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3000米一开始，元西先缀在队伍的中段，她保持匀速，在后面的几圈了渐渐增加一点速度，使自己的位置保持在中段靠前，第一圈的第一名已经被渐渐追赶上的人甩到中间部分了。
比赛正保持着稳定的节奏进行着。
跑到赛程的一半，元西忽然感到几丝异样。她的小腹，随着奔跑前进的动作，隐隐被扯得有些酸痛。越跑，这种感觉约强烈，倒数几圈的时候，甚至在一抽一抽的疼，起先，她以为是身体缺乏锻炼，腹痛是跑步自然会呈现的状态，直到感觉自己下身，有什么东西缓缓渗出来之后，她才忽然觉得事情不妙了。
她第一次来生理期的时候是初一，坐在教室里，肚子间歇性的疼了一上午，她忍着，后来血流出来了，她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小便失禁的病，急得眼睛都红了。后来血太多了，透过裤子流到椅子上，湿湿嗒嗒的，用手一碰，蹭出来的液体，居然是红色的。
生理老师讲过这个，所以她当时就明白过来了。一中初中部的椅子是铁质的，坐的部分是浅色的木头色，校服裤是黑的，可是血已经渗到椅子上了。她微微起身，可以感受到屁股下面是黏糊糊的。
那次，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下午没动弹，最后是打了电话让元华菁来学校接她才解决了。
可是这回，同样的一点准备也没有，不同于那次的是，这回她穿的，可是短裤，而且还在跑步。
光这么一想就很难受了，那种黏糊糊的液体流下去的实感还在不断的刺激着元西的神经，流下来了，有流下来了，黏在大腿上，湿漉漉的。元西跑到观众少一点到地方，快速摸了一把自己的屁股，果不其然，湿透了。
元西要崩溃了。
她感觉得到，每跑一步，腹部的抽痛感就愈加剧烈，有什么东西，顺着大腿根，将将要滑落了。还剩一圈，她额前的头发因为突然的生理状态被汗水完全打湿，脸色煞白。她本来就很白了，这下连嘴唇的血色都消失了。
好热啊。又热又难受。
裁判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终点处站着，元西前面只剩两个人，还有半圈。
元西的胜负欲，从来都是非常旺盛的，因为所有的游戏对她而言，从没有输这个选项存在。如果达不到预期，她会重复一遍一遍又一遍，说她有些偏执也好，坚韧也罢，元西自己，是认可她的这种性格的。
忍着想倒下的欲望，她开始加速，超过一个，渐渐的，居然有种自虐的快乐，尽管她的腹部还是一抽一抽的疼，可是却不畏葸，步子越迈越大，直到终点线就在眼前，在终点处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
跨过白线的瞬间，她甚至跑得有些刹不下车了，仍借着惯性冲出了几步，常群耀站在那里，树影和嘈杂的人群，被一声尖锐的哨响撕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就在她咫尺远近的地方。
不管了，元西任由自己扑上去，她明明捉住的是他的手臂，可是停下的瞬间，腿脚一软，外人看来，好像是她自己扑进了常群耀的怀里。常群耀眼疾手快，把力气用尽的她拎起来，搀住。
一双手，是她的手，搂住他的脖子，有汗，她浑身都冒着热气，她的手臂在使劲，在将他的脖子往自己脸上带，常群耀顺从的俯下头，元西感到某种液体已经流到大腿中部了，自己穿的短裤，再流就什么都挡不住了。
“我生理期，血，快把你外套给我！”
她在他耳边飞速的说道。
常群耀毫不犹豫，马上把自己的外套扒下来，元西的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感觉到他用衣服包住了自己的后臀，然后在侧腰处系上。正松了一口气，排山倒海的痛感却实实在在的赴了上来，她眼前发白，双腿疲软。抓着他的手，像是紧紧握住什么救命稻草般。
“我扶你去医务室，没事的。”
常群耀揽住她的腰，把她完全藏在自己怀抱里，大力拨开人群，往医务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医务室。
元西躺在床上，吃了止痛药，渐渐涌起睡意。
元华菁从她有生理期痛的时候就告诉过她，痛就吃药，如果还痛，那就睡觉，睡着了，就没有感觉了。她是母胎带出来的虚，元华菁自己是医生，会开些中药给她调理，不过一直不见效，所以这种痛苦反反复复折磨元西许多年，一直得不到根治。
痛就吃药，如果还痛，那就睡觉。
她记得这话，记得很深刻，所以就着胀胀的腹痛，酝酿起睡意。
医务室里没什么人，除了校医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常群耀去给她泡了杯红糖水，回来就看见她人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了。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痛晕了。他想。
掀开白色的帘子，床边搁着一把椅子。他把红糖水放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坐下。这时候也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一点点，轻而温柔的抚动了帘子，光线照进来，帘子落下，光于是又消失了。
外头一阵吵嚷，是一群男生破门而入的声音，有人大声呼喊着校医，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常群耀听在耳朵里，分不太清，似乎是有运动员受伤了，那些人呼呼喝喝的，震得耳膜疼。
床上的元西拧了拧眉毛。
常群耀注意到了，用手轻轻捂住她的两只耳朵，他的动作很轻，所以不知道是否对隔音起了作用，倒是这样下意识的一个动作，使他与元西靠得前所未有的近。他捂住双耳的动作，远远看来，好像捧着她的脸一样。
常群耀放任自己的情绪，凑近一点，去看她的脸。
她的耳朵很凉，眉头蹙着，呼吸可闻。
常群耀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元西……”
她不应答。
她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很脆弱，可是又让人怜爱。心里有什么东西一旦放闸，好像就收不回来了。元西对于他来说，好像就是收不住的洪流。
他在她的耳边低语，又像是念给自己听。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注意到你了……”
第一次见元西，并不是在学校里。
那应该是高一开学前的暑假，某间蛋糕店里，那天下了雨，充沛的雨水的从街边商铺的招牌上滑下来，啪嗒啪嗒，砸在人行道的台阶。他去蛋糕店取早就预定好的蛋糕，店员在给蛋糕包装，他就在琳琅满目的玻璃柜前瞎转悠。
一串风铃脆响，有客人进来了。是个女孩，穿着长裙，她收了伞把它投进门口的雨伞箱，走到他身边。他前面的玻璃柜中是一片片烤得金黄的熔岩乳酪，她说了一句：“让一下。”
声音冷冷淡淡的。于是他顺从的挪开了两步。
打开玻璃柜，一只玉白的手，夹了一片，再夹一片，拿了三片才罢手。这双手很美，纤细骨感，裹在手背上的皮肤在暖色光的烘托中，像是刷了一层油，光洁滑腻。他的目光顺着手臂，一路看到女孩子的侧脸。
那时候心跳好像忽然停了一下。
白，精致，这是第一印象。想再看一眼时，却正巧碰上她的目光，虽然只是斜斜觑了一眼，但至今他回忆起来，也还能想起那个滋味。唇角带笑，眉眼如画，可是眼神疏离冷淡，像是习惯性的拒绝。
从那天起，他记住了她的脸，之后他猜测是缘分使然，分到同一个班，高一又做了同桌，每天一起上下学，他们俩每□□夕相处差不多十个小时，越这样，就越能发现不一样的她。
她爱吃甜食，鞋码是37，蹲下身子系鞋带会从右脚开始，如果另一只鞋带是完好的，她也会松开再系一遍，不吃芹菜，最喜欢的水果是草莓，签名喜欢签在任何册子的左下角，相比化学更喜欢物理，最擅长其实不是数学而是英语。很多时候他知道，她明明是无心撩拨的，可是看着她认真说话的样子，他的眼神总会忍不住被她的红唇吸引。
她成绩好，可是不是那种死学死磕的后天进取型，她聪明，上课也会溜号，打瞌睡，还会偷偷吃水果糖。
“元西……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她睡了，所以有的话说起来肆无忌惮。
元西在睡梦里听见一点模糊的人声，喉咙里哼哼几声，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常群耀的脸好像被放大过一样，充斥在她的眼里。他看着她，是一种没见过的神色。
专注，甚至虔诚。
常群耀不打算遮掩自己的情绪，等她的眼神更加清明一点，他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元西，我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吧，好吗。”
什么啊。元西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句，再次重复：“我说，你当我女朋友，你答不答应？”
“为什么？”
她不是说好或者不好，而是在问为什么，像是一个游戏，她没听懂游戏规则然后输了，赢家管输家要奖励，她却在问“为什么”。
常群耀早就注意到了，她在某些方面有些异常的单纯，甚至迟钝。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大家觉得我们很般配。”
他闲的时候也看一看一中的校贴吧，看到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拉郎配帖子，有说他和邱铭康的CP,支持者竟然众多，后面也有不少人提议常群耀和元西的学霸CP，也是很火热。
他没扯谎，认真的解释道。
“你喜欢我吗？”他追问元西。
元西躺着，他坐着，这样似乎处在一种不平等的语境关系里。他问元西喜不喜欢他，喜不喜欢呢？元西这么躺着，居然也认真思索了片刻。
“喜欢啊。”元西顺着自己的想法，很简单快速的回答。
事情顺利得太出乎意料，常群耀都有些懵了。
“我是说那种，那种喜欢。”
不是作为同学的那种喜欢。他有点激动，要词不达意了。不知道元西懂不懂“那种喜欢”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元西答道。
仿佛有希望的曙光在发散。他按耐住自己跃跃欲试的双手。
“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像在猜谜一样，一下子我知道，一下子我不知道。可是常群耀还是听懂了，她心里并不知道，是不是那种喜欢的喜欢他。可能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差，男同学也好，男朋友也罢，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的，除了不会做一些肢体接触，作为朋友来说，即使谈不上如胶似漆，也是亲近异常了。
可是他想，喜欢一个人，总是会想无限的靠近她，想捏她的脸，想摸她的眼睛，想给她买水买零食买她喜欢的甜品，想把其他男孩子送她的情书全烧掉然后讨她一个亲吻。
可是她这样回答了，他总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于是轻轻抿唇一笑，把放温的红糖水递到她手上：“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把这个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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