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共登人皇坛
车驾出了城门。
鼓声再起。这一次不是巨鼓，是战鼓。
三百面战鼓同时擂响，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上。
鼓声从城门口一路跟着车驾，车驾走到哪里，鼓声就响到哪里。
马蹄踩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夯土路，人皇旗在风中翻卷，铜铃在旗杆上叮当作响。
三百骑兵，六百仪仗，六乘车驾——黑色的洪流从咸阳城门口涌出来，沿着官道，向人皇坛的方向行进。
官道两侧，五十万百姓的目光像五十万根钉子，钉在车驾上。
车驾走了十里。
鼓声响了十里。
每过一里，官道两侧的百姓就矮下去一截——不是跪，是弯腰。
五十万人，一个接一个地弯腰，像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倒伏。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带头，五十万人在同一刻弯下腰去。
弯腰的动作从车驾的位置往远处蔓延，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嬴政站在车驾上，手扶着车栏。
他看着道路两侧弯腰的百姓，冕冠的黑玉珠在他面前轻轻晃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很轻，轻到车驾下面的人都听不见。但百善站在他身后，听见了。
“这就是朕的天下。”
百善闻言微微一笑，显然嬴政已经明白了一点以人为本的道理了。
车驾又走了十里。鼓声又响了十里。
距人皇坛还有五里的时候，天上传来了声音。
五十万人同时抬起头。
九架飞机从长安城的方向飞来。排成人字形。机身是黑色的，机翼上漆着金色的“人”字。
九架飞机飞到人皇坛上空，开始降低高度。轰鸣声越来越大，震得人胸腔发颤，震得地面的小石子都在跳。
然后，第一架飞机的尾部，喷出了一道烟。
黑色的烟。
烟在天空中停留，凝固，拉成一条线。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九道黑烟同时在天空中展开，像九支巨大的毛笔蘸饱了墨，在天上写字。
五十万人仰着头，看着天空。
九架飞机在天上盘旋，黑烟从机尾不断喷出，拉成一道道弧线。弧线与弧线相交、连接、重叠，在天空中组成一个字。
“人”。
那个拉长了一撇一捺的“人”字，写在长安城上空，写在五十万人的头顶上，写在五月十九日清澈得像洗过的晨光里。
五十万人，仰着头，张着嘴，多数人眼中闪烁着兴奋震撼。
也有老秦人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片刻之后九架飞机飞走了，轰鸣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东边的天际线。
天空中只剩下那个正在慢慢扩散的“人”字，和那一层墨色的纱帐。
晨光从纱帐的缝隙里漏下来，变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插在大地上，像天和地被那些“人”字缝在了一起。
车驾到了。
人皇坛下，车驾停稳。
嬴政从车上下来，冕冠的黑玉珠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靴子踩在地上，踩的是从大秦近百个郡取来的土铺成的路——陇西的黄土，琅琊的黑土，巴蜀的红土，会稽的沙土，西域的灰土。
数百种颜色混在一起，在他脚下延伸，从坛基下一路铺到第九重台阶的顶端。
他站定，面朝人皇坛。
九重台阶在他面前展开。第一重，九级。第二重，十八级。第三重，二十七级。第四重，三十六级。第五重，四十五级。第六重，五十四级。第七重，六十三级。第八重，七十二级。第九重，八十一级。
八十一级台阶，铺着天下的土，天下的石，天下的玉，天下的铁，天下的所有东西。
嬴政没有动。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百善站在车驾旁边，垂着手，低着头。
嬴政看着他，伸出手。
百善，他看着嬴政伸过来的那只手，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他摇了摇头。
嬴政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百善，冕冠的黑玉珠在他面前晃动，晨光穿过玉珠，碎成无数黑色的光点，落在他的眼睛里。
百善看着那双眼睛。
他迈出了第二步。然后是第三步。
他走到嬴政的身后，却被嬴政拉到齐平的位置。
随后，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人皇坛。
坛下，五十万人的目光像五十万根钉子，钉在这两个人身上。文武百官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什么人多言。
片刻之后
两个人同时踩上第一重台阶的第一级。
嬴政在左，百善在右。
但百善的脚尖，比嬴政的脚尖落后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落后了。
嬴政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没有说任何话。他的脚步稳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百善跟在他身侧，保持着那一个拳头的距离。
第一重，九级。两个人的脚步踩在同一种节奏上，靴底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声。
第二重，十八级。蓝田的青石，石面上凿出云纹。
第三重，二十七级。西域的白玉。玉面温润，晨光打在上面，玉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
两个人的脚步没有停，没有快，没有慢。
嬴政的冕冠上，十二旒黑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持续不断的声响。
百善的王袍下摆扫过台阶，扫过黄土、青石、白玉，扫过那些从天南地北运来的石头，扫过那些石头里封存了千百万年的纹路。
第七重。
第八重。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的开始变重。
不是累。九重台阶再高，也不足以让这两个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累。
而是有别的东西在压着他们的呼吸——每上一级台阶，就有一层东西压下来。
不是空气的重量，是台阶本身带着的重量。黄土的重量，青石的重量，白玉的重量，西域的重量，天下的重量。
八十一级台阶，每一级都压着一些东西。两个人一级一级地踩上去，像踩在一部从地上写到天上的史书上。
第九重。八十一级。
两个人，站在了人皇坛的顶上。
坛下，五十万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嬴政转过身，面朝南方，面朝五十万百姓，面朝长安城，面朝大秦的疆域。
百善站在他身侧，那个拳头的距离仍然保持着。
嬴政看着坛下。
五十万人仰着头看着他。
三百名士兵举着人皇旗，旗面在风中翻卷，铜铃叮当作响。
九口青铜鼎里的火焰窜到最高处，火星子被风卷起来，漫天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雪。
天空中，那九个“人”字还在慢慢扩散，墨色的烟痕融成了一片淡淡的纱，罩住了整片天空。
嬴政开口了。
通过暗藏的扩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响彻天地，传到咸阳城的每一条街道，传到电视屏幕前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传到大秦的每一座城、每一个村、每一寸土地上。
“朕，嬴政。”
“从今天起，不再是天子。”
“天子，上有天。朕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朕是人皇。人之皇，天下之主，万民之皇。与天地齐平。”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寸。
“天没有灭六国。朕灭了。”
“天没有收西域。朕收了。”
“天没有让百年战乱结束，朕平了!”
“天做了什么？”
安静。五十万人的安静，比五十万人的欢呼更重。
“天什么都没做。是你们做的的。你们是朕的刀，你们朕的兵，你们朕的粮，你们朕的钱。”
“从今日起，废天子而成人皇。”
他抬起右手，指向天空。天空中，那九个“人”字的墨痕正在慢慢变淡，但还没有散去。晨光从墨痕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从今天起，大秦不奉天，不祀地。”
“只奉人，只祀人皇。”
“天地为人所用，而非人为天地所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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