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娼寮一景
鲍鸿死了。鲍鸿自杀了。
司马懿默默的站在鲍鸿的尸体边上,脑中交替的闪现着朝会时鲍鸿歪脖子的情景;闪现着皇帝说的话:“……朕把江山扛在握肩头一刻;就已经决定朕的男儿本色。朕为了江山,需要杀一只鸡去吓一个猴子。因为鲍鸿这只鸡与大将军这个猴子走得太近了!”
司马懿失魂落魄的转过身。
张让说话了:“仲达,人死不能复生,鲍将军畏罪自杀当属咎由自取。”
司马懿看着张让的嘴张开又合拢,其实他一句话也没有听进,他在想如果渴乌剑从这张嘴里插进去,然后转一转剑柄,这个世界就安静了。
蹇硕上前说话了:“公子,鲍将军乃是被黄琬举报其贪污军饷过千万而被廷尉府抓捕……”
司马懿身子一震。转过身看着蹇硕。
司马懿有转过身,俯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渴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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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寝宫里,空气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浓浓的药味在帷幕板壁上弥散,像是整个宫殿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药罐。
一个宫女走入殿内,端来一方玉盘,盘里是一只玉碗,碗中的土黄色药液冒着一缕若断若续的热气,她躬身向前,款款地跪倒,“娘娘,陛下该进药了!”
坐在榻边的何皇后伸手接过玉碗,勺子荡了一荡,眼睛瞥向卧在床榻上的皇帝。
短短半个月,皇帝已是骨瘦如柴,双眼无光,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高高的颧骨挺得如同两根尖刺,黑漆漆的瞳仁仿佛幽深的两口井。
汉灵帝没有了天子威仪,他一贯没有威仪;
现在更没有,因为现在病得快要死了。
皇帝重病,所谓的威仪,所谓的不羁,所谓的时尚,所谓的爱民亲民,一切都是浮云。
“陛下,请服药。”何皇后搅拌着药碗,示意宫女扶起皇帝。
皇帝像死蛇一般,应该说是像死龙一样被两个宫女捏成了坐姿,他有气无力地偏过脑袋,刹时嗅到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猛地摇摇头,“不喝,朕不喝!朕情愿吃那虫子!”
何皇后很温柔很温柔地说:“一日三服,这是太医给陛下开的良方,陛下服了此药,病方可痊愈。”
汉灵帝耸起了鼻子,“什么良方!朕越服越是病体沉重,太医署养了一群庸医,丝毫不起作用!”
何皇后笑劝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陛下耐心些,自然好得快了。”她将药碗往前稍递了递,“陛下一身干系重大,陛下病是社稷病,陛下养护好身体,我汉家天下才能承嗣绵绵,子孙万代,永保江山。”她像是随口说出,却句句意味深长。
皇帝轻一颤,他怕听到抽丝,抽丝,抽不好就断气了。皇上窟窿洞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住何皇后,看得她心里直发毛,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舀起一勺药,在碗沿轻轻一磕。
“陛下,良药苦口,臣妾服侍你慢些儿饮下。”
皇帝挺起身体,蓦地咆哮道:“不喝!”他扬起手,药碗从何皇后手中颠翻在地,当啷摔成七八块碎片。
何皇后僵着一双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病得要死的皇帝仍然有着他的威严。
皇后,有着强大外戚为后盾的皇后也必须捱着皇帝尊严。
她咬着牙笑了一声,“陛下息怒,陛下不服药,病体沉疴,群臣何托,江山何托,便是臣妾也无所容之。”
皇帝躺下:“药苦,朕不想服药便不服药,难道朕连这点独断之权也没有么?”
皇后依然那么谦卑,依然显得那么关心自己的丈夫,她捺住性子说:“陛下可有独断之权,只是陛下之病至关重要,臣妾不得不进谏,陛下一日染疾,则社稷江山一日悬危,陛下不可执拗。”
皇帝像没听见她的劝诫,翻身躺下,把脸转向了里面,“朕累了,你也别在这待着,朕暂时不需人伺候,你出去没有我的召见不准进来。”
何皇后又气又羞,皇帝俨然是摆出了厌弃自己的姿态,她在后宫跋扈凶悍,从来便是为所欲为,无所畏惧。
宫中私下称她为“妒后”,她性子极是强忌,宫中上下皆心怀畏惧,自持掌内宫,逾加凶蛮霸道,威权震慑一宫,凡皇帝宠幸之美人宫女,不是下鸩酒毒杀,便是寻衅撵出宫闱,刘协的生母王美人亦是被她下毒残杀。若是一朝身怀龙子,必赠堕胎药化之,致使皇帝子嗣极是艰难。
因她位正中宫,她兄长又何进掌握兵权,何氏一门位居要职,把持政体。
但是她面对的是她的天,天的子——天子,她只得忍,何皇后起身一躬,“陛下暂歇,臣妾告退!”
她想多留,但是又多留不了。
片刻,她带着长秋宫的一众宫女离去。
宫廷宿卫的小黄门蹇硕正在永乐宫——董太后与董侯就在那里。
蹇硕本和董太后一党,对何进非常忌惮,他怎么能赞同立何进的外甥刘辩为皇储?
蹇硕已经在皇帝病榻前左说右劝,当然还包括董太后,他们向皇帝再三说明策立刘辩为皇储对皇权的危害。
“陛下。”声音很低,蹇硕进来了,在皇后离开片刻后,他进来了。
“蹇,蹇硕……”皇帝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
蹇硕慌忙扶住皇帝的手,“陛下,您躺下,可别伤了身子。”
皇帝只得在枕头上挪了挪脑袋,喘息着说:“你,你听我说……”
皇帝抖着手,指着远方,“朕,朕……”
蹇硕,泪水不由自主地翻涌而出,呜咽着匍匐在地上,“陛下……”
皇帝摇着头,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忍住从脏腑里咳出来的疼痛,“……大汉一遍遍风雨飘落;把江山扛在握肩头一刻;就已经决定朕男儿本色。大男人不好做……”
蹇硕停了悲声,他在耐心的等着,等着皇帝拿出遗诏,等着皇帝说立皇子协为太子。
皇帝的手指着远方,病得要死的皇帝居然还那么有风度。
“陛下,你放心,臣定将皇子协扶上嗣君之位。”蹇硕拿定决心,话说得很慷慨,他等不了皇上唱完歌。
皇帝蓦地撑起半边身体,紧紧地握住蹇硕的手,“朕,朕将协儿托付给你了,朕……朕……皇儿们要团结……”声音像被狂风吹熄的火焰,陡地消失了,手缓缓地放开了,皇帝吐出深长的一口气,像一截了无生气的干柴般瘫在了卧榻上。
“陛下?”蹇硕惊慌地呼道。
皇帝没有丝毫反应,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顶的华彩平棋。
“陛下!”凄惨的喊声震慑了嘉德殿,奔出了宽阔幽深的皇宫,被舞起的一阵风荡起,冲向了洛阳城的上空。
汉灵帝走了,突然去了。如果他不突然驾崩,以他最近两年的表现,他也许可以力挽狂澜,可惜他还是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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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很烦,很怕。
不单单是鲍鸿的自杀。
自从汝南回到洛阳后,他发现貂蝉跟司马朗走得很近,近得有点暧昧。
当然貂蝉依然喜欢跟司马懿聊天,但是那种聊天依然是一个大姐姐对小弟弟的那种嬉闹。
司马懿找到了展拓,他不喜欢去达官贵人那,一想到这些,司马懿就害怕。他们总是不厌其烦的讲着皇上的病情。
展拓带着司马懿闲逛,是在百郡邸周围。
此时,两人怏怏地站住了脚步,旁边是一个门脸不大的铺子,门口黑漆漆的牌子上写着“驴奚舍”四个字。
驴肉汤在洛阳也非常有名,延绵数千年的有名当然还有洛阳“水席”。
展拓当然不单单是来喝汤的,他还要寻得黑驴蹄子,黑驴蹄子是送给司马懿。
门口一个小泥炉子,底下生着火,上边放了一口黑粗陶的盆子,里边煮着狗肉,沸汤滚肉,香气扑鼻。
一个袒胸大汉,坦胸露乳,两乳中有着茂密的胸毛,一手提着酒瓮,一手拿筷子叉肉,吃的极香。
展拓瞟了他一眼,正想问有没有驴蹄子,黑驴蹄子,因为黑驴蹄子可以用来辟邪,盗墓的时候也经常用到黑驴蹄子。司马懿随着展拓正想举步走过去,一个男人从光线昏暗的屋子里窜了出来。这人二十岁的样子,细腰长腿,身材削瘦,衣服还没有完全穿好,相貌清秀,亮眼长眉,鼻子挺直,只是脸上有些血迹。
他手里提着一个酒壶,嘴里悻悻地骂道:“岂有此理,马上还钱与我。拿个病怏怏的女人蒙我,还说是处子之身,我读书人是那么好骗的么?”
“干什么?”门口喝酒的大汉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一把拦住他的去路,大吼道:“什么意思?想白玩不给钱呀?”
屋里紧接着又冲出一个壮汉,叫道:“你个书生,当我们好欺负的,小乔姑娘是我们这里新来的江南女子,那水灵灵的处子,你开了苞就要赖帐?大家看呐,你们看这落红片片……”,胖子抖着手里一件沾了血迹的衣服,向围拢上来的看客炫耀。
小乔?
开苞?
司马懿大奇。
小乔不是周公瑾的夫人么?
怎么到这里来了?
算了,关羽有山寨的;貂蝉有山寨的,张飞会变脸;这个小乔肯定是山寨的。
文士慷慨激昂地骂道:“滚你的落红片片,当我是傻啊!落红?血崩了不成?再说,落红还落我一脸?你奶奶的,老子用舌头开的苞啊?有病还出来做,喷了我一脸血,真是有辱斯文!”
一见旁边围拢来许多看热闹的人,那两个娼寮的打手恼羞成怒,胖子从门后抄起一根顶门杠,守在门口的大汉则抓起一根棒子,两人一看这个文士能说会道,抄起家伙吓吓这个文士。
司马懿站在一边。
展拓也站在一旁。
他们在袖手旁观。
那文士虽然能说会道,但是他能打么?
司马懿拭目以待,因为司马懿看到文士腰间有把剑,但是剑还没有出鞘。
那剑可以用来杀人!
此人难道是周瑜?司马懿暗想。
司马懿知道周瑜是前洛阳令周异之子,而司马防也在这个位置上呆过好多年,也就是周瑜的父亲与司马懿的父亲都当过洛阳令。
那周瑜生而壮美,卓尔不群,素有雄烈之名,性度廓宏。虽年幼,却见识非凡。光和年间,他随父在洛阳时,嘴长曾私下言袁绍多谋无断,如同他弹琴一样,花样虽多,但是错误百出,虽有四世三公之家世,却徒有虚名,难成大事……气得当时袁绍的叔父袁隗去找周异算账,最后把周异弄到外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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