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８８７章 针尖麦芒

蓝京皱眉看着翁敏婕，翁敏婕也一脸挑衅地看着蓝京，一时间空气里充满火药味。

翁敏婕根本不怕蓝京，就象此前根本不怕凌金森、饶小安，省委常委怎么了，副省级领导怎么了，你想在金河坐稳了就必须依靠翁家这样的地方豪强，否则你说话等于放屁，根本指挥不动基层干部。

有阵子凌金森把她踢出金河市委班子，弄到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名为上挂交流实质架空，那又怎样？新任组织部长说话不管用，部里大事小事仍向翁敏婕请示汇报，而且占据省委组织部的好处是，凌金森提交的人事任免名单往往就卡在她手里——

老娘就是打击报复，你能奈何？

没办法折腾了两年后又乖乖让翁敏婕回到市委组织部长岗位，对凌金森来说，置于自己领导之下总比在省委组织部卡脖子好。

眼下从京都到省市各个层面都讲究一把手异地交流，出发点当然是好的，但外地领导无论努力到什么程度都不可能真正接到地气，不可能坐到胡同里用方言跟老百姓拉家常，也不可能跟基层干部拍拍打打、半真半假地立军令状，因此工作方面说来说去还靠本土干部去推进、去落实。

从这个角度讲，省主要领导不会（并不是不敢）轻易得罪根深蒂固的翁家，因为“得罪”这个词在官场是贬义的，意味着无谓树敌、增加管理成本、撼动自身领导根基。

但是蓝京……

尽管从省府大院出来时满脑子反省要以柔克刚退敌于无形，要学会和风细雨间让对手臣服，可面对翁敏婕这样刀枪不入、气势汹汹的硬茬，饶是机智百变也绕不过去。

要么屈服，要么硬杠，她根本不给第三条路可走。

双方足足对峙了一分钟，这一分钟在门外乐锦强看来比一个世纪还漫长，猛地，蓝京喝道：

“乐秘书进来一下！”

瞬间乐锦强心脏骤停，跌跌撞撞跑到办公桌前，蓝京指着人事名单道：

“翁部长用不着，拿去碎了！”

“啊——不行！”

翁敏婕尖叫一声扑上前抢，蓝京更快半拍一把抄在手里，她只堪堪撕了最上面的下半页，随即递给秘书，乐锦强脑子虽然麻木手脚却很利索，当即一个箭步冲到碎纸机边扔进去！

轧轧轧，一阵声响后人事名单被粉碎得一干二净。

“你，你你你……”

翁敏婕指着蓝京，气得胸口急剧起伏，脸色煞白！

这份人事名单并非打印稿，而是她亲自一笔一划手写的，主要出于保密需要——名单经过打字员录入、秘书校对而且存在电脑里就有被拷贝可能，往往八字没成一撇外面已传得有鼻子有眼。

必须等到市委书记审阅并大致认可、市长也没多大意见，然后征求个别重量级常委看法后才能形成打印版，那意味着没多大改动了，所以蓝京一下子把手写版人事名单粉碎掉，翁敏婕岂能不心疼、不恼怒万分？

蓝京难道不晓得这样的操作吗？很懂，他担任各层面主要领导期间看的大都是手写版，深知其中的奥妙。

“既然你不想干，人事名单即刻作废！”蓝京冷冷道，“组织部长撂担子，还有副部长；副部长不行我从外面请援兵，华国永远不缺干部，少了谁地球照样转！”

翁敏婕被呛得无言以待，满肚子火无处发泄，眼泪都气得迸了出来，指着他道：

“你……你……”

她又不敢冲着省委常委骂脏话，气恼之下将桌边一堆书籍“哗啦”扫落在地，然后“蹬蹬蹬”摔门而去。

乐锦强从未见过这等泼辣凶悍的女领导，之前围城那边施若桐虽然厉害但讲道理，梅花虽然冰冷但不轻易迁怒于人，翁敏婕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他朝着她出门方向瞅了会儿，忙不迭上前去捡地上的书籍，蓝京却阻止道：

“等等，保持原状。”

“蓝书记的意思是……”乐锦强不解地问，暗想难不成还要现场拍照据此立证？

没必要把事闹那么大吧。

蓝京摆摆手：“你先出去，请铁雁进来。”

两人吵架的经过、翁敏婕摔门离开的场面，守在走廊外的秦铁雁全盘掌握，进门后笑嘻嘻道：

“你不是擅长征服女干部吗，这回失了手？那娘儿们自恃地方豪强、金河一霸，平时嚣张着呢，这边官场盛传她曾说过书记市长要提拔的不一定能过我这关，我提名的书记市长必须答应！你就说她狂不狂吧。”

蓝京道：

“少在我面前挑拨离间！她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还传遍金河大街小巷……有事快说，我手里一大堆活儿。”

秦铁雁道：

“陈薇被约谈后一直处于羁押状态，现在不能再拖了，除非市纪委以套取拆迁款为由予以双规，不然就得释放，反正始终不承认与侄子高星逸及佳乐公司勾结，她不松口，专案组就不能认定高喆畏罪潜逃，只能是‘无故失联’，哎，你说窝心不窝心？”

“张炎是关键人物，也是突破口，专案组要围绕这家伙多做文章。”蓝京道。

“一直在监视，整个春节他很安份，呆在城南郊区别墅没出来，隔三岔五有狐朋狗友过去探望，喝到深夜醉醺醺地离开。”

秦铁雁道。

“有女人主动送上门吗？”蓝京问。

秦铁雁翻了翻笔记：“没有你希望的那种女人，基本都是金河官二代、富二代，有男有女，开着豪车，至少两人以上同行。”

“春节也没跟张久宽老俩口团聚？”蓝京又问。

“听说闹掰了，拒绝回家……”

秦铁雁道，“似乎不是做戏给外界看，传统佳节一家人分开过，在讲究节日气氛的朝明说不过去。”

“可能做的切割动作，保大还是保小尚不明朗，”蓝京沉思片刻道，“把陈薇放了，高星逸同意补税也不再深究，营造出专案组打算草草收场的迹象。”

“直觉高星逸问题不小，性质恐怕不比张炎低到哪儿去，我有点舍不得放。”

秦铁雁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

正说到这儿外面有人敲门，秦铁雁当即不悦地转过头打量——正常情况下两位常委谈话不应该有人打扰，除非有突发事件。

“哟，秦书记在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原来是市委副书记王定诚，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却一步没停地走进来，然后一眼看到散落在地的书籍，失笑道，“大概是刚刚翁部长的战绩吧？”

王定诚被请出来撮合的。

秦铁雁顿时起身道：“我慎重考虑一下蓝书记指示……王书记请坐！”

王定诚果真稳当当坐下，笑容可掬道：“秦书记再聊会儿？”

“回去办案了，你们聊，你们聊。”

秦铁雁旋即大步离开。

王定诚弯腰捡起本书，拍了拍放到桌上，轻叹道：“算起来这是我替翁部长捡的第四本书，幸亏中途到省委组织部交流了两年，不然我的老腰真吃不消。”

蓝京笑道：“原来是翁部长的规定动作啊，怎么事先没人提醒一下？我在桌子那边少放几本书意思意思得了。”

王定诚也笑，然后道：“蓝书记宽宏大量海纳百川，之前有领导气得准备向省委主要领导反映呢，被我们几个好说歹说拦住，不然……唉！”

“急躁脾气终究要改，不能依赖王书记帮忙，你的老腰总有吃不消的时候。”

蓝京含蓄地说。

“唉，唉，大户人家出身，有点……有点千金小姐脾气吧，”王定诚道，“人事名单碎就碎了，我让翁部长静下心来回忆，并且按蓝书记要求多加斟酌……”

蓝京一掀眉毛道：“很好记啊，翁道民、翁金水、翁金沐、翁邺城……此外还至少还记得十个以上名字！这些人……都经过组织部门遴选并考察了吧？”

王定诚心头一惊。

既为蓝京超强的记忆力，据翁敏婕说只翻了翻根本没细看，却能记得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名字；又为蓝京紧紧盯着翁家子弟提拔重用，说明市委书记非常警惕金河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宁可跟翁敏婕翻脸也不肯迁就。

“蓝书记提到这几位我也不熟，”王定诚赶紧道，“可能蓝书记觉得不太寻常，但确实翁姓在金河还算比较大的姓氏，清代中期朝明这边有位巡抚姓翁，后来五十年里出了一位状元、六位举人，被誉为翁门七才子，在地方志都有记载的，蓝书记。”

蓝京淡淡道：“我们蓝家在佑宁也是大姓，不会一次人事调整出现四个姓蓝的干部。”

王定诚只得承认错误：“翁部长拟定名单娄都促太草率，没注意里面的平衡和社会影响等因素，当然在选人用人方面要充分考虑市委新一届领导班子的思路与导向，加强沟通与协商，争取把合适的干部用到合适的岗位上，尽快配齐配足市直、区县班子。”

和事佬不好当啊，等于替翁敏婕低头认罪，还要窝着心向大领导表态。

蓝京突然笑了笑：

“王书记跟翁家颇有渊源吗？”

“向蓝书记汇报，我们这批干部都是当年在翁老爷子手里成长进步的，”王定诚实话实说，“那时风气正，组织干部下基层考察、测评都自带干粮，连单位食堂都不肯去，老爷子的风范和品行至今仍在基层传颂，所以……我们对翁部长也比较呵护与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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