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离家出走
时间来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山伢十五岁,在县城上初中,姐姐山谷在县里唯一的重点中学上高三。
姐姐的学习一直很好,经常全县同考前几名。
由于读初中住县城,花销自然更大,山伢几次都说不上学了,供姐姐山谷一个人读书就好。
山伢他娘就是不同意。
这一年的春天,春暖花开,漫山遍野的野花无边无尽,好看极了。山都是绿的,前几年种下的树苗,如今开始回报于人,人们的心里慢慢的有了喜悦,看见了希望。
这一年,村里来了一帮人,是一个勘探公司的,据说他们来大山是为了勘探山的地质构造和矿藏储量,看有没有开发价值。
这事在山里象泥石流般冲击所有家庭,人们奔走相告,象参观风景似的观看勘测队,勘测队也象看大猩猩似的看他们。
勘测队住进山伢他们村,一共有四十多人,在一块空地上盖好简易房子,就算扎根在这鬼都不打架的地方了。
勘测队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现代化设备,是大多数山里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人们都睁大眼睛,感叹它的神奇,让人产生联想,一个小小的勘测队就让山里人有了刘姥姥进大观园之举,带给山里人的冲击是无法估量的,在人们尘封老旧的心里象开了个口子。
这是一次巨大的冲击,是过去和现代遭遇,是先进和落后的碰撞。
那时候虽然也有一部分村里年轻的壮劳力走出大山,出外务工,但占的比重很小,对山里人没有太直观的影响,以后山里人慢慢走了出去,或多或少都和勘测队有关。
勘测队需要一个做饭的,经寻问和旺福大爷的帮助,他们找到了山伢他娘。
娘欣然接受,这可是天上掉下馅饼的美事,原材料主要由对方提供,早晨提前在家熬上稀饭,蒸好馒头,有时是包子;中午、晚上做饭,再炒几个大锅菜。一天虽然忙碌,但是勘测队答应一个月给三百元工资,这对娘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想都不敢想的。
娘用自己的勤奋和聪慧,做出可口卫生的饭菜,赢得勘测队的赞赏,尤其是他们带队的一个队长,经常来山伢家看看坐坐,有时和母亲拉些家常,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起来。
初中的学习比高中管的松散些,每个星期能有一天半放假休息。山伢回家干完活后,有时也跑去看勘探队干活,有时跑去看那个叫彩电的东西。
看着他们干活时热火朝天的场面,休息时随和欢闹的情景,山伢羡慕极了。
慢慢的娘脸上有了笑容,人也精神许多,山伢心里也跟着高兴。可一些不好的闲言碎语,却风一样地传到山伢耳里——说娘和勘测队长的一些事。
山里人是朴实的,但不知为什么,特别热衷于别人的男女关系,裤裆里的那些事,并且凭借着自己并不丰富地想像充分地发挥,以一种少有的嘴对嘴的方式快速地传播开来,不亚于广播的速度。
许多捕风捉影的事,硬是说的有鼻子有眼,就像当时在旁边看到了似的。
山伢内心矛盾而苦恼着,不知如何是好。
旺福大爷感觉到了。“山伢,许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明白,练武讲究心手合一,做人讲究心静意明。让别人说去吧,不要心浮气燥,相信你的娘。”
山伢虽然平时聪明,这时却有些听不懂。
其实山伢深爱着他娘,娘辛苦操劳一辈子从未有任何怨言,山伢不止一次发誓长大后要挣多多的钱,让他娘过上好日子。
可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心里总堵得慌。
山伢还不懂事,还没有潇洒到把一切都能置若罔闻的境界,还做不到,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那天回家,山伢经过村子,一路上总觉得有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鬼鬼祟祟的,当他回头,那些人就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干着手里根本没心思干的活。
这些善良的人都怎么哪?
走到家门口,勘测队长刚好从家走出来,对山伢友好地笑笑,并拍拍他的头。
虽然很普通的一个举动,山伢的心却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安,厌烦地甩下头。
队长识趣地走了。
山伢进屋,娘正在镜子旁边梳理着头发,上次她梳头是什么时候?山伢已经不记得了。
这段时间,娘显得精神焕发,山伢仔细地看着,仿佛她脸上的皱纹已经扶平,红光满面的,眼里也放着光芒,其实娘不到四十岁。
母亲见山伢回来,微笑地看着他,和蔼地说:“回来了,快吃饭吧!”她招呼着。
山伢低低应声,显得病怏怏地。
“怎么?”娘察觉出来,“累了还是不舒服?”
山伢摇头。“他来干什么?”山伢问,问后就有些后悔。
“他啊……”娘看山伢一眼。“没什么,他们中午过来吃饭,吃完了就坐了会,跟娘拉下家常,”
“你们……”山伢张着嘴,脸有些涨红。
“什么?”娘紧张看山伢,不知他想说什么。
“我讨厌他,不希望他来我家。”山伢叫道,没考虑后果。
山伢听到娘重重地一声叹息,他再也受不了,转身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那个山头突出的岩石上,这是他经常来的地方,山伢对着群山“啊,啊……”地大叫,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山风呼啸,云雾缭绕着他,山伢张开双臂,想抱着什么,什么都没有,他感到无助和孤寂。
其实山伢觉得没必要这样,娘操劳一生,为了这个家牺牲了一切,如今她有了欢笑,有了精神,山伢应该高兴才对,何必为那些没有证实,扑风捉影的事烦恼呢?
他应该听旺福大爷的话,让事情顺其自然。
群山幽谷不时传来山伢的回声,山伢站在这突起的山石上,显得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山伢知道,他改变不了生活的环境,他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站在突起的山石上,耳边好像有个声音在说:山伢,向前走,向前走,不要往两边看……他心潮澎湃,有纵身一跳地冲动,山伢想,那样也许就能得到解脱,就能融化于蓝天,从此不再烦恼,忧愁。
兰花在他身后,她跟着山伢来的,一直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关注着他孤单的背影,体会他内心的压抑,她眼中有泪花闪动。
山伢一个人在岩石上站了很久,不管风吹,不管日晒,从夕阳西下,到月亮高挂,他想了很多很多,一个念头突然充满他的大脑——离开!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久久的挥之不去。
勘测队的工作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远。娘在一位勘测队员的带引下,每天中午开始挑着担子送次饭。
日子过得忙碌,生活却很充实。娘的腰身挺直,精神充沛,显得年轻了。
那个队长到他家的频率明显增加,有几次山伢放学回家碰到他,觉得队长对他的笑容含有另一种意思。
山伢心情是矛盾的,思想很复杂,一下子也表达不清楚。
三个月过去了,勘测队要走了,到别的地方。
其实山伢从那天后,就有种冲动地想法,跟勘测队走,离开家,离开大山。只是这个想法一直埋在心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起。
“娘,我跟你说件事。”
娘看着山伢,仍然一脸的慈祥。“什么事?”
“我不想读书了,我要走。”山伢看向娘,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就要初中毕业了。
娘一脸的错愕,搞不清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马上就要毕业上高中,怎么说这些话?”
“读书有什么好,又浪费时间又看不到前途。”
“别傻了,人有知识到哪都不受欺负。”
“可我们村那么多读书人不还是在种地吗?有几个人走出去了,走出去不是也只能搬砖砌墙,干些粗重的体力活。”
“那不是绝对的,努力会有回报。就象田地,你善待它们,辛勤的劳作,就会得到好的收获。”
“可是我怎么感觉不到,到最后还是只有看老天的脸色,它才是这鬼地方的主宰。”
“不是,事在人为。”
“祖祖辈辈这么多年,我没看见。”
“山伢。”娘严厉地喊他,在山伢记忆中她几乎没这样对过他。“你咋这样想,你只要好好学习,其他的事少操心。”
“不。”山伢坚持着,其实他平时很少顶撞娘的。“姐姐学习好,她学就行了,我要离开这鬼地方。”
“你,”娘愤怒了,‘叭’地打来一巴掌。
这是她第一次打山伢。
山伢感觉不到脸痛,只感觉心里刀割一样。
娘眼里涌出泪水,慌乱的愣着不知如何是好。
山伢转身跑出去,大声地说:“娘,儿子不孝,你就当没生我。”山伢忍住泪,飞快地跑了。
“山伢……”身后传来娘带着悲意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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