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是最后的晚餐
我乖乖坐在奶奶腿上,笑眯眯地看我姐在后面那桌朝我瞪眼。嗳,陈大的白眼,许久不看,真是十分想念。
我回了她一个飞吻。
陈大:“……”
我在陈家这辈人里排行老二,家里一律都叫我陈二,此时陈三陈四都还没出生,只有我和陈大两个成天掐架。
但也正是这个成天赏我白眼的姐姐,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直到我死前一日她还打电话来,用讽刺的方式表达她对我身体健康的担心。
没办法,口是心非,是我们陈氏的遗传病啊。
*
奶奶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好啦,先把饭吃完再找你姐玩儿去。”
我笑眯眯道:“陈大老跟我生气,不和她玩儿。”
对面坐着的老头“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没规矩。”
一桌子的人都突然禁了声,我奶奶的脸色登时就有些不好看了,我心下一喜——终于要开始了。
“奶奶,”我奶声奶气地问道:“他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教训我?”
就凭他上辈子做的事,我这句话,不冤枉他。
我奶奶嘴角噙着点压不住的笑意,温柔地说道:“他呀,他不是个东西……是你三爷爷。”
中间这个停顿有些长,我在里面听出了十足的深意。我爷爷才是上一代的长子长孙,陈氏族长,他去世以后,家里的事自然就该是我大伯做主。
然而就是这个三爷,事事要争先,实在斗不过的时候,就扣了我爸爸好大一盆子污水,愣是让我们这一支系离开了陈氏大族。
可笑的是,我们离开以后,他根本无力维持大家族的团结关系,不出一代,整个陈氏就彻底分散了。
我奶奶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挑不出毛病,我更是个满脸天真的团子,直到我大伯回来的时候,整个席面的气氛都非常尴尬。
他将将坐下,对面三爷就阴阳怪气地开口了:“震宇啊,这可追可得好好教育了。”
大伯嘴角一抽:“这个不牢三叔操心。”
三爷被噎了一下,大伯就当什么也没发生,照旧招呼诸位长辈吃饭,气氛刚要和睦些的时候,三爷突然用筷子指着我,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席面上突然间寂静无声。
陆陆续续地有人感受到了首席的气氛,也安静了下来,一时间整个大堂落针可闻,连小孩子都吓得不再胡闹了。
一片安静中,我大伯竟然笑了一下,酒杯往桌子上一磕,眉梢眼角都浮上了些许痞气:“来,说说。”他站起身,一脚踩上凳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拄在膝盖上:“你告诉告诉我,不正道的是哪根上梁?”
简直不能更帅。
“陈震宇!”我清楚地看见三爷悄悄咽了口口水,试图用音量找回气势:“你们这一支教出的就是这么个东西,嗯?亏你还是长子长孙,你弟弟偷了家里的东西出去卖,你还不知道吧!”
后面那桌有个人唰地一下就炸了,居然是我妈。显然是刚到没多久,身上正流行的小包包还没来得及摘下来。
金间同志笑呵呵的:“三叔,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三爷努力站得更直:“怎么,震义媳妇,你听不清我说话?”
金间同志笑吟吟的:“我、让、你、再、说、一、遍。”
我忍不住换了个角度想看看我爸的表情,却发现他拿着筷子一脸呆滞,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
三爷梗了梗脖子:“陈老幺偷了老太太的金扳指卖,怎么,他敢偷,我还不敢说?”
同样坐在首席的另一身影站了起来,正是方才在外面见到的五姑奶:“三哥,别说了,老太太生前是最疼震义的,就是他拿去卖了,想必老太太也愿意。”
看似是求情,实则是一句话就坐实了这个罪名。
我眯着眼睛愉快地看戏。
奶奶站起身,把我放到凳子上,朝着我妈挥了挥手:“金间,你坐下。”
金间同志微微仰着头,看着他二人,缓缓缓缓地坐下。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奶奶温温柔柔地朝五姑奶招了招手:“你过来。”
五姑奶一脸要劝说的样子,我奶奶伸出一指,在她身上虚点了点:“跪下。”
“……嫂子说什么?”
奶奶温柔道:“让你跪下啊。怎么,我支不动你?”
嫡系为长,我爷爷的这几个姐妹兄弟又多半是他拉扯大的,甚至在结婚以后,我奶奶也参与了供应他们几人读书的事,长嫂如母,让她跪,照家法来说,没有半点毛病。
五姑奶咬着牙,身上都气得开始抖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当着众人的面,跪下了。
我奶奶再也没看她一眼,落座,神色如常。
没有人敢让她起来。
三爷有些急了:“怎么,我说话你们不信?老太太的扳指你们都见过,那么大个儿,就锁在她那小柜子里,除了震义,就是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也不会开那个锁,老太太前年没了以后,大伙儿就说谁也不动老太太的东西,就放那里放着,谁成想啊,前几天震义去了一趟,走了之后,柜子居然就开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
大伯一声冷笑:“是么,我问你,是谁先看见柜子门开了的?”
三爷道:“我守着库房,自然是我……”
大伯:“那你怎么证明这不是监守自盗?”
三爷似乎早就想到要有此一问,立马回道:“可是我又不会开那个锁!”
大伯一声冷笑:“你自己会不会开,还不是你说了算?再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谁知道你不会找锁匠?”
趁着这个功夫,根本没人注意到我,我溜到父亲身边,从他裤兜里拽出了车钥匙。
他坐在椅子上,眼圈泛起点红,似乎是仍然不能相信他的亲人会用这样不堪的方式折辱于他。
我朝陈大打了个手势,陈大立马心领神会地跟了出来。
我认真地说道:“姐,帮个忙。我够不着车门。”
陈大例行公事般地赏了我一个白眼:“先解车锁啊,二傻。”
我按动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陈大虽然只比我打了两岁,身高却非常可观——她费劲巴力地拉动面包车的车门,我在一堆亲戚的伴手礼中准确地找到了进门时五姑奶拎着的那一个。
得咧。
“姐,要不要跟我一起看戏?”
陈大:“不,你是女二,我不会靠近你的。”
“……”是我忘了,陈大这个时候沉迷《大长今》里的小白花人设,自然不屑于我这样的“恶毒女二”一起配戏。
“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沧桑地说道:“好吧,欠你的人情,我会用小浣熊英雄卡补偿你的。”
陈大奶声奶气地鄙视道:“幼稚。”
“……”
想了想道:“我要宋江。”
“…………”
*
我溜回去的时候,看我大伯的脸色,还没有掀桌砸三爷一脸应该已经是看在奶奶在场的面子上了。
五姑奶还在地上跪着,似乎被所有人给遗忘了。
我从那份伴手礼中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个小锦布袋,里面硬硬的,像是一个环。我拿着那锦袋走向跪着的人,以我现在的身高,正好能和她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影平视。
她看着我,那神情又似难堪,又似不屑。
我勾起唇角笑了笑,刚才出去之前特意找着酱油碟子抿了一口,嗓子哑得很:
“小敏。”
我眼带慈爱地看着她,递出手里的锦袋:“妈妈的东西,怎么能乱放呢?”
她的眼睛一瞬间睁到了极致,挣扎着想要说话,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可惜没人顾得上这边,我只有自己欣赏她的表情,看着她,一点一点的,从不可置信到惊恐万状。
就仿佛透过我幼小的驱壳,看见了某个苍老的灵魂。
我眼里的慈爱愈甚:“嗳,是我。照顾你长了这么大,你都认不出来么?”
她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了。
“小敏,你别怕。”我伸手想要摸摸她花白的头发,她却瑟缩着,飞快地躲开了:“别怕,其实我一直跟着你……来,你拿着。”
我把袋子放在她身上:“你放心,小追是自家孩子,我不会留得太久伤她身体,其实啊,我平时都在你三哥身上……我的东西,你可要给我收好,别再乱放了知道嘛?”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着,缓慢地说道:“不然,我、会、生、气、啊……”
说完这句,我向后一跌,眼神又变得懵懵懂懂的,迷糊的像是做梦刚醒一样。鼻子里突然窜进一股腥臊气
——她竟然吓尿了!我扇扇鼻子,嫌恶地走开,那边正好吵到高潮,三爷激愤道:“怎么,不信,要不要搜搜陈震义的身!看看有没有不就知道了么!身上没有,就搜车里,车里没有,就搜家里!”
大伯忍无可忍,一手就掀了桌,二话不说,当场就给三爷磕了个头,麻利地起身:“这个头磕完,就当是赔罪!我特么打得你不敢说自己姓陈!”
一群人呼啦啦涌上去劝架,突然间,传来一声女人的嘶吼:“啊——啊——”
五姑奶疯了一样地窜了起来,裤脚还哩哩啦啦地滴着秽物,一手举着那袋子:“三哥,别说了!”她满脸是泪:“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众人:“……”
她状若疯癫地跑了出去,大家全愣了,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这是个什么转折。还是我奶奶先冷静了下来,让几个大娘去把五姑奶找到带回她自己家里,省的出事(丢人)。
大伯安静下来以后,服务员也战战兢兢地上来把地方清理了出来。
重新落座的时候,我眼尖地看见我父亲吃了点小葫芦瓶里的药,瞧着应该是速效救心丸。
他从小就以幺儿的身份在这个大家庭里长大,无论在外面又多么强硬,多么世故,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还是那个下意识接受关爱与保护的小儿子。
他一生如此,从未想过这个家庭会用这样的方式辜负了他保有的纯良天地。
我双手合十,默默地对太奶奶说了声对不起:冒用了您的名讳,但是,相信您也不赞同他们两个的做法吧?
我举起手里的车钥匙:“爸爸,钥匙掉了。”
他接过钥匙,没说什么,把我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又什么都没说地把我放下了。
心知这件事情已不会再向原有的方向发展,我彻底没心思再管了,跑去找陈大的时候,她手边的瓜子皮都嗑出一个小包了。
我仿佛看见了她上辈子长龋齿的原因。
我估摸着陈大未必知道我跟五姑奶说了什么,却一定知道这事儿跟我有关系。我担心她会怕我,特特地赶来解释。
陈大:“……二傻,我突然觉得你比我适合做女主。”
“???”
陈大:“感觉好帅!”
“……不用了,姐,还是你比较天真可爱小白花。”
是呀,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做什么都不多想的小白花。
至于其他那些复杂的事,就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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