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别自己先矮三分
赵勤记下来。杜仲华又问:“那旧街上,要不要摆些特产,让他们买?”
叶宝珠说:“要摆。可别把价钱压低。你们现在卖东西,总怕人家嫌贵。其实真正的好东西,人家不嫌。你把价钱压了,人家反而觉得不上台面。”
她指着茶几上温厨做的小碟子:“就说这新会陈皮。香江人拿它当宝。你们若用一个像样的盒子装,说明年份,写上产地,价钱可以翻几番。这不是宰客,是让东西值它该值的价。”
赵勤和杜仲华都听得很认真。书瑶就在旁边削铅笔,也不插话。
叶宝珠又道:“文创产品,不是现在就能大做。但有些小东西可以试。比如从镇海楼、陈家祠、骑楼里取些纹样,印在纸扇、书签、明信片上。成本很低。外宾不一定买,可拿在手里,就是广州的样子。”
赵勤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我们以前没想过。”
叶宝珠说:“先做几样,摆在老街上。谁喜欢,自然会带走。”
……
其实很多东西,叶宝珠可以轻易地拿出来。钱、人、物、服务,只要她开口,都不算难。
但她不是冤大头,也没想过大包大揽。她现在插了手,等以后别人提起来,会说这是港商帮忙做的。那味道就不对了。
人只有自己弯下腰,把街扫了,把灯挂了,把铺子守到深夜,才真正觉得那地方是自己的。
多宝路就是这么做起来的。
最先动的是灯。没有大拆大建,只把原先那几盏旧灯泡全换了。灯罩还是老样子,铜绿斑驳,可光透出来,暖黄黄一片。
接着是路。翘起的地砖被重新垫平,下水口也一并清过。有几户人家的木趟栊原本积了厚灰,街坊自己端水出来擦。
水是凉水,抹布是旧布,可一趟一趟地擦,那木头竟然也慢慢地现出原来的颜色。
铜器铺的老师傅把铺面往外挪了半尺,摆出几把铜壶和一口小锅。凉茶铺的老板把“祖传廿四味”几个字用红纸重写了一遍。
书瑶每天都会去走一趟。有时是叶宝珠带着,有时是小陆陪。
她把一些变化记在速写本上:一盏灯,一扇门,一把摆在骑楼下的竹椅。
一个阿婆坐在藤椅上,扇着扇子,脚边蹲着一只黄猫。那猫背对着街,只露出半只耳朵。
—
从九月中旬起,广州城里的节奏便不同了。
先到的是港澳台的商人。他们多半坐船来,行李不多,人却讲究。
码头边早有人等着,手里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接上人便走。
车是旧车,擦得倒干净,坐垫上还铺了新做的白布套。有几个商人原以为会一路颠簸,见这架势,也惊讶跟以前来不一样。
后头几批南洋华商也到了。多是福建、潮汕过去的,探亲带生意两不误。他们中不少会说广东话,一到广州便往老城钻。
有人问路,有人不问,只凭少时记忆走。多宝路那几盏新亮的灯,成了最叫他们意外的地方。
有人站在骑楼下,抬头看那灯,说:“我阿婆旧时形容过,回家路上有灯,比月亮还灵。我当是哄我。”
他旁边人笑:“今日不是见着了。”
那人没再说话,只把灯和路都拍了下来。
外商来得多,杂。有英国人,有德国人,有苏联的,有日本商社的,还有几个从北欧来的买手。
语言不同,要求不同。
广交会没开始,他们白天多去展馆和工厂,晚上却都愿意出来走。
翻译不够用,广州几所中学和大学就临时抽了些老师与学生。他们有的会说英文,有的会说俄语,也有的只能比划。可人比划起来,倒也不差。
为了这些夜访的客人,几个接待点都改了规矩。洋楼和旧公馆重新打扫过,换上软和些的床垫。
几栋靠江的唐楼辟出了小餐厅,不供大餐,只备点心和茶。用的不是多金的银器,是本地产的白瓷壶,洗得干净,茶也香。
英国客人嘴上不说,手里却不停拿三明治。服务员仍有些拘谨,但不再往后退。遇见客人看过来,也知道先问“您好”,再说“Tea or coffee”。
多宝路和恩宁路一带,晚上比白天还热闹。外宾喜欢那灯。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旧街。房子不新,楼面斑驳,可那光从骑楼下头透出来,把青石板和人的影子都照成暖色。
有德国人蹲在铜铺门口看老师傅敲打一个铜盆,一看就是半小时。翻译催,他摆手:“让他敲完。”
铜匠也不怯,该怎么敲还怎么敲。那声音不急,一下一下,像城自己在喘气。
还有日本买手在一家饼铺买了十来盒鸡仔饼,问能不能寄。
店主说寄不了,他说没事,自己背。背着那一大包,走到巷口还回头望。
除了旧街,也有新去处。新修的珠江北岸一段,摆了几张长椅,能看船。再过去是几处新弄的牌楼,不高,但齐整。
有些外商说广州像欧洲的老港城,有些说像旧时的南洋。他们各说各的,听上去倒都很满意。
收货的不只是街市。
各地来参展的货也陆续到了。瓷器、丝绸、茶叶、漆器,还有新起的塑料花、闹钟、电筒。
许多本是摆进馆里的,可因外商提前来,有些展品先在接待点里给人看。景德镇来的几套薄胎碗,白天才拆箱,晚上就被一个法国买手问了三遍。
苏州来的丝绸,不多,只几匹。一位新加坡女商看了纹样,说:“像我们小时候阿嬷压箱底的那种。”
陪同的人说:“就是照老花样织的。”
女商当场要了两匹,又拍了好几卷,说带回去给家里几个妹妹分。
广州也越来越明白,有些东西不用贱卖,还该卖得更贵些。真要紧的,是别自己先矮了三分。
也有过不愉快。
依旧有外宾吃不惯中餐,把碗推了。也有外宾嫌路远,说下次不来了。接待人员没辩,只在第二天把点心换了,把车程重新排过。那人回来,没再挑。临走时还多买了一盒曲奇。
赵勤把这些一件件记下,回回开会,都说:“客人哪里的都有。我们不用对谁弯腰,但要把事做好。做不好,得改。”
没人再提什么“洋人难伺候”。因为改过之后,大部分都好起来。
广交会还没正式开始,广州已经先把这扇门推开半扇。那些提前来的人,像试吃菜,一口口尝过,把甜和不足都带回去。
等正式开幕那天,他们已是熟客了,这大概是三月三先生口中的:
“第一产业是‘农’,第二产业是‘工+建’,第三产业是‘剩下全是服务’”,靠技能、知识、文化、场所为社会和大众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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