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求瓜得豆
大黑鼻尖紧贴着地面,不断耸动着,鼻头喷出的热气将地面枯叶上沾染的秋霜都吹化了几分。
秋生环视着四周,虽然不曾来过,但是他莫名相信,这就是李庚出事的地方。
大黑呜咽了几声,开始用前爪不断刨着地面。
秋生见了,忙捡起一段枯枝,帮着一块刨,好在地面枯叶淤泥更多,并不难刨。不多时,刨出的泥土腥味越来越重,秋生脸色也越发苍白,那腥味并非是泥土常有的腥味,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大黑的爪子勾上来一块黑泥,粘着人发凝结成块状的黑泥。秋生捂着口鼻躲到一边,干呕了几声,闷声道:“大黑,别刨了,快过来!”大黑却越刨越起劲儿,慢慢的,只剩下两只后爪踩在地面上。
周围的腥臭味越来越重,秋生不得不多走几步,到上风口去等着大黑。他在府中听了柳芽儿说的那些话,便想着麻团都能闻着味找到帕子,大黑的鼻子肯定比它更灵,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他先问过冬实,知道那枚玉佩已经被冬实交给衙门之后,便偷偷去了李府一趟,偷出一件李公子的旧衣服,向他停灵的方向告了罪,便拿着叫大黑闻过,带着它沿着河走,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秋生向四周看了看,这里距小凌河有一段距离,正是深秋,满地落叶枯黄,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人经过停留。李公子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总不会是来和人谈生意的吧,难不成是被胁迫来的?
大黑不知何时悄悄过来了,用满是污泥的前爪轻轻拍了拍秋生的裤脚。
秋生转过头来,却被大黑吓的腿软。
大黑嘴里竟叼着一根人的手指!
秋生轻拍心口,慢慢呼出一口气,朝着那个仿佛弥漫着黑气的泥坑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满是污泥的脸,污泥下面是纵横交错的伤疤,眼球只剩一个,鼻子嘴巴被划得稀烂,全然认不出是何人了。
秋生勉强蹲下身去,仔细查看着。这人脸上的伤口虽多,又是埋在地下,却并无过多腐烂迹象,出事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天。可这是谁呢?并没有听说双溪有人失踪了,秋生正思量着是要先回禀大人,还是先报官,就听见大黑喉咙里传来的呼噜声。
忙看去,见大黑露出牙齿,耳朵直竖,脊背弓起,脖子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秋生忙半抱住它,扯着它的绳子,躲在了一旁。
那边有人声传来,渐渐清晰。
“···还没回来,快两天了···”
“可不是,听说···都没有···”
“你说,他会不会···,也没准儿。”
“那谁知道呢,反正老爷是这样说的。”
“也是,咱们又说了不算。”
“唉,你说,不会有人找到咱们头上吧。”
“···又不是咱们做的,找咱们做什么!”
“可要不是咱们把人带来···”
“闭嘴!想死你去,我可想多活几年。”
看他们走的越来越近,秋生一手钳住大黑的嘴巴,俯下身子,紧盯着二人。
“诶,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其中一人停住脚步,使劲嗅了嗅,又忙捂住鼻子,“好像是什么东西烂掉的味儿。”
“会不会是什么野兔野鸡死了烂这儿了。”
“你傻啊,这都什么天儿了,那些东西早跑进山里了。”
两个人都停下,对视了一眼。
“不,不会是那个,那个姓李的变成鬼找来了吧!我,记得他还没下葬呢。”
“别自个儿吓自个儿,我就没有听说鬼还有味儿的。”
“鬼没有,可走尸有啊!”那人发抖道,“咱们还是绕路吧。”
秋生见了,便扯动树叶,又拟作风啸声,想将那两人吓走。
那两人果然向后退了几步。
“果然,我们快走吧。”
“快快,快走吧,味儿越来越大了,我们快回去吧。”
“不对劲儿啊,这里离他被淹死的地儿远着。他要是死了肯定是水鬼,怎么会到岸上来。”
秋生听着不对,忙停止晃动树枝,放低了声音,假做只是一阵风刮过。
可那两人却看着更加害怕了,另外那人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离那个坑越来越近。
秋生躲在树后面,半点声也不敢出了。
“等等,这里有个坑,土还是新的,有人埋了什么东西在这。”
“真的?”
“不信你过来瞧瞧,八成是有人把什么死了的猪狗埋在这儿了。”
说着大着步子走到坑边,另一人也急忙走了过来。
秋生无声叹了口气,那边传来两声尖叫,随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其中一个跌倒了,又连滚带爬的起来,尖叫着跑远了。
秋生从树后出来,看两人不是向镇子的方向跑,而是向林子的深处跑去,心想两人是不是情急之下跑岔了方向,又想着刚才两人走的路似乎就是通往那个方向,转念一想还是尸体重要,就先记下了那两人走的方向,将那尸体用枯叶掩埋后,就牵着大黑回去了。
双溪县衙
县令高坐于清明如镜四字匾额之下,拍响手中的惊堂木,“你说你窝藏的□□是用来毒老鼠的,可为何厨上其余人说府中并不曾有鼠患。”
“大人,冤枉啊,是草民家中闹了老鼠,并非是府上。”
“还要狡辩,那为何这□□是算在府上账里的。”
“这,嗨呀。”那厨子干嚎几声,“大人,俺们爷是个顶好的人,俺就在他面前说了一嘴,爷看在俺家贫就出了钱,叫俺走了府里的账。”
县令皱了眉头,“胡言,这银钱若是李庚给你的,他放在心上,就会写下欠条,不放心上,便抛之脑后,哪有给了银子又叫你走了府中账册的。”
“哎呀,大人,俺们公子哪有这般小气,但草民心中有愧啊,就想着记在账上,日后还了。”
“满嘴胡言,方才还说是李庚叫你记上,这会儿又是你自己记下的。”县令觉得此人愈发可疑,便道:“若是再这般没一句实话,休怪本官动刑!”
“不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公子的死实在和俺没有一点关系啊。”那厨子不断哭号着。
衙役进来通报,“大人,外面有人来报官,说他在城外小凌河旁又发现一具尸体。”
“什么?”县令急的站起来,之前的一件人命官司叫他夜不能寐,除却三年前那次毁了升迁机会的命案,双溪县向来是个再平静不过的地方了。说来他已做了二十多年的县令了,一直在各个小县调来调去,说到底不过是无亲族在朝,无银两在身。前几年倒还有些抑郁不平,现如今年世已大,倒没了争名之心了,只想着行事判案,遵从圣贤教诲,不违大兴律例。“快叫他进来,再叫人请了老仵作过来。”
报案之人自然是秋生。
秋生只说自己是牵着狗出来溜圈,狗儿鼻子灵,闻到一处有异味儿,不肯走动,他也拉不动,不想被它挖出具尸体来。
县令急急的脱了官府,披了长袍,不等县丞回来,便带着两三个衙役,由秋生带路出了城门。临走前还吩咐叫人把厨子暂时收押,等他回来再审。
到了地方,县令只走进看了一眼,便感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又不想在衙役和百姓面前失了形象,便忍住不适,扶住树干勉强站定,叫人把守四周,等待县丞带老仵作过来。
老仵作昨晚喝多了酒,被县丞从家中寻到时还在床上呼呼大睡,被自家徒弟晃醒后听说又来活儿了,才匆匆捧凉水洗把脸,背着吃饭的家伙赶到了这里。
这一次的活计同上一次又有所不同。那李公子是有名有姓有身份之人,他要做的是查清死因,这一次,却是一位无名之辈,死因倒简单,周身伤口过多,皆为利器所伤,并无一处伤到要害,是流血过多而死。只是这五官难以辨认,身上又没有携带足以证明身份之物,只能由老仵作慢慢推出年龄出身。
“肌肤微黑,四肢骨肌匀称,手脚具有老茧,是做粗活的人。虎口茧子较厚,常拿棍棒一类物品。身上衣物为粗布,这人应当是个农把式。”厅子信心十足道。
老仵作难得点头,“前头说的都对,结论纯属瞎说。常做农活之人,背脊必定微微弯曲,是常年低头弯腰所致,此人脊背挺直,不会是农人。”
老仵作拿起地上的衣服,“你再仔细看看,这人衣服上的针脚粗糙,鞋袜的布料虽不比衣裳,针线功夫却要更细,看出来了?”
厅子搔搔脑袋,被老师傅一巴掌劈在手上。
“说过多少次了,头脑重要,不可用脏手去摸!”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徒弟一眼,老仵作继续道,“这男子少说也有而立之年,家中必有亲眷,这鞋袜想必是妻女所制,自然针脚细腻。而这衣衫却并非家人所作。街上的针线成衣铺子无论料子还是针线功夫,都比他身上穿的要好十倍不止,且这人不像是有闲钱的人。他身上所传衣物必定是从别处来的,而这衣服也像是同别的衣服一道赶制出来的,这人十之八九不是赌坊行院的打手,便是谁家的护院。”
县丞听了,不疑有他,便对县令道:“镇上这些地方也不多,一查便知,只是这谁家的护院,咱们也不好过问。”
县令叹口气,“不论容不容易,总要试一试,不是说这人家中还有可能有妻女吗?她们现在定是心忧不已。”
县丞只得应下,心里骂娘,反正热脸贴人家的不是你,口一张,做了好人多容易,累我到处低三下四。
秋生见这里没事了,想起方才那两人,便开口说要走,却被县丞拦住。
“方才听大说起,你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
“其实是草民养的狗先发现的。”
“深秋时节,临近巳时,你却牵着条大狗在森林里溜达,”县丞眯眼看他,“家中是做什么?”
秋生无奈,只能抬出了张沐来说。
县丞听了,面色缓和了些,“既如此,也请稍后一同去衙门,请勿担心,只是有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要问清楚。”
秋生忙称是,又道,“只是还要回府同我们大人回禀过再来,大人的爱犬也还在府衙里拴着。”
“这个好说,正要使人回县衙一趟,不如同路而行。”
秋生自然笑着应承下来,请了衙役一同回去,半路却遇见了由县衙主簿陪同前来寻找县令的冬实。
秋生明了,“是城门的事?”
冬实点点头,拿出自己的牌子递给秋生,“你去?”
秋生有些犹豫,他方才可是说了是巧合,这会儿再带着牌子回去,说要查进出门的记录,会不会不太好。
“姑娘还有吩咐。”冬实又道。
“那城门那边还是你来吧,姑娘吩咐了什么?”秋生闻言果断道。
“县志。”
秋生点头:“可惜大人那里没有双溪县的,不过也不算难,就交给我吧。”
冬实点点头。
那边,主簿本也不知道大人具体去了何处,沿路问了过来,现在见了府中去过的衙役,就对那人交待了一番,叫他领着冬实去见大人,自己则打算回去府衙,毕竟县衙中现在可是一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那衙役自然没有异议,也将县丞的吩咐说了。
四人便交换了一下,分路而行了。
那两人一路不要命的狂奔,直到看见了熟悉的墙院,才松了口气,瘫倒在路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那个,那个人不是李公子。”良久,其中一人穿着粗气道。
另一人只是点头,“好像不是死了很久的,还有血肉呢。”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惊恐,
“难道,难不成?”
“快,快去告诉大人!”
半个时辰之后
闫学元带着府上两个护院来到了林子中。
“就是这里?”闫学元不停挥手像是想要驱散面前的味道,看着离他不远的那个泥坑,还有地上碎掉的落叶,问道。
“正是此地,诶,这里的味道好像没那么刺鼻了。”说话的人正是方才两人中的一个,“就在那个泥坑中,大人当心脚下。”
闫学元紧皱眉头,慢慢靠近那个黑色的坑洞。那日他只是想给李庚一个教训,于是叫人将他“请”到了自己城外的别院里,那小子倒也是识趣,他还未说出京中那位的名讳,李庚就满口应下,拒绝了他的留请,就直接离开了。他担心李庚那边再出什么变数,就叫了护院暗中跟着。不想之后竟然传来李庚死在了河边的消息,而那个护院则一直没有回来。到了傍晚,他回城去同万大人商议时,却看见他惯常带着的烟袋中赫然放着一块带血的腰牌,那腰牌正是他府上护院所有的。他当即明白这是一个警告,要他闭嘴的。于是即便是在万大人面前,他也未敢多言。不过没想到那些人如此马虎,居然将尸体就这样随地一埋······
“这,你们是在耍本官吗?”闫学元指着空空如也的泥坑,“你们自己来看!”
那两个护院急忙跑过来,围在坑旁,“这,老爷,我们刚才是真的看见了死人的。等等,这个坑好像比之前大了些。”
“是不是有别人看见了。”
闫学元仔细看了看周围,不耐烦道:“便是别人看见了,要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八成是你们看错了。”八成是在他们之前就有人发现了,那些人不可能将人就这样埋一半不管了,“哼,马场要忙的事还有一堆,本官可没有闲工夫陪你们在这里闲逛。”要是将尸体带走的人还没有走远,看见自己来了此处定要起疑心,还是尽早离去为妙。
“你们这几天就不要来府中当值了,好好在家想想怎么去晦气。”若是真的在他们之前就有人发现,他们两个绝对被人看见了,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让那些人知道他们同自己的关系。若不是担心过犹不及,他真想直接将这两人从府中逐出去算了。
想起那些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接近自己的人,闫学元身上就一阵发寒。
“还愣着做什么,回去了。”
秋生顺利从衙门借到了县志,牵着大黑迅速回到了张府。
将大黑送回窝中,又将几本县志交给丫鬟送到后院,自己就去了书房,将方才的事回禀给张沐。
“仔细说说,那两个人。”
“他们身上所穿衣物皆为灰色窄袖小袍,带着瓦楞帽,穿着如出一撤。”秋生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他们二人并非是农户,也不像是猎户,倒像是哪户人家的家仆。”秋生忽然后悔没有顺着他们的路找过去,“想是有哪家在城外建了别院或者庄子的,这两人可能是的了什么吩咐去的。”
张沐点头,“要查这个也不难,双溪也没有多少能在城外拥有田庄别院的人家。他们二人可有说什么话?”
秋生仔细回想着,说了几句,“···那两人言语之间曾经提及李公子,且有胆怯之意,想来和李公子之死有些干系。不过,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李公子的死因。要不然从他们那边下手查。”
张沐点头,“不妨一试。他们出现的位置同你见到的那个马场有多少距离?”
秋生恍然,“有一些距离,但从城门看,方向差不多。”怪不得总觉得树林的样子有些眼熟,现在想来,就是自己曾在山丘上看到的那片沿河的林子。
及至傍晚
冬实回来禀报,并无收获,近半月双溪来往行商旅人较多,西城门连着官道,进出城门的人较之之前两月还要多。因此城门守卫对进出行人只是例行查看,并没有记录下来。
张沐听了,只是笑笑,“那就算了。本县的县令,叫什么来着?”
“白术,白县令,是太平州白县人氏,同顺二十年进士。”秋生道。
张沐闻言,有些惊讶,同顺二十年,距今三十有一年了,这位白县令是做了三十年的县官吗?“这位白县令一直在双溪就任?”
“并非如此,白县令曾先后肃平县、万丘县、广云县就任,五年前才调来双溪的。”秋生回道,“据说这位白县令治下颇严,勤勉认真,虽办事不很灵活,但从不克扣粮饷,倒也不失为一位清官。”
张沐看向秋生,“这些消息你是从县衙听来的罢。”
“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秋生笑道,“今日小的在县衙两进两出,同那里的主簿衙役混了个脸熟。”
“嗯,既是你发现的人,这几日免不了要再去县衙。”张沐意有所指,“既然熟了,也不妨更熟些,总不是坏事。”
秋生明白这是大人要他去打探消息,忙应下,道,“谨遵大人吩咐,小的必定用心配合白大人。”
张沐点点头,看向冬实,“你仍旧盯着李府,将出现在周围之人一一记下。尤其是陌生面孔。”
冬实点头称是,就转身出去了。
秋生心中有些惊讶,大人方才所言应该是对万大人起了疑心,怎么这会儿还要冬实去盯着什么李府的陌生面孔,莫非是担心万大人收买江湖客对李公子的尸身下手,销毁什么东西,可县衙已经派人验查过了,可疑的东西都在衙门了吧。
张沐没多理会他,只吩咐了两句,便叫他也出去了。
日头刚落,丝丝凉意便从窗缝中透了进来,张沐扶着桌角半站起身,从高几上拿下披风,胡乱披在身上。其实很容易想到万金佑身上。万金佑想要同李庚做交易,但李庚却因为要托他办事,将渡口让了出来,生意自然一时做不了。万金佑那边想要赶在这段时间完成交易,必定会紧紧相逼,出了什么昏招,也并非不可能。万金佑那样的人想出的法子,不过是花钱收买,或以势压人,但绝不可能对李庚下杀手,更不可能用下毒这种手段。
但也不是说就可能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了,说不准是有人黄雀在后。趁着万金佑叫了李庚出城,便在城外埋伏,等李庚独身时下手。
可这就是张沐想不通的地方了,他们也同样没有理由杀了李庚。若是依照当初李庚所言,他对当初杀害父母的人知道极少,查了三年还是一无所获。那些人应当隐藏的很深,要么不知道李庚仍旧活着,要么就不在乎李庚是否活着。前一种可能不大,后一种很有可能。这两种可能下,第一种,那些人不会像这样暗中跟着李庚,知道他的行踪,并借机杀人;第二种可能下,他们可能掌握一些关于李庚的消息,但并不熟悉,也没有想要灭口,否则三年间不可能一直没有机会,再者,这三年时间里,李庚可没有故意躲着,是一直在人前露面的。
张沐长叹一口气,那就还剩下一种可能,李庚并没有同他说实话。可这样一来,能想到的事情就太多了。比如,李庚可能一直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谁,只是苦于不敢言,于是借自己查出来,或者李庚根本就是和那些人一伙的,那个故事不过是编出来骗自己的,再或者李庚是受制于他们的,想要摆脱他们,才如此行事。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李庚口中那些人终究是存在的,并且真的如他所言,对他下了杀手。
张沐揉了揉眉心,叫冬实去李府门口守着,不过是他不想放弃罢了。那些人大可以杀了人之后就逃之夭夭,双溪西南是绵延数十里的山林,躲进去一个人,好比在沙堆里藏了根针,除非将山移开或烧个精光,否则根本什么都找不到。出了山林,便是广阔土地,除非能确定他们的模样,由官府发通缉文书,否则连一丝寻着的机会都没有了。而他现在能做的,不过是尽己所能,依着李庚所言,查明当年之事,对九泉之下的人,有个交代罢了。
“信还没到京城吗?”张沐喃喃自语道。
皇宫
御书房里的西洋种滴滴答答的响了十下,怀恩将手中的羹盅放下,动作轻柔,望着此刻正伏案批阅的昭帝,心中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
钦天监灵台郎周云夫越级上奏,言其观星象气象,察觉江南恐有水患。之后圣人大怒,八百里加急给江南各府送去了问责文书,并急令户部开国库,验查库银粮食,预备不时之需。
这一查不要紧,库中原本应放置两万五千两白银的银箱,里面竟然只有不到一万两,上面看着满满当当,下面确实用木板填充的。
户部尚书上书引咎辞官。
昭帝并没有准许,而是下了死命令,大理寺都察院一同查案,刑部辅查,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丢失的库银追回来,在此之前,谁也不准擅离职位。
大理寺卿程立雪少不得拖着年迈之躯亲自坐镇。刚刚上任的本就还在熟悉大理寺各项流程的少卿李万扬更是忙的焦头烂额。因此大理寺虽是主审,却在调查取证问案等方方面面被刑部稳稳压了一头。
都察院的御史们个个精神抖擞,好容易遇上这样的大案,任意揪出一个犯官,都能叫他们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都察院最为人传说的,不是他们监察百官的功绩,而是由他们攥写发行的书籍。原因无他,身为御史,最重的并非富贵出身,也非学问多寡,而是名望。而除却上书检举,最能出名的就是著书立说了。学问不如翰林院,便在别处下功夫,《盛世新乐》、《太平乐府》乃至《三国志》都成了他们研读著书的主要书籍。虽然涨了名声,却成了翰林院礼部两处讥讽嘲笑的“书贩”。好容易有机会翻身,自然要鼓足了精神,好生做番事业。
但在刑部看来,都察院的行为却无异于添乱。一会儿说那个侍郎铺张请客,一会儿说那个员外郎家中养戏子,一会儿又说那个老纂修写的诗词中有暗讽朝政的词句。若是视而不见,还要被都察院的御史讽刺说为虎作伥官官相护,若是全部查问,则是浪费时间人手。于是刑部干脆以“刑部本只是协助,诸位这般怕是将我们推在火堆上烤了”将那些御史尽数推给了大理寺。惹得大理寺卿程大人,指着来取卷宗的刑部侍郎付清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里方才查出些眉目,那边的加急书信传了过来。江南黄州一带因为整整两月的连绵细雨,发了大水,连续冲坏了两处堤坝,沿岸数十个村庄皆被江水灌入,毁了近百顷良田。黄州知府年事已高,听闻消息,一口痰堵在心口,昏迷多日未醒。目前黄州大小事务由通判处理。
昭帝听闻,面色发青,不等他说要就急忙问道:“黄州地处中游,下游沿岸各府如何?”
“黄州通判紧急叫人挖开了两处地势较低的干枯河道,将江水分流,下游各府并无多少损失。”那传令兵忙回道,“只是有一处河道被一户人家占了做猎场,江水冲坏了他们的房屋,卑职回来时他们正在府衙同袁通判商量赔偿一事。”
昭帝面色有了些血色,闻言冷哼道:“擅自开荒占地,还敢闹上府衙。果真以为京城遥远,朕就管不了他们了!”
那小兵又将一份名单递交上来。昭帝粗粗看了两眼,是遇难之人,除却农户还有不少兵籍,“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流民闹事?”
“启禀圣上,这些兵将是在修筑堤坝开挖河道时被大水冲走的。还未寻到的不在其上。”
“这么说,这些都是已经确定离世了。”昭帝低头仔细看着每一个名字,嗓子发干。
“是。”
昭帝正要开口说抚恤一事,却看到仍在朝堂的户部尚书刘维面色苍白如丧考妣,才想起国库空虚之事,面色便比刘维还要苍白,张口道:“一路奔波,也是辛苦,回去歇几日再来当值。”
“谢圣人恩赐。”
昭帝看向刘维,一手撑住额头,似乎不这么做,自己就要撑不住了,“朕不管你们如何做,一旬之内,朕要见到赈灾的银两粮食从城门出去。”
“谨遵圣喻。”
“朕会命内务府尽快算出此次赈灾所用数额。”昭帝又道,言下之意就是叫户部休要滥竽充数,以次充好,弄出缺斤少两的闹剧。
刘维脸色愈发苍白,低声应诺。退出大门时,眼前俱是白光,似乎被这秋阳晃得头昏脑涨了。刘维晕晕乎乎,双手摸索着,想要扶住什么站定,被一人扶到一边阴凉处。
“刘大人,天虽凉了,这正午的太阳还是很晃眼的,刚出殿门,还是不要仰头的好。”这声音柔和且带着笑意。
刘维站稳了,紧绷着脸道:“多谢印公。”
怀恩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举手之劳而已,当不起刘大人一谢。”
刘维想要问一问这位圣人的心腹之人,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拱手,大步离去了。
怀恩也不顾忌声音大小,对刘维背影道,“祸兮福之所倚,正是将功补过之时啊。”
刘维背影一顿,并未回头,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怀恩进门。昭帝见了冷哼一声:“你这心里是装了多少人,整日为这个操心,为那个着想的。”
怀恩做出发愁状,“老奴心眼小,只装的下圣上一人,可圣上心里装着天下黎民。老奴就不得不多思量着些。”
昭帝由怒转笑,又叹气道:“说真的,这次刘维真的伤了朕的心了,朕可是一直将他当做肱骨之臣呢。”
怀恩宽慰道:“这不是还没查问清楚吗,说不得刘大人也是被手下之人蒙蔽了呢。”
之后,刘维便开始变卖自家家产,赈灾要用的银款何止百万,便是将刘维的官邸也一并卖了也凑不齐,再者,朝中二品大员的府邸,也没人敢买啊。
于是刘维府上的幕僚担忧刘维将他们赶出去,于是出了馊主意,想叫刘维从朝中那些勋贵大臣手中以为君分忧之名募集灾款。
刘维自知这是得罪人的事,为了能集齐灾银,也顾不得许多了。于是将府上幕僚子侄都指使去游说,四品以上及公侯伯爵之家,少不得他自己亲自上门了。
昭帝知道了,只是一叹,并未问罪与他。
可即便如此,筹集的银款也还是不够。
昨日,昭帝怒气冲冲的叫了刘维进宫,原来库中的银两并未挪出多少用来赈灾。昭帝质问他,为何不动国库库银,是不是他刘维的官职名声比百姓的命还要重要,比朝廷的威信还重。
刘维却说,涝灾往往连着旱灾,圣人只见黄州大水,却不见今年黄河以北已经四月不见雨水。这次用了库银填补黄州,明岁北方大旱,又该以什么来赈济。
昭帝半晌无言,挥手叫刘维出去了。
怀恩想起当时昭帝喃喃自语的“天子无德,降灾于社稷,莫非是朕哪里做错了”便觉得既心惊又心疼。
思及此处,怀恩叹了口气,正要提醒圣上夜已深,要当心身子,却见圣人面有喜色,心下一愣,正要附和说几句好话。圣上却大笑几声,朗声道:
“好个王子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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