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试探
暖阁内烛火昏黄,灯芯噼啪一跳,溅出细碎的火星。十二阿哥永基站在紫檀木书桌前,垂眸望着阶下躬身侍立的幕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锦缎,眼底那层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正一点点被沉郁的阴云覆盖,整个人陷进了深不见底的沉思里。
皇额娘那拉氏,如今被囚在翊坤宫偏殿,宫门落锁,侍卫环伺,形同软禁。昔日中宫威仪荡然无存,连宫人都敢暗地里轻慢,皇阿玛更是连提都不愿提她一句,厌弃与冷漠,像冰棱一样扎在永基心上。他今年不过十几岁,尚未成年,在这吃人的紫禁城里,无母族撑腰,无权势傍身,唯有一条路可走——拼尽全力,让皇阿玛看见他,器重他,宠信他,唯有圣眷加身,才能把深陷泥沼的皇额娘,一点点拉出来。
脑海里猝不及防翻涌出皇额娘的模样。不是中宫朝会上端庄威严的皇后,而是私下里握着他的手,温柔摩挲他发顶的模样。那双总是含着柔光的眼,叮嘱他天凉加衣、读书莫要熬夜的细语,生病时彻夜守在榻前的悉心照料,一帧帧在眼前闪过。心口骤然一缩,酸涩与疼惜翻涌上来,堵得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抬眼,目光落在幕僚身上,少年的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他缓缓点头,应下了那步步为营的计策。
从此,紫禁城的晨光里,最先响起的是十二阿哥习射的弓弦声;书斋的深夜里,最晚熄灭的是他案头的烛火。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拼尽了全部心力,近乎自虐般地苦学苦练。手腕练到酸痛抬不起,握笔的指节磨出薄茧,骑射时摔在青石地上,膝盖青紫一片,也只是咬着牙爬起来,一声不吭。
天道酬勤,他的进步快得惊人。
乾隆皇帝初见时便眼前一亮,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当众颔首夸赞,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永基这孩子,心性、资质、模样,竟与永琪有七分相像。”
这话像风一样吹遍后宫。即便驾临令妃的宫里,乾隆一提及十二阿哥,脸上便不自觉漾开笑意,眉眼弯弯,连语气都软和几分,全然是对十二阿哥的满意。
坐在一旁亲手奉茶的令妃,指尖猛地一紧,茶盖磕在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婉柔顺的笑,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惊涛骇浪,一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闷得发慌。
永琪……那是皇上曾经最属意的皇子,文韬武略,堪当大任,若非英年早逝于战场,太子之位,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而此刻,皇上说永基是诸多皇子中最像永琪的,且样样优秀。
像永琪……这三个字,重如千钧。
难道皇上心中,已经动了立永基为储的念头?
令妃垂着眼,指尖缓缓落在乾隆肩头,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嘴里柔声附和着皇上的话,一颗心却在胸腔里火烧火燎,几乎要烧穿她的五脏六腑。她这一生筹谋算计,步步为营,为的不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永琰吗?若永基真的得势,那她和永琰,将再无出头之日。
为了永琰,她不能等,也不能输。她必须豁出去。
当夜,令妃便遣了心腹,暗中联络福伦,授意他暗中拉拢朝臣,结党铺路。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当年小燕子与永基走得近,永琪便猝然死在了沙场之上,世事无常,人心难测,或许……她也能找到那样的“办法”。
思及此,令妃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转瞬又被温柔掩盖。她寻了个思念小燕子的由头,柔声向乾隆请旨,召小燕子进宫相伴。乾隆本就偏爱令妃,当即乐呵呵地准了,第二天,一道圣旨,径直送往了宫外的府邸。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清闲的小燕子,接到圣旨的那一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她天生厌弃皇宫里繁文缛节、冠冕堂皇的一套,更不喜那身规规矩矩、裹得人喘不过气的宫装,可皇命难违,她只能强压下心底的不耐。
张嬷嬷带着几个宫女忙前忙后,为她梳髻、上妆、更衣,绫罗绸缎裹身,珠翠点缀发间,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小燕子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被装扮得端庄贵气的自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厌烦与无奈缠在一起,像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
踏入令妃宫殿时,殿内早已备下了她最爱的糕点与热茶,水汽氤氲,甜香弥漫,看上去一派温情脉脉。令妃起身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语气亲昵得如同亲母女,句句都绕着她的两个孩子——身体可康健?进食可香甜?玩耍可尽兴?
小燕子一一应声,提起孩子时,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漾开真切的温柔与幸福,那是为人母最藏不住的柔软。可她心里明镜似的,令妃这般殷勤,绝不是单纯的思念,必定另有所图。
眼看闲话聊得差不多了,令妃不动声色地朝身边的李嬷嬷递了个眼色。那眼色极快,藏在眼尾的褶皱里,只有近身之人才能察觉。李嬷嬷心领神会,抬手轻轻一挥,压低声音道:“都退下吧,娘娘与格格要叙说家事,不得打扰。”
满殿的太监宫女齐齐躬身,衣袂摩擦声轻细整齐,一个个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严丝合缝。门外守着两个贴身太监,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将整间暖阁,隔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天地。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令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小燕子,你向来是支持永琰的,对不对?”
小燕子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缓缓放下白瓷杯盏,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眸,眼底装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无辜:“令妃娘娘为何这样问?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令妃急得指尖都在发颤,却又不敢高声,只能压着声音道:“你没听见皇上说吗?皇上说永基像永琪!永琪是什么人?那是差点被立为太子的人!皇上这话,分明是属意永基啊!”
小燕子垂眸,指尖轻轻刮着杯沿,状似沉思,片刻后才抬眼,望着令妃焦灼的脸,语气平静:“娘娘别急,再等等看,或许皇阿玛只是随口夸赞罢了。再者,夺嫡之事凶险万分,我一个宫外的格格,怎敢参与?若是被皇阿玛知道,怕是要掉脑袋的。”
令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立刻转了话头:“那你哥哥呢?他前去赈灾,如今情形如何?此番回京,皇上必定会给他升官加爵!他上次打了胜仗,皇上要赏,他执意推却,说军功是众人的,这般品性,皇上更是看重。此番赈灾有功,你说,皇上会何时封赏他?”
小燕子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冷笑一声。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绕了这么大圈子,终究是想拉拢她的哥哥,让萧剑站到永琰这一边,为令妃母子铺路。
她淡淡一笑,语气淡然:“娘娘说笑了,哥哥尚未回京,具体情形,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一无所知。”
一来一回,令妃磨破了嘴皮,却没从小燕子嘴里套出一句有用的话,连半点承诺都没得到。她心中又急又气,却又不能发作,只能强压着烦躁,勉强笑着让小燕子改日带晴儿一同进宫,随后便心不在焉地将人打发了。
小燕子走出宫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与令妃打了半天太极,字字句句都滴水不漏,她要的,本就是令妃着急。
越急,越好。
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心乱了,方寸失了,便会病急乱投医。
出宫的马车平稳行驶在长安街上,窗外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一派市井繁华。行至一处糕点铺前,只见铺前人潮涌动,香气飘出半条街,生意火爆得不得了。小燕子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忽然轻声道:“停车。”
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小燕子带着贴身丫鬟缓步走下马车,一身华贵宫装,通身气度不凡,与街边的市井烟火形成鲜明对比。刚踏入糕点铺,丫鬟便上前一步,对着掌柜的扬声问道:“掌柜的,可有新做的荷花酥?”
掌柜的一见来人,眼睛一亮,立刻堆起满脸恭敬的笑,连连躬身:“夫人里面请,楼上雅间备好了!”
小燕子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跟着掌柜的往二楼走。
她这身装扮,瞬间吸引了铺内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这位夫人是谁啊?看穿戴气度,像是宫里出来的贵人。”
“一进门就被掌柜的直接请上二楼,定然身份不凡!”
“你看那气质,那眉眼,寻常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贵气……”
议论声细碎地飘进耳里,小燕子恍若未闻,脚步平稳,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目光与窃语,都与她无关。
二楼雅间清静雅致,一张八仙桌早已摆好,小二麻利地奉上热茶。掌柜的等小燕子落座,立刻上前添茶,动作麻利,声音却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隐秘的恭敬:“主子,可是有要事吩咐?”
小燕子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没什么要事,只是许久没吃这儿的荷花酥,想念得很。做好了,直接送到府里即可。”
掌柜的眼神一凛,立刻会意,垂首低声应道:“是,小的明白。”
说话间, 荷花酥端了上来,酥皮层层叠叠,粉嫩如荷,香气扑鼻。小燕子拿起一块尝了一口,便起身带着丫鬟下楼离去。
她前脚刚走,掌柜的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神色一紧,急匆匆从后堂绕到楼下。街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缩在墙根,掌柜的快步上前,塞给小乞丐两文钱,语气和善:今儿个生意不错“给你,拿去买两个热包子吃吧。”
铜钱落下的瞬间,一张折得极小的密信,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小乞丐的掌心,快得无人察觉。
小乞丐攥紧手心的信,抬头看了掌柜的一眼,点点头,转身便钻进了拥挤的人流里,脚步匆匆,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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