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青史开卷上
燕北舟又挨了一次刺杀。
事情发生在观塘货栈。那天下午他按例去查仓，身边只带了两个人。
走到三号仓拐角时，跟了他四年的管事陈阿九忽然从腰间掏出一把短铳，枪口直接抵住他胸口。
旁边两个护卫反应快，一个扑上去夺枪，一个把燕北舟往后拽。
陈阿九手在抖，他的脸却绷得死紧，铳响了，打偏，打在仓壁上，弹起一片水泥灰。
燕北舟问：“谁让你来的？”
陈阿九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燕先生，我也是被逼的！”
燕北舟整了整衣领，低头看着他，只说了一句：“绑起来，查一下他家人。”
这不是第一回了。
燕北辰那边更多。毕竟燕氏老人都跟着他，树大根深，也招风。
这个月已经有三个经理被威逼利诱，一个辞了职，一个反水，还有一个在办公室抽屉里发现一封没署名的信，里面夹着一颗子弹。
燕北辰看完信，把子弹丢进垃圾桶，对秘书说：“把这人调去新加坡。”
秘书问要不要查。他说：“查。但先送走。”
于菟的货仓被砸过两次。第一次损失不大，砸了几箱罐头。第二次直接烧了半间，火从后墙烧起来，烧到天亮才灭。
于菟第二天站在灰堆里，嘴里叼着烟，对旁边人说：“小事。搬。”
当天下午就换了地方，新仓比旧的还大，只是更偏，更不起眼。
伊丽莎白号的事过去小半年了。
报纸不提了。茶楼里也没人再议论。那晚被逼回头的英国人不说。被截下的加密磁带不提。被破坏的驻军库房也像从未存在。
可有些人不会忘。
那批被当众撕了体面的洋人不会忘。那批被换过频、听过假命令的军官不会忘。燕北舟、于菟、燕北辰，叶宝珠，齐嘉铭，这些名字，怕是早被列进了某本，有人在暗处拿着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画圈。
叶宝珠算最稳的。
她人少出门，即便出门也是前呼后拥。现在更是直接去了大陆，连方悦科技的例会都改成书面汇报。那些人不好动她。
她名声太大。
公海那晚的事在香江民间已经传成了半真半假的神话。真动了她，一击毙命也罢，若动不了，反引民愤。若非必要，汉奸多少也怕遗臭万年。
燕北舟放下信，走到窗前。
窗外是观塘码头。货船缓缓靠岸，吊机在转，几个工人蹲在岸边吃盒饭。一切看起来如常。
他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今天的几份报纸。他没看新闻版。只抽出了《俪人行》的副刊。
上周开始，叶宝珠的新小说在上面连载，每周一节。报上印着标题：《无限：青史开卷》。作者：三月三。
他翻到连载页。第二回还没出。第一回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他手里有第一卷的全部手稿。厚厚一沓，用细麻线装订。
他拿到那天晚上，在船上看了一个通宵。
【陕西临潼。
秦始皇陵兵马俑考古发掘现场，太阳很毒。
沈清蹲在三号坑的探方里，手里拿着竹签，一点一点剔着陶俑肩部的泥土。汗水从额头淌下来，她不敢擦，怕手上有土，只能歪着脖子用肩膀蹭了一下脸。
“沈清，你这手法不对。”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沈清回头，看见导师陆教授正站在坑边，戴着草帽，手里拄着拐杖。他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可眼睛还是毒。
“竹签要斜着走，顺着陶片纹理。你这么剔，容易把纹路刮花。”陆教授说着就要下坑。
沈清赶紧站起来：“老师，您别下来，我上去给您看。”
她爬上坑壁，把手里的竹签和毛刷递给陆教授。旁边几个同学也凑过来。林大壮正用手套扇风，嘴里嘟囔：“这鬼天气，我在临潼都晒脱一层皮了。你说秦始皇当年怎么想的，选这么个地方修陵。”
“你行了吧。”
另一个女生叫周小燕，戴着袖套，脸晒得通红：“人家秦始皇选地方还要问你。你看看人家沈清，晒成那样也不吭声。”
林大壮嘿嘿一笑：“人家沈清是天生丽质晒不黑。我这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你那是自弃。”周小燕翻了个白眼。
沈清没理他们，蹲在坑边看陆教授示范。陆教授手很稳，竹签在陶俑表面轻轻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你们看，这里。”陆教授指着陶俑肩部一块泥土，“这下面有彩绘。竹签轻剔，土掉了，彩绘还在。要是重了，彩绘就跟着掉了，掉了就补不回来。”
沈清凑近看。
泥土下面，果然有一层极淡的颜色，赭红，细细的，在阳光里闪。
“老师，这是肩部的铠甲纹饰。”沈清说。
“对。”陆教授抬头看她，“你看出来了？”
“刚才刮的时候，感觉这层泥土的密度跟旁边不一样。靠边的土松，中间的紧。应该是覆在彩绘上的。”
陆教授点点头：“你眼力不错。考古这门，靠的就是眼力和耐心。手要慢，眼要快。你先看，再想，最后才动手。”
沈清应了一声。
陆教授把竹签还给她，又嘱咐几句，才被另一个老师扶着走了。
沈清重新下坑，蹲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剔土。
林大壮在一旁嘀咕：“沈清，你说咱们毕业以后真能干这个？会不会再被破四旧清算？听说老师是从农场回来的，陕西这边待遇也不怎么样。”
“干不干得了是一回事，学没学会是另一回事。”沈清头也没抬。
周小燕接话：“就是。”
说着说着，沈清手里的竹签忽然停了下来。
陶俑肩部，泥土下面，有一枚铜钱。
不是常见的半两，也不是五铢。外圆内方，方孔边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沈清把泥土轻轻扫开，铜钱露了大半。上面的字很小，她凑近看，像是篆书。
“老师——”她站起来要喊。
然后天旋地转。
陶俑、探方，像被人从中间撕开，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堆干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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