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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有关一百元的两个故事


  许多工人围上来,稀奇地看着山伢——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皮肤黝黑,看起来比同龄的城里孩子显得老成。

  “你得问他,他同意我就没意见。”队长笑下,把一个人叫住,那人别人都叫他指导员。

  指导员四十来岁,胡子拉喳,未开口先笑。

  队长跟他说了通话,山伢听到大意是说他家穷的情况,队长支持收下山伢,反正平时里他们也会临时聘用一些附近的人帮工。

  俩人不知说到什么,竟用异样的眼光来回的扫着山伢,不时嘿嘿的大笑起来。

  指导员走过来,打量山伢,山伢把胸部挺了挺,虽然显得干瘪。

  “多大?”

  “十七就要十八了。”山伢虚报了年纪,不想让他们以为他太小,象个童工似的,那样用他影响不好。

  “我们干活是很累的。”

  “我平时的活也不轻松。”

  “行,我收下了。”

  山伢心中一阵暗喜。

  “不过,想跟我们走,你的叫我一声爸爸。”指导员看山伢,他的话惹来旁边一通哄笑。

  山伢猜不出什么意思,呆立当场。

  “怎么,委屈你了?”指导员大笑。

  虽然山伢猜想这可能是指导员和他开个玩笑,没什么恶意,他们平时就是这样,喜欢相互间调侃,搞怪,用来调剂单调的工作和生活。

  山伢在这些勘探队队员面前,毕竟还小,还做不到他们那样的厚脸皮,他的内心起伏,难受极了。

  “哦,喊呀……”

  四周的笑声更响,队员们起哄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山伢真想把他们一个个掐死。

  指导员见山伢没反应,在上衣兜里翻腾,掏出一把钱,从中数了数。“一百元,也许你这辈子还没摸过,来,叫声爸爸我不光收下你,它就是你的了。”他抖了抖手中的钞票。

  “哦。”又是惊呼一片,队员们做着夸张的动作和表情。

  如果你们愿意,那你们就喊呀。山伢心里默念着,恨不得骂出声来,他强忍着。

  花花绿绿的票子晃动,突然一下晃得山伢睁不开眼睛。山伢明白了……

  人就是这样,高贵的或者低贱的,有时区别就在所处的地位上,富人总是高高在上,昂着头拿着穷人开心,而穷人只能默默的忍受,由不得你反抗。就象现在,山伢知道钱对他的诱惑,是他无法抗拒的。

  “爸爸。”山伢怯生生的叫句。

  “什么,听不见。”指导员一脸的坏笑。“大声点。”

  “爸爸,爹!”山伢歇斯底里地暴喊。

  反正已经喊了第一声,后面再喊几声无关紧要了。

  山伢心里不知怎么随着暴喊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他想:我爹是个混蛋,我从来就没在心里尊敬过他,我恨他。他不应该成家,更不应该有我,我痛恨得牙痒。今天,我喊指导员为爸爸,那也就是把他当成混蛋。既然他都不怕当混蛋,喊他两声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一想,山伢释然,心里舒服轻松许多。

  多年以后,山伢认识了解了两个人,一个叫阿q,鲁迅笔下的人物,另一个是韦小宝,金庸写在《鹿鼎记》里的主角。阿q的精神胜利法,儿子打老子地安慰自己的心态,韦小宝的母亲是妓女,所以谁要当他妈他心里就把谁当妓女的想法,跟山伢今天的情形如出一辙。

  起哄声中,队长一把抢过指导员手中的钱塞到山伢手里,山伢麻木中没有接,队长又按在他兜里。“行了吧,白得一那大的儿子,还逗他干啥。”

  他两打趣,和着众人一点没把山伢放在眼里。

  “好,跟我们走吧,你今天是赚了,不仅同意收下你,还白白得了一百块,这叫别人,想都别想,那是房子只有窗户——没门。”队长拍拍还在麻木中的山伢的肩膀。

  “小子,你不吃亏,一声爹就是一百块,要是谁给我,我天天喊,月月喊,我他妈的就发了。”有人说。

  都他妈的不是东西,耍了山伢还不忘拿他开涮。我给你一百元,你喊我声爹,你喊呀!

  山伢掏出口袋里的钞票,一百元,整整一百元,那么真实地捏在他手中,山伢一阵阵眩晕。这时有首歌可以反映他当时的心情。

  ‘是谁,制造了钞票?在我眼前尽闪耀,有人为你做错了事,有人为你累弯了腰……钱了,你这杀人不见血的刀!’其实,山伢心里明白,这事跟钱没有关系。有什么都不要有病,没什么都不要没钱。说的真是精屁,放屁的屁!

  山伢看着手中的一百元人民币,思潮起伏——就这一百元钱,山伢把自己买了。

  ……

  山伢他娘伤心地泪流,一直流到山伢心里。

  那个队长还是征求了山伢他娘的意见,他娘看山伢心意已决,也无法坚持,只好无奈的点了头。

  山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不能有哪怕是一点退缩,他铁定了心。

  “山伢,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行就回来,家里还有娘。”

  山伢咬着牙,忍住那叫眼泪的液体不至于喷涌而出。“娘,你多保重,我会赚钱回来的,赚不到我就不回来。”山伢斩钉截铁。“让姐姐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

  留下一百元钱,山伢走了,头也没回,没有看他娘无力地瘫倒在门前的身影。山伢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兰花没来送山伢,二宝说兰花哭得象个泪人似的,一说山伢心里更泛酸。

  走了很远很远,山伢停下来对二宝说:“你回吧,替我照顾好我娘。我一定会带好多好多钱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二宝也哭了,挺大的小伙怎么哭成这样?“山伢,记着来信,记着回来。”

  山伢大笑,比哭还难听。“去你妈的,哭啥?都快大老爷们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砍头碗大的疤,杀人不过头点地。”

  山伢使劲拍二宝的肩膀和后背,乱用着从旺福大爷处听来的词,这些好像都是那些英雄好汉在关键的时候喊出的词,山伢安慰着二宝实际在安慰自己。

  可能拍到二宝眼泪的阀门,止不住更是泪如泉涌。你说二宝泪腺长的,长哪不好,长在背上。

  山伢转身,深吸口气,迈开坚实的步子。

  一阵歌声传来,如天籁之音,不带任何修饰。

  郎在山那边哟,山隔山那个远,姐我想起你哟,眼里那个泪涟,不知何时来哟,我俩那个相见,牵着那个手哟,肩就并着那个肩。

  歌声在山谷空鸣地混响下,显得是那么的悦耳清心,涤荡尘埃。山伢知道那是兰花,她用这种方式在为他送行。可山伢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因为山伢不敢停下脚步,停下他就不能够走了;回头,你会发现山伢已经泪流满面,比二宝还不如。

  山伢举起双臂比划了个姿势,“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他在心中的山谷里呐喊,震耳欲聋。

  ……

  时光匆匆,总在不经意间缓缓的流逝。

  勘测队的工作是很辛苦,强度也大。

  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苦和累不言而喻的,可山伢不怕,他咬牙坚持,从没有埋怨什么,埋怨也是没有用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山伢更不相信。

  勘测队走南闯北,到处游荡。

  五年过去了,山伢已经从一个不经事的无知少年,一下变成半大青年。这五年的光阴过的既漫长又迅速,他还没来得及考虑什么。

  唉,时间如流水,匆匆就是数年。

  在这五年里,山伢为了学到过硬的技术和本领,什么都愿意干。

  他帮着那些队员师傅们洗衣服打开水,买烟买酒,跑腿打下手,只要他能干的,他都不怕丢人,他这样做,只是为自己的将来,打下坚实的基础。

  五年过后,山伢由一个只能卖苦力的小工,逐渐成为一名掌握多门熟练技术的技工,这些没有什么,谁都不知道,其实在山伢的心里,勘探队不是他的目标,他心里有个梦想,这几年,从未向任何一个人说起过,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去追寻自己心中的曾经的梦。

  他在等一个契机。

  这一天,因为一件小事,山伢和指导员拌了几句嘴,说着说着,双方都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就吵了起来。

  其实事情并不大,山伢就是看不惯指导员长期以来的做派,一人独大,谁都要让着他点,在山伢面前,他还有点引路人的沾沾自喜。

  “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我收下他?还喊我爸爸……”

  指导员的这句话刺激到了山伢。“喊你爸爸怎么了,我爹就是个混账王八蛋,我喊你就是把你和他归为一类。”

  人越围越多,怎么劝都收不住,最后还是队长连拉带拽把山伢带到了旁边好言开导。

  在指导员当家的地方,山伢可是闹翻天了,更何况,他只是个临时工。

  没几天,他领到被扣了五十元钱的工资时(因为藐视领导),被告知可以走人了。

  山伢欢呼,找到指导员对他的义举表示感谢,并谢他五年来为了祖国的未来,关心幼苗似的爱护他。在指导员准备长篇大论语重心长地对他循循善诱时,山伢出乎意料地呸了指导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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