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谣言3
暮色沉沉压在大学士府的飞檐之上,残阳如血,将朱红宫墙染得一片凄艳。福伦福晋立在正厅廊下,指尖死死攥着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指节泛白,绫罗绸缎裹着的身子不住地轻颤,脚下的青石板被她来回踩得发烫。时辰早已过了暮食,府里的烛台都已掌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她焦灼的眉眼,鬓边的珠花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只反复念叨着老爷怎的还不归家,莫不是朝堂出了变故。
“福晋,老爷回府了!”
院外小厮气喘吁吁的通传刺破沉闷,福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脚下一软,忙扶着身旁丫鬟的胳膊,裙摆扫过台阶,踉跄着往府门迎去,鬓发都乱了几分,全然没了平日主母的端庄。
“老爷,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可是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福伦一身官袍,肩背绷得笔直,脸色铁青如冰,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戾气。闻言猛地一甩袖子,袍角带起一阵冷风,扫得福晋脚下一顿。他鼻腔里重重冷哼一声,薄唇紧抿,半个字都不肯吐,只迈开大步,带着一身寒气径直往正厅走去,鞋底碾过地面,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压得满院下人都不敢抬头。
刚在梨花木太师椅上坐定,福伦长臂一挥,只听“哐当——哗啦”一声脆响,桌上的青瓷茶杯、茶托、果盘尽数被扫落在地。碎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地面青砖,氤氲的热气混着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在寂静的厅里炸开。福伦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老爷!”福晋惊呼一声,快步上前,也顾不上满地碎瓷,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又急切,“到底出了何事?您跟妾身说,别气坏了身子啊!”
福伦猛地睁眼,眸中戾气翻涌,一言不发,蹭地一下从椅上弹起,大手一挥:“跟我去紫薇苑!”
声音冷硬如铁,身后家丁丫鬟战战兢兢地跟上,一行人脚步匆匆,踏碎了庭院的静谧,杀气腾腾地往紫薇苑而去。
紫薇苑内,花香淡淡,竹影婆娑,一派岁月静好。紫薇身着月白软缎长裙,端坐在石桌旁,手中捧着一本诗词,垂眸看书的模样温婉娴静,仿佛世间万事都与她无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早已悄悄攥紧了书页,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浓——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骇人的压迫感,砸在紫薇心上。她抬眸望去,只见福伦带着一众家丁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黑压压的人群堵满了小院,戾气几乎要将这方小天地吞噬。紫薇心头一紧,指尖一颤,书页簌簌作响,可她强撑着心底的慌乱,缓缓站起身,故作镇定地开口,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颤意:
“阿玛这是干什么?紫薇是哪里惹到您老人家了?”
福伦盯着她,眼中怒火翻腾,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怎敢动她?皇上都明着护着,只打死下人封口,紫薇纵然被贬为庶人,流着的也是爱新觉罗的血!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金枝玉叶的格格分毫。这口恶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憋得他几欲发狂,索性懒得看她,也懒得回她,只扯着嗓子厉声吩咐,声音震得小院都发颤:
“皇上有旨!大少夫人身边两个刁奴,在外惹是生非,败坏荣亲王福晋名声,丢尽皇家颜面!拖出去,乱棍打死!”
“嘭——”
两个贴身丫鬟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瞬间渗出血迹,哭声凄厉:“老爷饶命!格格救我!奴才没有!”
紫薇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镇定瞬间崩裂,眼睛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忘了。那两个丫鬟是她的心腹,是她在府里唯一能用的人,皇上这是要断她的左膀右臂!她猛地站起身,裙摆翻飞,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我看谁敢!”
家丁们面面相觑,握着棍棒的手顿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谁都知道紫薇格格是皇上的亲女儿,谁敢真的动手?
“站着干什么?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们想抗旨不遵吗?”福伦猛地回头怒吼,声嘶力竭,震得家丁们一哆嗦,不敢再迟疑。
他这才转向紫薇,语气生硬又带着无奈:“紫薇,你也别怪我,这是皇上的意思。谁叫你身边的丫鬟不懂规矩,仗着你的身份谁都敢惹。皇上另外给你派了两个贴心丫鬟伺候,你不必担心没人使唤。”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紫薇的心口。她气得浑身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片腥甜,精致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她想反抗,想嘶吼,想质问,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计可施——皇上的旨意,就是天,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福伦带着人扬长而去,小院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两个新丫鬟木然的身影。紫薇再也撑不住,猛地抬手,将石桌上的书卷、笔砚、茶杯尽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
碎裂声、撞击声此起彼伏,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狼藉一片。紫薇双手死死撑着石桌,指节泛白,肩膀剧烈颤抖,仰头大喊大叫,声音嘶哑凄厉,像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绝望又疯狂:
“凭什么!凭什么她小燕子可以过得顺风顺水!她不过是我进宫的踏脚石!封荣亲王福晋就算了,永琪都死了,她凭什么还能凭着一双儿女活得风光无限?我才是皇阿玛的亲生女儿!我才是!她凭什么得到皇阿玛所有的偏爱!”
嫉妒的毒火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她理智尽失,面目全非。身旁乾隆新派来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漠,轻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可眼底的算计,早已藏不住。
当夜,更深露重,养心殿内烛火通明。乾隆握着狼毫笔,正在批阅奏折,墨香袅袅。大太监弯着腰,将紫薇苑里的话一字不差地禀奏完毕,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乾隆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个丑陋的黑点,久久没有落下。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指尖摩挲着笔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冰冷的审视:
“紫薇看着挺聪明,可惜了,空有才情,骨子里势利至极,被嫉妒迷了心窍,难怪一辈子都斗不过没心没肺的小燕子。”
大太监闻言,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知道紫薇三番五次陷害小燕子,知道小燕子受的所有委屈,却始终放任不管,看着两个女儿明争暗斗,如同看两只斗鸡厮打取乐!皇上的心,终究是偏的,偏给了亲生女儿,哪怕紫薇再刁蛮恶毒,也从未舍得重罚半分。
大太监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心底暗自叹息:只盼荣亲王福晋能看清这深宫人心,别再傻傻执着于那点虚无的父女情分了。
他不知道,马车上的小燕子,早已把一切看得通透。
夜色微凉,马车轱辘碾过京城的石板路,摇摇晃晃。小燕子坐在车内,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她清冷的眸子里,没了往日的天真烂漫,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
她想起白日的事,想起皇上轻飘飘的处置,想起上辈子,紫薇说她不大度、没同情心,知画陷害她时,皇上跟着一起指责她;这辈子,紫薇和柳惜音联手构陷她,皇上连查都不查,砸得她头破血流。
所谓的父女之情,真的存在吗?
或许有过吧。起初的新鲜、有趣,让皇上愿意纵容她胡闹,可这份纵容,在皇家颜面面前,在亲生儿女面前,在利益权衡面前,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新鲜感过了,腻了,她这只来自民间的小燕子,就成了宫里最无关紧要的摆设。
上辈子的她,怎么就看不懂呢?自从嫁给永琪,她便处处被斥责、被挑剔;如今紫薇三番五次作恶,不过是牺牲两个丫鬟顶罪,毫发无伤。
小燕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不能再等了,必须加快脚步。令妃娘娘,十二阿哥,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此后数日,小燕子仿若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带着府里的下人,在京城街头施粥、发米面,救济流离失所的灾民。她亲自舀粥,亲自递粮,素手沾着尘埃,却笑得温和,让无数饥寒交迫的百姓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朝堂赈灾终于落地,一批贪墨赈灾银的贪官被下狱,京城人心惶惶,再无人敢动赈灾粮草分毫。此次赈灾,由萧剑与鄂敏全权负责,两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如同两座大山,压得所有宵小不敢妄动。
有了朝堂撑腰,流入京城的难民们终于吃饱穿暖,领到了返乡的银两,对小燕子感恩戴德。在百姓心里,吃饱穿暖便是天大的事,而那个倾尽全力救济他们的荣亲王福晋,便成了他们心中最敬重的人,口碑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乾隆得知小燕子当掉首饰救济灾民,龙颜大悦,随后便赏下无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满了荣亲王府。小燕子来者不拒,悉数收下——这些好处,不要白不要,这是她应得的,也是她计划里,必不可少的筹码。
就在京城一片安稳之时,一则谣言悄然传开,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乾隆的心里。
传闻京城一富商夫人,带数十家丁丫鬟护送女儿出城祈福,女儿生得国色天香,竟被歹人强行掳走,家丁丫鬟死伤过半,都没能护住。
乾隆初闻此事,龙颜大怒,“天子脚下,竟敢发生这等掳掠女子的恶事,简直无法无天!”
可怒火过后,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那女子究竟有多美,竟让歹人不惜代价也要抢走?
他猛地想起紫薇,想起金锁。紫薇的容貌,在他所有女儿里,当属顶尖;金锁也是绝色佳人,这般相貌,流落江湖,本该是歹人眼中的香饽饽。可紫薇说,她与金锁一路从济南来京,只被骗了钱财,人却毫发无伤。
只劫财,不劫色?
两个绝色女子,在乱世之中,远比钱财值钱得多,歹人怎会放着好好的美人不要,只抢些许银两?
除非……一路之上,有人暗中护送,护得她们周全。
那么,当年在大明湖畔,他与夏雨荷的相遇,真的是偶遇吗?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一根尖锐的毒刺,深深扎进乾隆的心底,拔,疼;不拔,更疼。他指尖紧握,眸色沉沉,当即秘密下令,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济南,彻查当年旧事。
荣亲王府里的小燕子,听闻皇上派人前往济南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https://www.biqudv.cc/89488_89488169/5916378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