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左右逢源
却说贾母王夫人等由贾赦陪同着一起进宫之后,贾府上下便陷入了一片欢腾。他们家大姑娘诞下了圣人的第一位公主,自然是如何张扬都不为过。
赖大家的守在凤姐旁边,笑眯眯的奉承:“咱们家的大姑娘都是有福的,老话说的好,先开花才能结果不是?”
不久前才生下了大姐儿的凤姐听了笑道:“谁说不是呢,要是位皇子,咱们家现在也不敢这么热闹。”
平儿走进来,轻声道:“王家大夫人和王家大爷来了。”
凤姐笑道:“猜着了,姑妈也该来了。”言罢起身,“老爷们都进宫了,彩明,去,叫咱们二爷到前面候着男客。”
说话间,贾琏掀帘进来,笑着道:“这可真是,你可知谁来了?”
“这我怎么知道,拜帖又不曾送到我这里来。”凤姐嗔他一眼,掸了掸他身上的灰,“莫不是什么人来巴结我们的国舅爷了?”
贾琏嗤笑一声,“还记不记得贾雨村,诺,就是林妹妹的那个启蒙先生,后来在金陵做知府被人拉下来那个?”
王熙凤点点头,怎么不记得,薛家因为这个都换家主了,“怎么他的案子还没有判?”
“就在这个月,这不是赶巧了。说什么他是咱们府上举荐的,要问问咱们老爷的意见。”
平儿皱了眉头,低声对凤姐道:“那个人就是灾星,遇见他之后家里就没发生过好事。”
凤姐微微点头,对贾琏道:“你只管想着要好,别的一概不能应,等老爷回来请他们做主。”
贾琏不耐烦道:“这些我自然知晓,还用你说?”言罢见赖大家的也在,便对她笑道:“原来妈妈也在,不知尚荣今日如何?”
赖大家的忙笑道:“那不肖子读了几年书就张狂起来,他老子都拿他没办法,多谢二爷记挂。”
凤姐听了,心下一动,这个赖尚荣既读过几年书,想来不是个容易屈就的,又是赖嬷嬷的孙子,自幼在贾府长大的,要是他进了官场,岂不比那些只有几次来往的官员要靠得住?心里这样想,便在赖大家的耳旁提点了几句。
赖大家的听了自然是喜不自胜,晚上回去之后便急不可耐的同赖大说了。赖大近几日正为儿子烦心,母亲想让儿子先做管事练手,等大了再接手自己府中大管家的位置,只是儿子读了书,不愿意继续为奴,自己也做了大半生奴才,自然不愿意让儿子重复自己的老路,现在听了妻子所言,也是兴奋不已,但很快冷静下来,儿子是奴籍,奴籍之人能读书认字就是主家恩赐了,怎么可能做官呢?
赖嬷嬷听了却道她自有办法。
后几日,赖嬷嬷向贾母说起家中晚辈的事,等贾母问及她时,她便叹口气道:“大哥儿是个争气的,只是尚荣那孩子却叫我烦心了,老了老了还要替这些儿孙操心。”
这话正说到贾母心里,贾母便道:“这才是我们的福气,好歹不是睁眼的瞎子。尚荣那孩子小时候我还见过,很是腼腆懂事,是了,年纪大了,莫不是瞧上哪家的小闺女,这也无妨。”
赖嬷嬷笑笑,忙道:“哪里呢,那孩子很是孝顺,就是活计做不好,上了那么些年学,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却打不好个算盘,看不懂账,唉,连为老爷老太太干活都做不到,真是白养他这些年,老婆子心中愧疚啊。”
贾母听了,笑着摆手,“糊涂了不是,谁家养出个会读书孩子不是笔墨纸砚候着,你倒好,净想着叫他学打算盘,这孩子倒是可怜。”
赖嬷嬷笑着:“我们这些老货的见识哪里比得上老太太您。”
贾母微微点头,片刻方道:“那孩子当初是跟着琏儿一同进学的,年纪比琏儿小不少,却能跟得上,也是个会读书的。既如此,叫他再学什么算盘看账,只怕委屈了他。”
赖嬷嬷笑着摇头。
贾母道:“既然读过了圣贤书,再沾染铜臭气,也不好。这般罢,你去问一问,那孩子可愿意继续读书?若是愿意,就叫他继续读着。读得好了,也算是他的造化。”到时候若是文章做的好,就免了他的奴籍,叫他考个功名,也算是积德了。
赖嬷嬷闻言大喜,忙下跪。
贾母急使鸳鸯扶住她,“你我几十年主仆,不必非讲这些虚礼,尚荣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要是有了出息,我看着也高兴不是?”
赖嬷嬷千恩万谢过了。回去同赖大夫妻说了,赖大自然高兴,赖大家的却有些不喜欢,夜间对丈夫私语,“我瞧着琏二奶奶的意思,是想给咱们尚哥儿买个官儿做,而且读书多苦啊,要靠这条路做官,最起码也要是个举人。举人!那要考多久啊,东城有个老秀才,二十就中了秀才,一直到六十才中了举人,中了不久一病去了,有什么用?既然主子愿意,就干脆买个官儿,儿子省事,琏二奶奶也满意。不好?”赖大原本一心想着儿子是个读书的料子,读书读出来的官儿比买的官儿不知道要高出多少,现在听了妻子的话,心里也有些犯嘀咕,第二天支支吾吾的同老母亲说了,得了一顿拐。
“不知好歹!是琏二奶奶大还是老祖宗大?她的见识能有老祖宗高?再说这话,看我打断你的腿!”赖嬷嬷言罢,紧紧盯着赖大家的。
赖大家的打了一个激灵,赔笑了两句,出门就狠狠掐了自家男人一把。
赖尚荣知道自己能接着读书了,也很是高兴。他因为识的字多,在同龄人中很是得意,要真的只做个小账房,恐怕要被笑死。这下好了,自己又有的在那群臭小子面前炫耀的了。
王夫人见了女儿,心里总算是放下一桩事,却还是不开怀。
薛姨妈知道她的心事,便劝解道:“既有了这一个,还怕没有第二个?女儿才好,乖巧懂事,又不招人眼。再者,教了这一个,有了经验,将来有了第二个,心里也不慌。”
王夫人拉住她的手,“我不是说女孩儿不好,只是娘娘的境况妹妹你也不是不知道,有了皇子,她在宫中才算扎了根,才算有个依靠。”
薛姨妈摇头笑道:“也不尽然,你看宫中那些有儿子的太妃,如今还要看太后和皇后的善心过日子,哪一个比得上端阳长公主的生母,人家还能出的宫来,在驸马都尉府上颐养天年。”
王夫人闻言笑笑,“听闻萧家姑娘病了,也不知好些没有。”记得妹妹和长公主府是有往来的。
“已经好些了,她和我们二丫头常有书信往来,她那丫鬟也是懂事的。”薛姨妈见王夫人不再提及那事,心里松了一口气,笑道。
二人说话间老太太那边传膳,薛姨妈陪同姐姐一起去了荣庆堂。
王夫人瞧见宝玉黛玉湘云等也在,便问黛玉道:“大姑娘,你吃那元太医的药可好些?”
元院正不曾给黛玉配药,黛玉晓得王夫人并不知情,只是一问,便答道:“也不过是这么着,老太太仍叫我吃丸药呢。”
宝玉笑道:“太太不知,林妹妹的病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经不住一点风寒,吃些煎的药散了风寒,便仍旧吃丸药。”
王夫人点点头,“前个儿老太太说了什么丸药,名字我倒忘了,只记得有金刚两个字。”
宝玉扎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岂不是还要有个菩萨散?”一句说的满屋子都笑了。
薛姨妈便笑道:“姐姐也不算记错,我记得是什么天王补心丹来着。”
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
宝玉笑道:“太太可不糊涂,都是叫那些‘金刚’‘菩萨’的支使糊涂了。”
王夫人听了便有些气恼,“满嘴胡言乱语,仔细你老子捶你。”
宝玉依旧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
湘云见王夫人气恼,便给宝玉使眼色,道:“既然知道了是什么药,就叫人买了来吃就是了。”
宝玉又道:“那些都不中用,我知道个更好的药方,太太给我三百两银子,我自去配来给林妹妹吃,包管治好了?”
话音未落,贾母由鸳鸯琥珀掀帘扶着进来,笑道:“什么药能治好你林妹妹,别说三百两,就是三千两,我也给你。”
宝玉抓了抓脑袋,笑道:“这,这药方很是奇特,怕一时半会儿也配不好。”说着给黛玉使眼色。
黛玉只是笑着,并不理他。
贾母知道宝玉平日就爱胡诌,便不再追问,由着王夫人扶着入了座,道:“姨妈也请一同用些。”
饭后,宝玉追着黛玉回去了,贾赦前来请安。贾母就将同赖嬷嬷说的话同贾赦说了,贾赦自然应声,而后母子二人又说了些府里的事。
等到第二日贾琏同贾赦说起贾雨村的事时,贾赦便有些不耐烦,“说是和我们同宗,实际上谁不清楚,娘娘刚刚升了位分,咱们家里怎么能由着这样的人拉后腿。”
贾琏低声敛气,他们父子一般荒唐,贾琏却还是有些怕贾赦的。
贾赦甩甩袖子,道:“你就说,他和咱们家没关系,不就成了,这还值得拿来问你老子?”
贾琏低声道:“当初他是林姑父举荐的人,同叔父交好······”
“到底他们是你老子,还是我是你老子!?你要有那个心,只管保住那个贾雨村,然后向你那个老子邀功去!”说罢怒气冲冲的走了。
贾琏吓得急忙跪下,抬头不见了他爹,只好悻悻而归,迎面见平儿笑着从屋子里出来,心里的火更大,对平儿吼道:“没眼色的下贱蹄子,你倒高兴些什么,没瞧见我过来?还不快滚开!”
平儿一时间唬住。没等她有反应,凤姐快步从屋里冲出,到了门口却敛了脸上的怒气,拉过平儿,对贾琏道:“二爷何必这般大的火气,若是对这丫头有什么不满,我明儿就同老太太说,好把人还回去!这般火冒三丈的,急坏了身子,吃苦药的也不是旁个。”
贾琏听凤姐这般阴阳怪气,更是气闷,只丢下一句:“我有事去宁府。”便转身离去了。
平儿见凤姐踩在门槛上,便扶住她,“主子,外头凉,我们进去吧。”
凤姐皱眉冷笑,“去宁府还能有什么好事!也好和我说。自己不知在哪吃了瘪,就拿我们娘们撒气,呸!”说罢摔帘回屋去了。
贾琏心情不好,对待上门的书吏态度便轻慢了许多,那书吏见状,心中不免憋屈,又不能对这位“国舅爷”发火,只能当面好声好气的奉承贾琏,回去后便把满腹怨气都发泄在了贾雨村上,直接对上官说贾府急于摆脱贾雨村这个累赘,早判早好,判的越重越好。
那上官一听,便不再犹豫,直接抹去了贾雨村的功名,将其遣返原籍,永不许科考为官。
贾琏在宁府和贾珍贾蓉还有冯紫英等人饮酒作乐,还叫了乐妓作陪,好不快活。等回到了府里,见凤姐对他理也不理,便去了书房静坐,这一坐便冷静了好些,想起贾雨村的事,不免心中发虚,知道若是真的事发,父亲必定把所有的错都堆在他身上,又出了一声冷汗。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出来,便不能收回,便磨墨压纸,向远在江南的叔父贾政去了封信,在信中将贾雨村的罪行夸大了十倍,写完了方觉得安心,叫人烘干了,连夜送去了驿站。
等到这封信到了贾政手里,已是九月初。
江南风景依旧好,只是行人匆匆,无疑欣赏,辜负了好时光。
贾政来到江南近三月时间,去了除却在两湖停留五日查看岳麓书院,就一直停留在江西一带。原因无他,江西一带最多的便是书生,书院自然也多。白鹿洞书院,华林书院等存世数百年的书院自不必提,另数十年间朝廷主办,民间兴办的书院,乃至大街小巷中的私塾族学更是数不胜数。加之各府官员和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的纷纷邀约,贾政每日少不得奔波忙碌,闲暇时间是少之又少。
这日看了侄子的来信,贾政心里只是一叹,也就放下了。当初他见那贾雨村谈吐有物,加之是妹婿的来信,便举荐了他,可是现下又有不同,来江南这一趟,每日所见所闻皆是见识不凡的院士和文质彬彬聪颖过人的一方俊杰,也算是增长了一番见识,对贾雨村这样的人,心中也就没有十分惋惜了。
只是这人和林如海也有些干系,他那里还是要提一句的。这般想着,贾政便待到晚间回到下榻的别院,便给远在江浙的林如海去了一封信。
贾政同林如海在一同到了洛阳附近,便分路而行。一个向两湖,一个向江浙。贾政是向着闻名已久的四大书院而去,林如海则是接了昭帝的密旨,一路坐船向江浙去了。
三个月前,嘉兴
一个身着深色麻衣,头发斑白的老者紧皱眉头进了小巷深处的一座宅院,看也不看门边面上堆笑的小厮,脚步不停的穿过了院子和前厅去了正屋,在门口长舒了一口气,一把推开了屋门。
屋里之人抬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宁老先生。想来也是,除却老先生,也没有人敢这般闯进来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这是想要害死他!”
“呵,老先生言重了,这顶帽子,贺某可不敢当。贺某不过是看老先生忙忙碌碌这么些月,也不过是保住了咱们这弹丸之地,就好心推了您一把。”
“好心?你也真敢说出这两字。你知不知少主子他可能因此······”
“原来老先生是在担心令孙,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几月来,您为了令孙之事折损了多少年少英豪,到自己家了,就心疼了?”
“这怎么能拿来比较,少主子可就这么一个,若是没了,我们这么些年的谋划,岂不是都打了水漂?”
“老先生这话可有失偏颇,我可要为迢哥儿抱不平了。一样的年岁,一般的才学,这么区别对待,可要寒了人的心了。”
宁兆迟疑片刻。
贺公泉见状笑道:“看来,老先生同贺某也算是有了共识?”
宁兆脸色涨红,厉声道:“谁同你一般狼心狗肺,不过是短短数年的平静日子,竟叫你忘了旧主!”
“贺某忘了?依某看,竟是老先生忘了,不过是几根墙头草,却蒙住了先生的眼,叫您以为这江南是我们的天下不成?”
“竖子,你又懂什么?若没有那些大族的接济,我们哪有可落脚的地方。你以为老夫不懂?就是这些,也是他们看在少主子的份儿上······”
“既然先生明白,就更应该知道应付他们有多重要。”
“那就更要及早救出少主子。你可知道上次姜槐去云家不过是去求一个路子,云家那小丫头竟然坐地起价!若是当初没有坏事,薛家南来北往的货路已经掌握在少主子手里了,哪至于还要如今天这般看他人的脸色!”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他一招烂棋坏了整个大局,我早说了,吴量虽无大用,却是我们在杭州重要的一步棋,他说弃就弃了。这也罢了,那顾家又是怎么回事?明明他们已经半个脚踏上了我们的船,因为几个条件没有谈拢就灭了人满门,简直愚不可及。”
“分明是你颠倒因果,那顾家庄有错在先,对少主子虚与委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不是少主子及时发现他们和京中之人有了联系,当机立断,斩草除根,我们的项上人头早就落地了!至于那吴量,不过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五花八门的罪证留了一堆,若是别人来查案也就罢了,偏偏是张沐之!”说到这里,宁兆又皱紧了眉头,紧盯住贺公泉,“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我们先前已经拿住了那姓张的小子的短,稍加谋划,便能将他拿捏在手,你为何多此一举,派了两个不知来历的去宫里查什么漏?”
“老先生既已知道他的来历,就应该明白,那人不可能为我们所用,更不可能被我们轻易拿捏。与其费尽心思拉拢,不如就在他和京中那位之间施些离间之计,如此,那人也难为不到我们头上了。”
宁兆想起密信所言张沐被贬谪一事,心中怒火稍稍平息了些,又皱眉道:“那也不应该挑这个时候,宫中人员来往多,就算飞羽卫在宫中护卫不周全,那宫城禁军,城内五城兵马司还有城外京畿卫,层层严密把守,那两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出京城。”
“就是因为不可能,才派他们去的。”贺公泉笑着端起茶盏递将过去,“老先生不妨细想一想,他们为何而进宫,那么接应他们的人应该是谁?”
“你是说?”宁兆接过茶盏,放在手旁桌子上,迟疑道。
“不错,天家之人与生俱来的多疑,况且心中有愧之人,心中也必定有鬼。经此一事,贺某不信那皇帝心中会不对张沐之起疑。”
“如此也罢了。可是少主子······”
“少主子尚且年少,昏招频出,贺某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我们现下的处境不容我们再出半点差错!老先生,您认真想想,到底是与我们有再生之恩的主子的遗命要紧,还是这个惹是生非的少主子要紧。”
宁兆闻言冷笑一声,“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要给自己的背信弃义找个台阶下,少主子是主子唯一的血脉,主子的遗命重要不假,但少主子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似你这般狼心狗肺之人,哪里能明白主子对少主子的血脉亲情。”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如此,贺某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愿老先生所行之事手下之人,不要同贺某起了冲突才是。”
“哼。”宁兆拂袖离去。
八月十五,双溪
宝钗向来不喜热闹,加之府里人少,张沐又出门赴宴,也就没有设宴席,吩咐柳芽儿散了些碎银子,放了府里年少的出门看烟火,又另给年老的多分了赏银,送了酒菜,叫他们守门,自己则去了赵嬷嬷的屋子,想着陪赵嬷嬷一同用些膳食。
不想路上正遇见了由敏儿服侍着的赵嬷嬷,问了方知,原来赵嬷嬷想要带着敏儿出门看看。
宝钗有些意外。
赵嬷嬷笑道:“以前中秋都是在宫里过,除却比平时更忙,也没有什么好过的。宫外的热闹,也只能隔着城墙偷听片刻,现在有了闲暇,这胳膊腿儿的就活泛起来,想着出门走走。”
宝钗自然点头应允了,叫莺儿塞给了敏儿一个荷包,“好生服侍着,见到什么好玩的,只管卖了。”又送赵嬷嬷出了垂花门,上了马车。
等到门子来说已经送了赵嬷嬷出府,宝钗才回转来。
莺儿看着外头升腾的烟火,轻声问道:“姑娘,您要不要出去看看。都说一方水土一方习俗,说不得这里的中秋同金陵和京城又是不同的,既然来了,不如就出去走走,权当散心。”
宝钗笑笑,“大人和嬷嬷皆不在府中,我若是也出去,这府里便没个人管,何况,中秋日,原本就该留在家里才好。”
莺儿点点头,笑道:“那,我陪姑娘赏月好了,反正这圆月是哪里都能看得见的。”见宝钗点头,忙道,“我去厨房端些糕点和青梅酒过来。”又见宝钗身边只有自己一个,心里埋怨柳芽儿道,这丫头也不知道疯哪去了。
宝钗走到廊下,看着天上圆月,心道,也不知道半月前给京城送去的节礼,母亲她们可曾收到了,又想到去岁发生的种种,心思不知不觉间飘远了。顾阳的所作所为固然可恶,却也可怜。一夜之间,家族至亲皆遭屠戮,只剩了他同姐姐相依为命,从杭州一路到京城,路上又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楚。不过,他们是怎么到的京城,那宁远的手段如此之多,竟没能除掉这对姐弟?自杭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其间高山河流无数,想要将一对无人认识的姐弟悄无声息灭口的时机多如牛毛,顾阳他们是怎么能够安然无恙的到京城的?
宝钗沿着走廊到了院中,罢了,大概是自己多想了,那顾阳小小年纪便能设下连环圈套,可见聪慧过人,若是一路小心谨慎,不被发现也不是不可能。
宝钗笑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中秋这般好的日子,总是想些不好的事,莫不是去岁中秋发生了太多事,今岁安静了,自己反而不适应不成?
一阵凉风吹过,宝钗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回了屋子,临窗坐下,心道,怎么莺儿还不回来,莫不是厨房当值的人不在,或是没有备下果子点心?
宝钗正这般想着,见门廊那边有人抱着箱子走了过来,却是柳芽儿。
“姑娘,”柳芽儿看见宝钗,满是兴奋的跑了过来,“姑娘,您猜猜我手里抱着的是什么?您肯定猜不到。”
“能让你这般急,莫不是又一只小狗儿,或是小猫?”宝钗闻言笑道。
柳芽儿摇头,“姑娘再猜。”
“那就是什么糕点。”
“也不是,再猜,最后一次机会了啊。”
“瞧你高兴的,快进来吧,外头怪冷的。”
柳芽儿乖乖点头,一溜小跑到了宝钗面前,笑眯眯道,“姑娘,好姑娘,接着猜呀。”
“总不会是只兔子灯吧。”宝钗笑着拉她坐下,“快歇歇,看你头上的汗珠,风一吹,就该着凉了。”
柳芽儿掏出手帕胡乱一擦,道:“算姑娘您对了一半罢,你看!”说着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摆在宝钗面前的桌子上,竟是一个个兔儿爷,有扮作武士的,有拿着长刀的,还有挑着担的,推车的。
宝钗看了便笑道:“真是个孩子,怎么买了这些回来。”
“这可不是我买的,是大人买给姑娘您的,冬实捎回来的。”
“冬实他人呢?”
“我在门口遇见他的,他见了我,只说他还要赶紧回到大人那儿伺候,说是有急事呢,就走了。”
“急事?”宝钗微微皱眉。
“姑娘别管他了,快看看这兔儿爷,多可爱啊。”
宝钗见她看着桌上的兔儿爷,眼睛都移不开,便笑道:“喜欢那个,挑了拿去玩吧。”
柳芽儿摇摇头,“这是大人给姑娘的,我不能要。姑娘不要给我操心了,我喜欢了就会自己买的。”
“买了什么好东西回来,给我瞧瞧?”莺儿端着托盘进来,笑道。
“不是我买的,是大人给姑娘买的。”柳叶儿忙接过莺儿的托盘放在桌子上,拉了她一起来看,“快瞧。”
“这手艺可真精细,不像是随处买的呢。”
“可不是,你看看,这衣服上还刻着花纹呢,说不得大人寻了许久,才为姑娘寻到这些呢。”
宝钗笑笑,对柳芽儿道,“你说冬实有急事在身,他可有说是何事?”
柳芽儿摇摇头,“没有,只说了是有急事。”
莺儿听了便嗔她,“你呀,都没问清楚,就在姑娘面前说这话,岂不是叫姑娘悬心?”
“可姑娘悬心他作甚,冬实那个闷葫芦又不会惹出什么是非来。”
“啊呀,你平日的机灵都去哪儿了?冬实的是陪在谁身边的。”
“啊,我,姑娘,我这就出去打听。”柳芽儿听了才反应过来,说了几句,就急忙跑了出去。
“这风风火火的,还好赵嬷嬷不在,要是叫她看见了,柳芽儿又要抄书了。”莺儿捂嘴笑道,赵嬷嬷来了之后,她和柳芽儿房里都多了一柜书了。
宝钗笑笑,“收起来吧。”
莺儿看了看桌上的兔儿爷,轻声道:“姑娘,你不喜欢大人送的东西吗?”
宝钗想了想,道:“那就找个地方摆着吧。”
莺儿点了点头,将兔儿爷收进了箱子,想着姑娘不喜欢屋子里放这些,就抱着箱子去了门厅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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