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请陛下登临人皇
嬴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准。”
百善直起身，但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李斯、吕不韦、王翦、蒙恬、冯去疾、李信、章邯——一张张脸在烛火中明暗不定，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微微皱眉，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疑惑。
百善收回目光，看向嬴政。
“当初陛下统一六国之时，臣建议陛下只祭祖，不祭天。”
“是臣认为天不够格。六国之王都祭天，都自称天子。”
“天若受祭，便是与那些庸王昏君为伍。天若不受祭，便是视天下苍生于不顾。”
“天没有阻止战争，天没有拯救百姓，天没有让六国归于一统。天做了什么？天什么都没做。是陛下做的。”
“是陛下的刀、陛下的兵、陛下的粮、陛下的钱。”
“陛下不是天子。天子的上面还有天。陛下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陛下是人皇。人之皇，天下之主，万民之皇。与天地齐平，不，比天地更高。”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陛下有仁，以百姓为子女。天地不治，让天下大乱数百年。陛下治之，让天下归一于今朝。”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臣，请陛下登临人皇之位。昭告天下，名正言顺。”
“从此，大秦不再奉天，不再祀地。”
“只奉陛下，只祀人皇。”
“天地为陛下所用，而非陛下为天地所束。”
竹简上的字，是他昨夜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出奇的没用纸笔，而是用刻刀雕琢。
竹简的第一行写着——“人皇论”。
后面密密麻麻，从嬴政十三岁即位写起，写到灭六国、立大秦、书同文、车同轨，写到西征西域、收二十三国、拓土八千里。”
百善话音落下瞬间，文武百官皆是沉默。
嬴政看着那卷竹简，没有起身去接。
百善举着竹简，手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嬴政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殿内前排的几个大臣能听见。
“百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你知道，朕如果接了这卷竹简，朕就不是皇帝了。”
“陛下永远是皇帝。”
“皇帝是人间之君，人皇是天下之主。”
“皇帝要受天命，人皇不受任何东西束缚。”
“陛下从今天起，不必再说‘奉天承运’。陛下自己就是天，自己就是运。”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觉得，天下人能接受吗？”
“天下人已经接受了。”
“陛下西征归来，咸阳城几十万人跪在路边，喊的不是‘天子万年’，喊的是‘陛下万年’。”
“他们不在乎陛下叫什么，他们在乎陛下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活路。”
“陛下叫天子，他们跟着喊。陛下叫人皇，他们也跟着喊。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让他们喊。”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百善身上移开，扫向殿内的文武百官。
“你们呢？”
李斯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臣附议。”
嬴政看着他。
“你也觉得朕该叫人皇？”
“不是该叫。”
李斯抬起头，声音不急不慢，
“是本来就是。陛下灭六国的时候，天下已经归一。”
“六国之王，哪一个不是天子？”
“他们的天在哪里？”
“他们的天没有救他们。陛下救了自己，救了天下，救了千万百姓。陛下不是天子，陛下就是天。”
王翦第二个站出来。
他站在李斯旁边，弯腰。
“陛下，臣一介武夫，不懂那些文绉绉的道理。但臣知道，臣跟着陛下打了三十三年的仗，从赵国打到楚国，从楚国打到燕国，从燕国打到西域。”
“臣打过的大仗小仗加起来不下三百场，臣杀过的人不计其数。臣从来没觉得陛下需要天的保佑——从来都是陛下保佑别人。陛下就是臣的天，就是所有将士的天。”
他直起身，声音拔高了一寸。
“陛下做人皇，臣第一个跪。陛下不做，臣也认陛下是天。”
“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臣请陛下登人皇之位，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秦的皇帝，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臣，不是谁的仆。大秦的皇帝，就是天下最高的人。”
蒙恬第三个站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王翦旁边，弯腰。
然后是冯去疾。
然后是李信。
然后是章邯。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弯腰。
大殿中央，文官武将站了两排，黑压压的一片。
嬴政看着他们，也知道是时候了，
“把竹简拿过来。”
百善往前走，走到龙椅前，
嬴政伸手，接过竹简，从第一行开始看。他看得很慢，慢到殿内的文武百官开始不安。
嬴政没有抬头。
他看到“人皇”那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两个字是百善用刀笔刻的，比其他字刻得更深，墨渗得更黑，笔画比别的字粗了一圈。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
冕冠的十二旒垂在他面前，玉珠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穿着黑色的朝服，红色的下裳，腰间佩着宝剑，手里持着玉圭。
他站在龙椅前面，面朝大殿。
“百善。”
“臣在。”
“你说得对。朕不是天子。朕是人皇。”
他停了一下。
“但人皇不是自己封的。朕要天下人都知道，天下人都承认，天下人都跪下来喊那一声‘人皇’。”
“不是咸阳城的几十万人，是天下所有人。东到大海，西到西域，北到大漠，南到蛮荒。所有的人，所有的城。”
他抬起手，指着殿外的方向。
“传朕旨意。命太史令择吉日，定登位大典。”
“命丞相府拟诏，昭告天下。”
“命太常寺备礼乐、祭器、仪仗。”
“命将作监在未央宫外筑人皇坛，高九丈，广九丈，九重台阶。”
“命天下各郡各县，同日同时，举行祭拜大典。”
他一口气说了五条旨意，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吕不韦弯腰。
“臣领旨。”
百善弯腰。
“臣领旨。”
嬴政重新坐下。
“还有一件事。”
殿内安静下来。
“朕登人皇之位，不是朕一个人的事。是天下人的事。”
“传令天下，从今日起，至大典之日，天下大赦。”
“所有在押囚犯，除十恶不赦者，一律减刑一等。”
“所有赋税，减半征收。所有徭役，暂停一个月。”
吕不韦弯腰。
“臣领旨。”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
“退朝。”
文武百官齐声高呼。
“陛下万年——”
“人皇万年——”
......
同日，巳时。
太史令官署。
司马衡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历书。他的手边放着一把铜尺，一把铜规，一把铜矩。还有一块日晷，巴掌大，铜铸的，晷面上刻着十二个时辰。
他翻开历书，从一月开始看。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
看到五月的时候，他停了。
五月十九。
干支——甲子。
星宿——角木蛟。
宜——祭祀、登位、册封、开光、祈福、求嗣、嫁娶、纳采、入宅、移徙、安床、动土、破土、安葬。
忌——无。
司马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做太史令二十三年，看过无数的吉日。
没有一个日子是“忌——无”的。
每一天都有忌的东西，嫁娶的日子忌动土，祭祀的日子忌出行，祈福的日子忌杀生。
每一天都有不能做的事。
但五月十九，没有。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五月十九，甲子日，大吉。天地无禁，百无禁忌。宜人皇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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