叫老子冻着？”缩在屋中火边的士兵没好气的冲他到。

　　薛蟠小声辩驳：“你不是还有火嘛，而且，那皮袄本来就是我的。”

　　那人瞪大了眼睛，很有威胁的“嗯~”了一声。

　　薛蟠吓得不敢说话，急忙道：“我就是说说，没想要回来，没想。”又忙忙的退出屋去，走了十几步，刚开始上坡，一阵冷风吹过，薛蟠打了两个喷嚏，浑身发抖，又跑了回去，带着哭腔道：“好哥哥，好大爷，行行好，就当把袄子借我穿穿，我回来就给你。”

　　那士兵啧啧两声，“瞧你那窝囊样，给你穿好的，岂不是糟蹋东西。”

　　薛蟠听了，不敢反驳，站在门口不停的抖着。

　　那人撇了撇嘴，把皮围子扔给他“得啦，要是你冻死了，以后就得老子一个人当值。拿着，快滚。”

　　薛蟠忙接住披上，笑道：“既是要给我，干嘛还这样说话。”

　　那人又瞪大了眼睛，“你管老子怎样说话，再啰嗦，就把皮袄还给我。”

　　薛蟠听了忙抱紧胳膊护住围子转身跑远了。

　　那士兵关上屋门，拿了床被子将自己裹严实了，扔了两根柴在火盆里，围着火盆坐下，嘴里不停的抱怨着天气。

　　身子暖和了，便有了睡意，他便斜靠着柱子，迷迷糊糊的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呼啸声越发大起来，门窗呀呀作声，窗缝中透进来股股冷风，他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棉被，有些担心，外面肯定很冷了，那个傻子会不会就这样冻死了，又想着不会有人这样傻，要是冷得很了，肯定就自己跑回来了。望着火堆发了会儿呆，最后叹了口气，一次铲进去许多柴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严实了，拿着毛色斑驳的大毛披风，锁门出去了。

　　顶着大风到了坡上，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不会因为太冷，逃走了吧。”他低声骂了几声娘，沿着山脊四处看着，最后在一处背风的大石头下找到了冻晕过去的薛蟠。

　　一路将人背下山去，却看见自己屋子门口站着一群人。

　　走进了，看清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带着两个穿着富贵的后头还跟着几个穿皮大褂的。那些人朝自己这边指了指，就有一个穿着皮大褂的跑了过来，

　　“是薛家大爷吗？”

　　“老，小的姓裴。背上这个倒是姓薛。”他看清来的人腰间带着千户才有的腰牌，忙改口道。

　　那千户急忙从裴庆背上扶着薛蟠下来，见他脸上有皲裂之痕，便剜了裴庆一眼，又招呼了一人过来，将薛蟠抬进屋子。

　　那身着狐裘的两人正是王子腾和西宁侯萧西风。王子腾自是看都不曾看裴庆一眼，皱眉看着晕着的薛蟠，同旁边弯腰哈气的萧西风说了几句，便进屋去了。

　　萧西风倒是对薛蟠没什么兴趣，要不是王子腾来寻他，他都不知道王子腾还有个外甥在自己手下服刑呢。看了眼站在原地跺脚的裴庆清了清嗓子，“那边的小子，过来。”

　　裴庆板直了身板，看向萧西风，愣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那位大人是在叫他，忙跑了几步，到那位大人跟前站直行礼，瞥一眼面前之人腰间的木刀鞘，开口道：“小的见过侯爷。”

　　萧西风摸了摸腰间的木刀鞘，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因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的？”

　　“小的姓裴，单名庆。”裴庆低头道：“家里穷，没地没粮没买卖，给人砌墙和泥过活，工头欠了银钱不给，我就找上门去，然后被县官判成了入室抢劫的强人，就到这儿来了。”

　　“那你就不想着回去报仇什么的？”

　　“为了那两个货，不值得。何况这里有饭吃，有屋子住，时不时还能喝些酒，比在家里强多了。”裴庆说着，紧了紧身上灰色的袄子，“就是冷了点。”

　　萧西风笑笑，“这就冷啦，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等过了冬至的后一个月，那时候才叫一个冷。”回头他再去哭哭穷，看能不能再要些银子来添些炭火。

　　屋内

　　王子腾看着薛蟠，心中不是没有怒气的。一是因为萧西风，他明明一早写了信送过来请他帮忙照拂自家外甥一二，可人家不但没有回信，等他找上门的时候还说他没有收到。现在一看，哪是没有收到，根本就是故意同他为难。二来，则是在生薛蟠的气。这个外甥实在是忒不争气了，听方才那人的意思，他这蠢外甥一直叫个没有来历的人欺负。这样他怎么好在圣人面前举荐他。他这半年的一番忙碌好容易有了成果，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不成器的外甥身上出了岔子。若是薛蟠当真扶不起，那他就只能辜负了宝丫头的一番苦心，暂时绕过这一环，确保一切顺利，等有机会再补偿薛家。

　　自长安出发经由甘宁、玉门、张掖一直到西域各国之间原本有一条商路，只是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商路断绝。大兴开朝以来，朝廷中倒也不是没有人提及。只是两朝之前曾有过藩国作乱，圣人担忧重蹈覆辙，于是没有重视，只是叫人沿路设置关隘，但并没有阻止旅人行路。

　　半年前，连家大姑娘来甘宁走货，带着宝丫头的一封信来找过他。他原本并不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个同薛家有来往的人想要得个便利，但这小丫头的野心却出乎他的预料。连家想要重新开通这条长达八百里的商路，不只是连家，还有晋中周家、何家，蜀中唐家、吴家等十余世代经商大家，他们比远在江南的连薛两家都更早盯上了这条商路，只是为着避嫌不敢擅自提起，将这件事一并推脱给了杭州连家。连家现任家主不愿涉足其中，却不介意拿来给自家女儿当做历练。

　　那一天连家大姑娘带着商路堪舆图还有两位精通西域各国语言地形的向导来向他表述了她的想法。他当时担心风险过大拒绝了，回头却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不成，他的处境也不会比现下更差，若成了，是一举多得的美事。最直接的，可以解了王家当下的窘状；再者也可同三地重要商家结一段善缘，他门背后无一不是已经在当地盘恒数十年的世家大族；再有，朝中近几年可是不太平，瞒上不瞒下，户部那些小动作瞒得住高高在上的圣人，可躲不过他的眼睛，若是这个时候他能找到一条不用加重税负就能充盈国库的路子，说不得还能有回京任职的希望。

　　于是亲自去连家会馆找了连家丫头来商量，不久晋中蜀中几家家主也都使了心腹来商议，何家是家主亲来。来往车马骆驼等一应费用由商户来出，王子腾只需负责商户的通关文牒，以及派遣士兵沿路护送商队行走。

　　之后半个月王子腾拉下面子四处送信托人，之后又是后怕，担心触到了圣上的心上逆鳞，将他一撸到底，此生都不能回京。

　　好在这些商家都预备了不少时日，万事俱备，他的通关文牒一下来，他们的商队便整装出发。中间也曾出现一些意外，比如舆图不全，原本记着的水流变作了旱地，原本有人的城镇变作了废墟。好在几户商家挨着出发，后备粮草水等是充足的，没有影响到整个计划的进行。

　　好在结果没有叫他失望，不仅不失望，还有些喜出望外了。商队带回来的金币金器还有各种珠宝珍奇证明了这条商路沿路的城镇土地水流干涸了，但商机不曾消失。

　　当然，尽管如此，王子腾一开始并没有真的赚到钱，毕竟本钱并不只有货物车马，更重要的是打点沿路关隘的守将还有甘宁玉门几处大城的知府县令的钱。几次之后渐渐回本，之后金银如同流水般向他涌来，在之后就是那些官吏扒着王子腾了。士农工商，商为末道，可人生在世，谁不需要钱呢。

　　真正叫他为难的是二十天连家马队带回来一封信，是啰嘶国那边的一府之长来问可否允许他们的商人入大兴国境。王子腾接到信之后又是两夜没睡好，思来想去，最后想着都走到如今这一步了，不如放手一搏。半夜起身写了送入京的折子，将这半年的一切事物都写在了上面，写坏了两次才写好，将那封信附在折子后面，枯坐到天明，派人加急将折子并信送往京城。

　　昨日圣人的谕旨发到王子腾行院，急诏王子腾入京商议开通商路之事。

　　王子腾得知之后，宛如卸下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恨不能跑到一处无人之地仰天大笑。于是摆桌接旨，请了日夜兼程赶着来传旨的宫人到行院休息，自己则来到了西宁。

　　这也是他的私心。要是没有宝丫头的一封信，连家也会在西北钻营，可找到的就不一定是他了。要说起来，论情论理，他都要好好谢谢薛家才是。于是就想到了犯下大罪在西宁服流刑的薛蟠。他救薛蟠一回，怎么着都算是把这份人情还清了。

　　想是这样想的，等他真的来到这儿，见到了薛蟠，才又后悔起来。薛蟠虽和宝丫头一母同胞，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性子，若是真的叫他回去了，别说帮忙，不把事情办砸都是好的。

　　王子腾兀自想着要不要干脆回去了。那边薛蟠悠悠转醒过来，“诶，你们不是舅舅的随从吗？叫，叫什么来着。不行，脑子好晕，我做了个可奇怪的梦，梦见我充军了，还戍边来着，那风可真大······”

　　“蟠哥儿。”王子腾听他絮絮叨叨说着昏话，忍不住打断道。

　　“···还有个人抢了我的皮袄穿，等轮到我时又给我了···”

　　“蟠哥儿！你要是还没清醒，就到外面风里清醒清醒！”

　　“啊呀，舅舅也在。”薛蟠一个激灵，翻身站起来，但刚才冻晕过去，现在身子暖了，腿脚还是麻的，刚站起来，就向前趴着倒下。

　　王子腾左移一步，扯住薛蟠后襟，将他丢了回去，“醒了没有？”

　　“醒了，醒了。”薛蟠挣扎着爬起来，不敢坐着，扶着柱子低头站着，喏喏道。

　　王子腾见他这样又叹了一口气，算了，看他也是吃了些苦头，好歹还算是听话，以后把他拘在身边，不叫他出去就是了。

　　薛蟠抬头看王子腾一眼，正好对上王子腾的眼神，又急忙低下头。

　　门口萧西风看着又啧啧两声，这舅舅当的，比爹还操心。小子就是麻烦，看他家丫头多叫他省心，婚姻大事自己跑到京城去解决了。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对着手心哈两口气，想着这什么鬼天气，还是赶紧回去喝二两烧酒暖暖。萧西风四周看着，想找个背风的地方，看见裴庆也在盯着屋中几人看，笑笑：“怎么，羡慕？”

　　裴庆笑道：“小的没有爹娘，长这么大被混混地痞打过，被工头衙役打过，就是没尝过挨亲爹打的滋味，是有些羡慕的。”

　　“那可不是亲爹。”萧西风又道。

　　“小的听到了，舅公嘛，小的老家有句话，‘天上雷公，地上舅公’，这舅舅可不见得比亲爹差。”裴庆看出这位侯爷是个喜欢亲近人的，言语之间换了态度。

　　萧西风笑笑，“那是，只可惜本侯这一辈阳气重，没有妹子，做不了舅父。”他家丫头倒有，只还不如没有。

　　王子腾叫薛蟠收拾东西，回过头来见西宁侯同个小兵聊得正欢，又是一气，这西宁侯爷太不将他王子腾放在眼里了，也不要你真的如何尊重，好歹面上要过得去，我家外甥在你手下成了这样，就算不过来问几句要不要紧，也不能这样站在门外看戏吧。于是他面上带笑，过去问道：“常听闻侯爷知交多，不想这里也能遇到，不知这位是何方人物，可否引荐引荐？”

　　裴庆忙道：“小的裴庆，不过是区区小兵，不敢当大人一问。”

　　西宁侯嘻嘻笑道：“王大人说完了，天气寒冷，我们回城营喝几杯如何？”

　　伸手不打笑脸人，萧西风不接话，王子腾也不好继续追着说，便道：“能同侯爷开怀畅饮自然是叫人心向往之，只是也不好叫夏公公久等。只能改日再聚。”

　　“也好，反正西宁和甘宁相距不过几十里，骑着马来回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内的事。”西宁侯闻言便道。

　　王子腾心中又闷一口气，这语气，这人方才邀他也只是随口一说吧。

　　虽然有王子腾的随从在，但薛蟠也不敢麻烦他们，只能僵硬的移动双腿收拾行李，好在他在这儿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等薛蟠收拾出了两个包裹，王子腾便同萧西风打招呼，想要将薛蟠带走，不想萧西风摇头道，“这是什么道理，还没服完刑呢，人就走了，回头本侯可没办法向圣上交待呢。这舅舅想要见外甥本侯当然不拦着，要把人带走，就过分了吧。”

　　王子腾一忍再忍道：“萧侯爷，您的意思本官明白，只是薛蟠的样子您也看见了，方才深秋便成这样，若真叫他在此守一个冬天，明年开春，本官还能见得到他吗？”

　　“哦，原来王大人是心疼外甥了。这有什么，据此三里外的石场还缺人也可以安排充兵的犯人过去，可以住在坑下，没什么风，整日干活出一身汗就不觉得冷了。”萧西风道。

　　“你，”王子腾目光低沉：“本官可有哪里得罪了萧侯爷？”

　　“没有的事，”萧西风也回瞪道，“本侯可不是会公报私仇的人。反而王大人您的举动倒是处处在为难于本侯。要是谁家有个亲戚身居高位就可以随便杀人了，那秦武侯也不至于被抄家灭族了。”

　　“侯爷慎言。”王子腾见萧西风将他同秦武侯相提并论，忍不住气道，“不知圣上听到侯爷一口一个都是犯官会作何猜想。”

　　“不知道就问呗，反正你马上就要进京了。”萧西风不耐烦道，这人怎么不讲理呢，说不过就要打小报告。

　　王子腾冷笑一声，“那萧侯爷就等着吧，等到本官回来时，定会即刻将答案告知萧侯爷。”言罢，回屋安抚了薛蟠几句，就带着随从离开了。

　　薛蟠傻眼了，愣怔半天看着已经空了的门口对早已默默进屋的裴庆说，“我方才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舅舅来了又走了。”

　　裴庆翻了个白眼，刚想嘲笑他几句，又担心他会记恨在心，叫刚才的大官报复，便作罢了，拿了条宽巾将头颈裹得严严实实，就要出门继续巡逻。

　　薛蟠见状将身上的皮袄脱下来递过去。

　　裴庆看了他两眼，默不作声接过，胡乱披在身上出去了。

　　薛蟠又是一番发呆，直到风灌进门冻得他打了个激灵，才将门关好，爬上草堆抱着有些硌的棉被继续发愣。

　　双溪

　　夜间范妈妈做了几道点心放在冒着热气的炉子旁，防着主子要用时冷，而后开始煎熬两位主子要用的药汤。

　　天气干冷，大人的伤还未好全，姑娘就病了，范妈妈咧开嘴无声的笑笑，姑娘不过是咳嗽几声，就这天气，谁还没有个嗓子干痒的时候，偏偏大人紧张的不行，非叫人扶着来后院看了，还亲自开了方子，叫人抓了药回来，还要自己先验过再熬，看的比他自己的伤还重。她猜的果然不错，姑娘在大人那儿的分量可是不轻，说不得就是以后的主母。大人走这一遭，就是再糊涂的人都回过味来了，以后巴着姑娘的人定会不少，幸亏她早就占了先机，又有这熬药的活计，在姑娘心中定是比那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要重。

　　想着手中的扇子扇的越发稳起来，熬药要慢慢熬，她可不会像那刚做事的小丫头，将火扇的过大，糊了锅去。

　　过得两刻，药熬好了。范妈妈将药倒在瓷罐里放在食盒最上面一层，担心药味散到点心上，又找盖子盖好，提着食盒去了后院。

　　这趟却没能见到姑娘，柳芽儿见她来了，就拉了她去隔间烤火。

　　“夜里比白日更冷，妈妈走着一遭辛苦，坐下烤烤火。”

　　“一直守着炉子，倒没觉得很冷。”范妈妈赔笑道，看着亮着灯的主屋道，“柳姑娘，姑娘可是歇下了？”

　　“还不曾，姑娘好读书，这会儿了还在点灯熬油看书呢。”柳芽儿笑道，“姑娘读书时，最是认真，不喜欢别人打搅。”堵了范妈妈的话。

　　范妈妈忙道：“正是该这样，做一样专一样，姑娘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的。”

　　柳芽儿笑着点头，“这糕点放久了，怕冷的姑娘吃了克化不了，妈妈还是端回去吧。”

　　范妈妈忙笑道：“不凉的，这食盒上下夹层是空的，注上热水，里头冒着热气，装着的东西就不冷了。”

　　柳芽儿笑道：“妈妈可真细心。”说着拿起食盒去了主屋。片刻后拿着一串铜钱出来，“姑娘说，多谢妈妈用心，这些给妈妈添壶茶。”

　　“哎呦，姑娘也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范妈妈说着，笑眯眯的将银子收了起来。

　　柳芽儿看着范妈妈走出了院子，才将笑容收起来，闷闷不乐的走进了屋子。

　　桌上散着线团，莺儿正收拾着，道：“这药苦的什么似的，又不知道效用，姑娘还是先用一丸冷香丸。”

　　宝钗手拿汤匙盛起一勺轻吹了吹，闻言道：“不过是咳嗽两声，胸口略微闷些，我倒觉得连药都不用喝。”

　　莺儿欲言又止，心道，还不是大人多事，明明有冷香丸，偏要给姑娘开什么方子，害的姑娘平白无故又受了赵嬷嬷一顿数落。赵嬷嬷也是，她要是那么厉害，倒是去说说大人啊，只会在姑娘这里使横。心中愤愤不平，手上动作就大了些，将桌上的茶杯撞到，洒在了旁边的书上。

　　“哎呦”莺儿连忙将书拿起来看，杯子就滚在了地上，砸碎了。

　　柳芽儿也惊叫一声，忙去拿了扫帚铲子进来，“姑娘别动，当心伤了脚。”

　　宝钗接过书来看了两眼，对惴惴不安的莺儿笑道：“没事，这封面里面夹着层牛皮纸呢，里面都好好的。”

　　莺儿咬唇道：“可封面的墨化了。”

　　“不过是一页纸而已，拿来张蓝布，再取些浆糊并针线剪刀过来。”宝钗笑道。

　　莺儿赶忙备好了东西，看自家姑娘动手将蓝布宣纸按着书本大小裁好，用浆糊粘到一起放在炭炉上烤干，又挑了只狼毫，沾足了墨水，仿着书面上的字迹写了几遍，一撇一捺都和那字迹无二之后，才重铺了一张纸，用镇纸压好，不紧不慢的写下来，又叫她放在炉子上方熏干。

　　等到都好了，宝钗将书本上的粗线拆开，将原本的封面拿下来，把方才做好的对整齐放好，按着原本的针线孔一针一线的串了回去，最后将写好的字裁下贴了上去，放到桌面上晾着。

　　柳芽儿看着拍掌笑道：“姑娘真厉害，这简直和原来一模一样，就是颜色新了些。不过，我想县令大人也不会介意他们的县志换个新的封皮。”

　　宝钗看着旧封皮笑道：“我想原先的县令定是很重视这县志的，不然也不会用防潮气的牛皮纸夹在封面里。不过，咱们现在的这位县令大人似乎不很重视，看看这书页侧面的灰尘就知道了。”

　　莺儿舒一口气，挽住宝钗的胳膊，道：“不重视就好，就怕他重视。姑娘，等我们还回去的时候，把这本放在最下面行不行？”

　　宝钗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怎么不行，就放最下面。”

　　柳芽儿拿起拆下来那个旧封皮笑道：“这个要怎么处理，怎么说都是莺儿姐姐犯错的证据呢。”

　　莺儿笑着起来拧她的嘴，“怎么处理？烧了扔了都留痕迹，我看叫你吃了最好。”

　　柳芽儿躲着她的手，回嘴道：“我从没吃过，不会吃，姐姐教教我，先吃两口叫我瞧瞧，等我学会了就吃。”

　　“行了，拿来我瞧瞧。”宝钗见她们如此无奈笑笑。柳芽儿乖乖将封皮给了宝钗。宝钗接过看着，这封皮上的蓝布倒是一般，四角都有翘起，想是时间久了，翻过来一瞧，又皱了眉，北面纸上有凸起，是里面的胶印不曾抚平，做工很是粗糙。宝钗心中觉得古怪，便又拿起其余几本县志查看。

　　那几本县志封皮较薄，页脚严丝合缝，没有开的迹象，同手中这本完全不同。

　　事出反常必有因，宝钗拿着那张旧封皮翻来复去的看，沉吟一回，叫柳芽儿端了盆水进来，将封皮浸到水里。

　　柳芽儿见了稀罕，偷偷问莺儿道：“这牛皮纸难不成还能化在水里？”

　　莺儿摇头，“不知道，只听说过这纸遇水变结实的，还没听过它会化的。”

　　柳芽儿便仔细看着，水中的纸张并没有化开，反而上面点点墨迹不断化开，有模模糊糊的字迹现了出来，“姑娘，这下面有字！”说着用手指着浮现在面上的墨迹。

　　莺儿怕墨迹化没了，急忙将旧封皮捞出来放在架子上，“姑娘这怎么办？”

　　宝钗从针线篮里取了个用来刷毛衣服的小刷子，轻轻的将那旧书皮表面的纸糊刷掉，下面的牛皮纸上的字迹便一点点现了出来。

　　“十里之地，日落半林，飞泉仰流，高厦为基。”莺儿轻声念着，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都是什么呀，没前没后的。”

　　柳芽儿听着道：“是不是说咱们城外十里的林子里住着个大人物？”

　　宝钗心里默读了两遍，笑道：“咱们城外林子那么大，住着人家也不稀罕。只是这两句话说的不是这样。你们看，既无韵脚，也不对仗，分明是人临时想出的不入流的字谜罢了。”

　　“字谜？”

　　“十里便为一成，又有个土字，应当是‘城’字；日落半林，落在‘日’和‘林’上，既可以是‘果’字，也可以是‘東’字；飞泉仰流，是一句谜语诗‘二形一体，四支八头。四八一八，飞泉仰流。’的最末一句，这诗的谜底是一个‘井’字；高厦便是‘广’，基为根本，就是‘氐’，合起来便是‘底’字。”

　　“城东井底？”莺儿道。

　　“城东井底？”柳芽儿道。

　　二人对视一眼，道：“姑娘，那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城东的井里有什么古怪？”

　　宝钗笑笑，“除非是这位县令在和我们逗趣儿吧。”

　　柳芽儿兴奋道：“会不会是哪位县令老爷藏了什么金银珠宝在里面。”说着拉住莺儿的手使劲摇了摇，“好姐姐，我们明天去瞧瞧吧。”

　　宝钗笑着摇头道：“这本县志作成于同顺二十八年，也就是永乐元年，距今都有二十三年了，期间城墙改建两次，位置都不同了，谁知道原来的城东如今是在城外还是城内。你们又要去哪里找呢？”

　　柳芽儿听了泄气道：“也是，我也算是双溪通了，可从没有听说过咱们双溪城内有井呢。”放弃了又有些不甘心，于是道，“会不会说的不是双溪呢？”

　　“那我可不知道了。”宝钗笑道，“就是真的有，只怕也不会是什么金银珠宝的。根据县志记载，同顺二十二年到同顺二十八年在任的这位李县令可是位两袖清风的清官，虽然是带着老母亲和妻子赴任的，可是一家都住在府衙内，府上半个奴仆也无，一餐一饮皆是素食白水，唯有母亲过寿时才上街割肉卖鱼，沾沾荤腥。何况当时的双溪还未通船，最富裕的怕是当时双溪的马场。”宝钗说着掀开另一本县志，“秦武侯夫人的乳母出身双溪，侯夫人念着她的喂养之恩，就托了丈夫秦武侯为她的奶兄弟寻了份打理马场的美差，就是咱们大人现在任职的马场。”说着忍不住咳嗽几声。

　　莺儿忙倒了蜜水递过来，又奇道：“如果打理马场是美差，那么金大人为何还要四处伸手要钱？”

　　宝钗笑笑：“今时怎么能同往日，秦武侯爷好骑射，自然是不吝在养马一事上花费银钱。”

　　莺儿明白过来，这个侯夫人的奶兄弟必定是在其中克扣用度，养肥自己腰包了，而且这事那侯爷八成是知晓的。

　　柳芽儿惊呼一声，“这么说，那范妈妈竟没有胡说，当真有个大官来过双溪？”

　　“八九不离十了。”宝钗道，“那人后来建了宅子做侯府别院，侯夫人曾带着世子并几位少爷来过。”

　　“那李宅的事呢？那位侯爷真的藏了财宝在里面吗？”

　　“这倒也不一定，”宝钗看着柳芽儿，道：“看到的东西，和看到之后留在脑中的印象不一定是同一种，人总是容易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不总是对的。”

　　莺儿笑着打趣柳芽儿道：“你是不是缺银子用了，怎么满口都是金银啊，财宝的。”

　　柳芽儿嘟嘴道：“是，谁不缺银子呢？”

　　宝钗咳嗽两声，将书本收拾齐整了，对莺儿道，“明日将这些还给秋生罢，还有这个，一并交给他。记得对他说换回府衙之前，先叫大人看看。”

　　莺儿自然应下，将几本书放在外间桌案上，又回来服侍宝钗洗漱。

　　第二日，秋生一大早去了后院，得了莺儿的话，又忙去前院，将东西还有话都传给了张沐。

　　张沐沉吟道：“城池的改动虽然不小，但城门的方位是不变的。”说着看向一旁的冬实道，“我记得，李府就建在双溪城以东，你去过几次，不知他府内可有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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