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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图个啥玩意儿


把后背抵在粗原木房柱上,听着亲随带回来的坏动静,朱权把两只手缩进肥大袖管里,手背上的粗青筋早凸起老高。

“王爷……出水口……大湖那边让明军的哨船全卡死了,船都出不去,连片鸭毛都飘不过来啊!”

两腿跪在烂泥里,亲随磕巴着说不顺溜,喉咙管里直发颤。

半句话也没吭声,朱权把视线越过火塘的木柴烟子,落向长屋对头摆着五族信物的木案,夯的硬邦邦的正是供桌底下的泥巴地,埋在那层生黄土下头的,实打实有着三箱沉甸甸的金砂。

离着寨门两百来步开外,恶魔新军的玄铁大盾一排接着一排平推过来,生铁盾牌重重撞在一处,挡得连条缝隙都不漏,踩碎地面干硬泥壳的是那些大脚铁靴,咚咚的沉闷动静隔着老远震耳。

猫在木栅射孔后面的莫霍克年轻后生沉不住气,把手里的弓弦狠命拉满,顺着风头射出去几十支抹着黑草汁的尖骨箭。

迎头撞在沉重铁盾与铁铠上的硬骨箭,当场崩成两截,顺着发乌的甲叶滚进烂草沟,凹坑硬是没能砸出一个来。

紧紧跟在铁盾后头的工兵营推着包了铁皮的粗撞车与厚木防牌,顺着缓坡一步步碾上来,扎的极稳正是明军的阵脚。

站在高坡上的朱高燧压根没下令硬冲寨门,手掌朝下随便压了两下,五花大绑的十几个卡尤加水手叫亲卫从后营一路拖了上来。

“把烂绳子挑了,放人走。”

朱高燧这话吐的平缓,顺着山谷的风,送进了两军每个人的耳朵眼。

佩刀顺势挑断绑紧的牛皮索,亲卫从腰兜里掏出几块刷着朱红油漆的大铁牌,当当当砸向那帮水手的脚跟前。

“滚回你们的树皮窝棚去,少在这儿碍眼!”

在泥地里愣了小半晌的十几个卡尤加汉子,手脚并用从水洼里爬起来,抓牢烂泥坑里的铁牌子,撒开大步就奔寨门跑,守在寨门缝隙瞧见这般阵仗的各部青壮,当场扯开了吵嚷。

“挪开!快卸门木栓!是水上摸鱼的自家兄弟!”

“慢着!汉人使诈呢!谁敢挪栓?!”

大横木抬起又重重落下,卡尤加头人扯开嗓门咆哮个没完,厚重寨门这才挤出一条窄缝,把那几个丢了家什的软脚汉子塞了进来。

刚迈进木栅里头,揣着红铁牌的水手就被几十个提着石斧的猎手围在正当间。

“外头……明军放了话!说明朝的大官只要抓那个汉人王爷!把那姓朱的捆好送出去,全寨都免了死罪,还能给分银子当官!”

“谁要是藏着掖着……破了寨子,他们要把老林子全放火烧平,连根杂草都不留啊!”

被各部青壮翻来覆去摸着的正是那几块朱漆铁牌,上面刻着大明卫所的招抚字迹,汉人字句没人认的出来,官家的大印戳痕却清清楚楚摆在铁皮上,守着门缝的汉子们原本绷硬的肩膀,全跟着塌了下去。

求活换命的议论顺着走道越传越广,跟着冷风刮进了长屋中堂的大门。

奥农达加的老智者合着眼皮缩在灰堆旁,吃过败仗的几个卡尤加头领黑着面孔不言语,凑在走廊里小声嘀咕的几个年轻萨切姆,眼神总往长屋阴暗角落里斜瞄。

“为了保个外乡逃命的汉人,把各族几代人的根底全往坑里推,这图个啥玩意儿?!”

“门外那些能喷火的大铁筒早架稳了,肉做的身子,能抗住几炮?!”

大伙脸上的猜忌与提防,就这么明晃晃摊在火塘四周。

在后山满是烂菜帮子臭气的阴湿地窖里,塞内卡酋长摸出朱权给的精钢短刀,亮给蹲在一旁的卡尤加头人看。

“外头吵翻了!咱俩干脆摸过去,一把夺了老太婆腰里的贝壳念珠,直接开门迎汉军,少说也能跟他们讨个千户官当当!”

嘴皮子还没合拢呢,地窖那扇薄木板门就叫外头重重一脚踹了开来。

玛雅两手拄着狼头硬木杖立在门槛当间,四个提着石斧的莫霍克执法猎手跟在后头,把狭窄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后颈皮发凉的塞内卡酋长,脚跟重重踩上短刀,把硬刀柄硬是碾进臭泥浆里头,他扭转那张大黑脸,粗指头直戳向朱权派来送熟肉的亲随。

“老妈妈!是……是他!这汉人包藏祸心,偷偷把铁刀往地窖塞,想挑拨咱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压根没拿正眼瞧他,玛雅手里那根硬木杖顺着烂泥一撬,沾满污泥的精钢短刀打着旋翻上碎石堆,扫过刀口又瞧了瞧塞内卡酋长的粗大腿,半句废话老妇人都没多扯。

“把他的刀全下了,从今儿起,这浑球要是敢往前堂迈半步,直接打折他的狗腿。”

莫霍克猎手夺下所有骨刀,把塞内卡酋长粗暴推倒在烂草铺上,跟在后面的各族老人面孔发沉,防备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聚在长屋中堂火塘边的几十号头人,吵嚷的动静快把屋顶棚给掀了去。

几把白骨小刀叫年轻的萨切姆拔了出来,围着玛雅直嚷嚷,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开门!把大木栓卸了!”

“绑了那汉人王爷扔给山外!凭啥拖着全寨子替他垫棺材底?!”

“老妈妈……不能听你的了,各寨的骨肉性命,哪能全押在外乡人手里!”

眼瞅着局势要翻腾起来,原本缩在房柱阴暗底下的朱权,迈开大步跨向火堆。

从火堆旁边弯腰捡起那块朱红铁牌,朱权在大手里颠了两下分量,面皮绷得没有半点动静。

“投降?你们这帮窝在林子里的蠢货,真当官军跨过大洋是来给你们送金银富贵的?!”

朱权这一声粗吼在长屋里荡开,杂乱的争吵声当场给憋了回去。

“大明的王法写的再明白不过!蛮夷谋逆的带头人全得拿刀子一片片把肉剐干净!能拉开弓的壮汉子,全给按在石板上割掉子孙根,打发去极南边烂泥瘴气矿山里凿石头,熬不过两年就烂成了枯骨!家里剩下的老娘们小闺女,全赏给前锋的大头兵当奴婢糟蹋!”

当的一声,那块朱红铁牌叫他直接甩进烧红的灰烬坑里。

“朱高燧为啥好心放活人回寨子?那是后面的重铁炮陷在泥路上挪不动窝!他在等炮车爬上山梁,在等你们窝里反互相砍脑袋!等生铁大车推到木栅根底下,你们连给人当矿奴的命都捞不着!”

宽敞的长屋里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响,连个喘粗气的声音都听不见。

刚才嚷着开门的几个年轻萨切姆面孔涨的通红,悬在半空的石刀收也不是拔也不是,膀子上的粗肉直发颤。

从皮腰带里摸出磨利的薄石片,玛雅在自己粗糙的掌心狠心拉出一道血口。

顺着掌纹滴进火塘灰堆的是暗红血水,嗞啦冒起半截白烟。

“长屋的先人都在天上看着!莫霍克的氏族母亲玛雅在这儿发毒誓!宁肯战死在图腾柱底下,也绝不把膝盖跪下去让儿孙断根当牛马!”

把沾满血的手掌高高亮在火光里,玛雅挨个扫过长屋里的各部头人。

“哪个还是喘气的汉子要守门,站出来!”

退路全让人讲死挑明的各族汉子把满肚子窝囊气压在嗓子眼里,只得咬牙围回火塘,各自按住石斧领了死守的差事。

乱糟糟的人心硬是叫弹压了下来,隘口与哨楼重新换上老练猎手,把寨门背后塞得严严实实的正是一根根大木桩和碎石大块。

在长屋香案下方,深埋着三箱金砂的那片夯实泥地,被重靴来回踩踏,悄悄裂开两道碎纹。

山谷对面的玄黑大旗下,换上填满猛火药粗铁弹的正是一尊尊恶魔新军的重炮。

仅隔着一道木栅栏,在飘散的硫磺火药气味里,两方兵马僵持在了深山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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