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4
※※※
初秋的晨光暖融却微含些许清冷。
阳光自外照射在一楼大厅外侧整排透明玻璃墙上,折射出水晶般璀璨悦目的金色的光。
它们毫不吝啬地沿着玻璃边角挤进这处商务楼的门厅内,在玻璃外墙与浅色地砖链接处,印下一片类似某种夏日燥热余韵的斑驳光影。
离大厅入口处不远的招待台前。
脸部有些婴儿肥的女接待员低头偷咬一口似面包的什物,接着挺直背脊立好,闭嘴缓缓咀嚼着。
她灵动的双目不时偷瞄厅内前来上班直向内走的众人——或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地或拧着挎包身着职业装的职场男女。
忽而,视线中有位身着深紫色职业套裙的年轻女子自入口旋转门内急急跨出。
她乍一见到那抹熟悉身影,即刻停止咀嚼,似呛住般清了清嗓子后,一脸正色地站好。
是诺总经理的女秘书,她清秀面容上既透出一抹罕见的急色,一入得厅内,便踩着黑色高跟鞋直往领导层专用电梯的位置小跑而去,鞋跟哒哒地敲击在地面的声音格外清脆。
平日这韦秘书总是一副面无表情高冷自持的模样,连穿的衣服也是清一色款式老套的深色系,今天是怎么了,难得见她这么慌张。
女接待员暗自腹诽着,秀眉不解地蹙起,嘴里快速咀嚼几口便将食物吞下肚。
*
“咔嚓!”
高级沉色木质门被猛力自外推开,黑色高跟鞋疾步踏入室内。
“总经理!新厂工地来电话说...”
内含急意的柔性女声瞬间如被掐掉般中途断掉。
一袭深紫色职业套裙的韦秘书甫一扭开铜质把手开门入内,视线内便见得如斯画面,高跟鞋不由徒然停下,焦急的神色颇为意外地顿僵在清秀的脸上:
未开灯的黑灰色系商务办公室里侧。
因打下的百叶窗遮挡住外侧耀目的阳光,使得室内光线有些阴沉。
身着立领长款修身棕色外套的诺总经理正侧身静立在左侧窗前。
他双手插在裤袋中,神色浅淡地垂着睫,透过面前一处百叶窗已收拢至头顶位置的玻璃窗看向楼外。
而右侧高档铺面的墙壁上,平日鲜少使用的液晶电视既已被打开。
自这处侧角看去,只远远得见些不断晃动的画面,内里传来一阵背景杂乱的喧闹声及男性媒体记者似脚步不稳而远近不定的播报声音:
“...现场十分混乱,公司的警卫人员正与当地村民发生冲突。”
韦秘书闻声不禁蹙起秀眉,迈出修长的腿,踱步向那处走近。
愈来愈近的电视影像在视线中逐渐清晰起来。
液晶屏幕中,画面在户外数位身着警务员制服的男子和一群因常年耕作而皮肤黝黑的农夫身上不断摇晃着:
警卫人员们面色沉肃地肩并肩举着手中的钢化防护盾,身躯因不稳而前后挪动着,全力抵挡住身前欲向里冲义愤填膺的人群。
那些农夫相互拥挤着锲而不舍地冲推面前障碍物,臌胀着圆目激奋非常,嘴里叫骂不断。
“不许开工!”“拿钱来!”
“对!黑心公司还我们的钱!”
下一秒画面向右侧一转,屏幕中出现一位拿着话筒颈上挂着工作吊牌的男性记者,他努力稳住身体,尽量让声音平定下来,画面因摄像机被什触碰而不时晃动。
“双方冲突原因是本因上月发放的土地承包款,至今仍未下发至村民,村民称据可靠消息,是公司高层与村代表勾结私吞所致,现村代表在逃下落不明。”
播报记者似欲继续说下去,忽而身后一阵异常骚动,镜头随之一转。
有位身型彪悍的中年妇人已挤入警卫人员的盾牌防护圈。
那妇人几步上前,双手抓上保护圈核心处一名身着银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的头发,一阵猛力地乱扯,因那瘦高男子较之女子身型稍高,顿时被大力扯得弯腰低下头去。
他削瘦身躯被不停摇动着,嗷嗷的痛叫声在背景噪杂的喧闹声中仍清晰可辨。
一侧腋下夹着公务包的矮胖男子扭头见状,慌忙伸臂欲扯开那黏在瘦高男子头顶的妇人双手,却怎么都拉扯不开,急得满头大汗,手腕处的名贵手表在阳光下黄得发亮。
被挡住外侧的村民见状愈加群情激动,既一时让警务人员招架不住。
见此画面,韦秘书秀长的眉已凝重地拧至一处,再憋将不住地自电视那方扭过头。
她斜眸向左侧看去。
诺明惜背对着她依然不动地立在窗前,颀长身躯在那身立领浅棕色外套衬托下愈发挺然。
阳光透过身前透明的玻璃窗,柔暖地披罩在他一头柔软的褐发及弧线俊致的颈肩上,在其轮廓与暗沉室内交绘的光影中,晕染出一片耀目的绒薄金边。
她深色瞳孔不禁微微瑟缩。
瞬间,既有种如梦境般不真实的微妙错觉,周遭奇迹般沉寂下来。
“总经理...”
韦秘书不禁低声轻唤一声,紧皱的眉梢松,神情有些怔忡地向他迈步走去。
步至男子身侧,她微仰起下颔,迷惑地抬睫向高出一个头距的他投去视线。
眼前的男子浸沐在柔薄阳光中的侧面面孔澄澈得发亮。
原本零散至额前的发已稍稍分开,些许撩向额后,露出高洁饱满的额头和优越好看的长眉。被染上金芒的垂睫下,褐色眼瞳在亮光中透出一种接近于透明的琥珀色。英式立领衬着五官质韵,既一改往日的柔和而凭添一抹迷人的英锐之气。
男子此刻神色淡然,面上看不出情绪。
只是线型俊挺的鼻梁下,惯常含着抹淡柔笑意的薄唇此时趋于平和地微闭着,眼眸似正看向楼外下方某个点,又似无焦距地在思虑什般,眸中的聚光点隐含着些许令人陌生的凄寒之光。
今日的诺总经理着实有些反常。
平时他处理事务一贯高效严谨,看情形应是已知晓发生的事情,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方才画面虽仅是短暂的数秒,但那被妇人厮打和自一旁拉扯的,分明是今晨去参加新厂开工仪式的郑助理和开发部的刘部长。
“总经理,您...”
韦秘书张唇正欲说什么,却被一阵男性温润嗓音轻柔地截断。
“圣经上有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他染着金色的长睫依然微垂着,琥珀色眼瞳镀上一层似冷漠又似温情的奇异亮泽。
“...你觉得爱是什么?”
女秘书眉梢微挑,神情颇惊地稍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地疑问问得怔住。
片刻,她似终确定方才所闻不是幻听后,颇为迷惑地蹙眉打探起面前男子的表情。
他俊逸的面容依旧淡然而沉静,虽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色,但仍隐觉有股薄柔的凉意。
“嗯...”
她有些忧心地蹙了蹙眉,眼尾余光向右侧那端的电视探去,“我觉得是...”
屏幕画面不知何时已停止新闻播报,此刻正在放送一则生动的巧克力广告。
“应该是...”女秘书斜眸不经心间喃喃答着,眸光触及那处影像,秀眉不觉紧了紧,“可遇不可求的吧...”
她有些颓意地抿了抿唇,缓缓收回视线,抬睫将眸光重新凝结在男子侧脸上。
“不可求...”
明惜近乎自语地低喃出声,男性嗓音净澈如冬日融雪。
他低垂的细致长睫稍抬,投向楼外下方的幽柔瞳光徐徐上移看向更远处。
柔光万丈的巨大苍穹下,参差不齐的摩登大楼紧挨着巍然矗立,玻璃外墙折射出一片跃动着的刺目白光,一处中层教堂自钢筋丛林间稍探出顶部的十字架。
自窗外远远看去,那白色十字架因自中间遮挡住部分自城际线上升起的太阳,而庄严耀目得犹如某种未知性召示,在万缕光辉笼罩下恍欲彻底升华般闪耀着新生的金芒。
诺明惜凝向那处的琥珀色眼瞳中,透出一种令人陌生的薄凉之光。
*
“骗子!还钱!”
“不许走!”“把我们的钱吐出来!”
车厢内,虽隔着层玻璃车窗,车外拥挤人群的大声喧哗声依旧有些轰然刺耳。
车身在左右近乎贴靠着车侧同步移动的警卫员护送下,正缓缓向前挪动着。
“这些村民是疯了吗?”
后座一侧,头部及肩臂均生得圆滚的中年男人正紧皱着粗短的眉,双手自顾地清理着西装上沾染的泥土和短发上被村民扔的菜叶碎末,嘴间不住抱怨着嘟哝。
“自己村代表带着钱跑路了,关我们什么事?”
“咳!咳!”
身侧传来几声刻意的咳嗽,他侧目看去,视线触及右侧正顶着一头乱发端坐着的郑助理投来的示意眼神,动作顿了顿。
郑林亦那张面色难看的蜡黄脸上,一双紧皱的淡黑的眉正微挑着斜睨他。
他头上黑发本就稀少,此刻被扯得东倒西歪状似鸟窝,出门前整洁笔挺的银灰色西装如今似刚自垃圾堆里掏出来般,邹巴巴地套在本就干瘦如柴的身躯上,而领口内侧的黑色领结已自内翻将出来,如干瘪的菜叶耷拉着。
——这狼狈模样合着那恼怒而有些做作的马脸,顿时有种滑稽的幽默感。
见此情状,肥圆男子即刻意识到什般,圆脸上即刻换做一脸谄笑。
“哎呦,郑助理。”
他迅速侧扭过肥胖身躯,急忙伸出带着黄橙手表的手,恭敬地帮那干瘦男子整理并系好松垮垮地挂在胸前的领带,又拍了怕他左肩处,拂落一片气息奄奄的绿色菜叶。
干瘦男子神色稍缓,状似不以为意地挪转视线,微挑的眼角有丝自鸣得意。
“您瞧,把您都忘了。”
那圆肥男子抄着口京腔,背脊挺得笔直,抬手正整理郑林亦那头被妇人扯得乱七八糟的发,不时向眉梢微挑的郑林亦挤弄着小眼,表情生动。
“这些个村民简直就是蛮不讲理。”
“您说,还偏偏选今天开工仪式这节骨眼上一个儿劲闹。”
郑林亦闻言似突而思及什么,颊部微凹下去的蜡黄色马脸徒地一僵。
他渐渐敛去面上上位者的独有姿态,淡黑的双眉跳了跳,目中一丝亮光划过。
片刻,他有些烦闷地拿掉在头顶运作的手,小心谨慎地斜眸看向身侧的圆肥男子。
“昨天,你说开工奠基仪式那诺明惜有事不能前来,消息可靠...这消息你是从哪里打探来的?”
“那...那当然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圆肥男子不觉面色绷紧着有些结巴起来。
“那天,他打我电话要我去趟他的办公室,正好前去的时候,在门外听到韦秘书向他汇报新厂开工仪式准备的事儿,诺明惜便说今天上午安排有接待,不会过来主持,让工地头自个儿举办变便行了。”
说完,圆小的黑豆眼不禁滴溜溜地留意起眼前干瘦男人面上的神色。
郑林亦细短的眉几欲皱至一处,矍铄的细眼恼怒地微眯,本就蜡黄的脸上面色愈来愈沉,那微微凹进两侧的脸颊肌肉僵硬得似生铁。
“...哼!好一个诺明惜,之前还真是小看他了。”
自喉间狠狠低咒一声,火气发酵般自五脏六腑渐渐聚集。
“郑助理,您...您这话的意思是?”
圆肥男子额间不觉已冒出些细汗,连忙自口袋处掏出块方帕擦拭几下,战战兢兢地问道。
“刘部长。”郑林亦矍铄的细长双目斜眸盯视他那张略为慌张的脸,眼尾浮上一抹轻蔑之意,“你被那小子利用了都不知道吗?”
新厂增设的发展战略是集团拓展其他行业的试验点,可谓是今年的重中之重,那姓诺的处处防着不让他插手,付总经理下个月便从美国回来了,他正愁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汇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呵,不过那姓诺的小子倒挺了解他。
“离那村代表私逃的时间都过去半个月,那些村民之前没什么额外动静,却偏偏在今天闹起事来,连记者都这么准时出现,你不觉得太过巧合?”
那双精光乍现的矍铄细眼在蜡黄的长脸上愈发明亮,盯得那圆肥男子脸上谄媚的笑靥有些发僵,只边拿方巾擦着额头的汗边连连不住地点头。
“是,是。”
突而,缓缓行进中的车骤然间似踩下刹车急急停驶下来,车厢瞬间前倾,后车厢内兀自谈话中的二人在回落时,背部抵靠上车座后背。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的郑林亦被这突来的变故闪咬到舌头,不禁疼得倒吸口气,淡黑的眉不由烦闷地紧蹙起。
“又是怎么了!”
他一脸不耐地大喝一声,眯起细长的双目,斜探身看向前座的车前窗外。
身侧那肥胖男人也腆着脸随着他的视线侧头看去,将手中方巾收进西装上衣袋里。
前方窗外,车前已被一群新冲出的村民团团围住,其间有几名妇人似早有所准备,伸手自肘间跨着的编织篮里拿出生鸡蛋和菜叶,对着车窗便是一阵骤雨般的狂扔。
窗前即刻糊满了生鸡蛋的汁液、碎掉的蛋壳和蔬菜茎叶。
自那些满脸愤懑不平的村民嘴里传出的吵闹声,隔着玻璃窗听起来更像是各种不知名的昆虫和蝉鸣凑在一起模糊不清的大合唱。
车前窗的雨刷器已被迫开启,正机械地清理玻璃面上的杂物。
雨刷器动至最右侧时被几片菜叶卡住,神经质地在原地左右抖动。本清理出一片可视空间的玻璃车窗,复又被新扔的杂物糊满。
驾驶座上那名相貌普通的男性司机微向后偏过头,为难道:“郑总,这...”
右侧的肥胖男子见此情状,忙偷撇了一眼身侧之人面上的神色,接着面容紧张地复又自口袋中掏出方巾,指尖有些颤抖地擦拭着额头上新冒的汗珠。
郑林亦正板着那张蜡黄的马脸,面色愈来愈沉,较之乡间路边的牛粪更为恶臭难看。
突而,自他西装口袋处传来一阵似手机震动的轰鸣声。
郑林亦皱着的眉间颇为烦躁地紧了紧,伸手自衣袋中掏出兀自震动中的手机,垂目看去,显示屏来电显示中赫然备注着“付总经理”字样。
他身形不由一顿,接着动作僵硬地扯了扯颈间的领结,喉中因紧张而生涩地咽了咽。
犹豫几秒后,终是按下触摸屏上的接听键,将之放至耳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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