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卢家认输
第718章 卢家认输
「先生,卢员外在小门那边,跪了好久了!」
岳飞从外边回来,给吴晔禀告。
卢明甫很聪明,他没有跟别人一样,在大门口递上拜帖。
他知道吴晔不会见自己,或者说,他知道吴晔不会那么轻易让自己见著。
所以他姿态必须低,而且也不能让吴晔误会自己在逼宫。
所以他找了个小门,跪在那里,求吴晔见他一面。
吴晔听完岳飞的禀告,却笑而不语。
卢明甫大抵是明白过来了,他再不来,卢家就要亡了。
他在朝廷背后的那位救不了他,只要吴晔想弄死一个地方的乡绅,谁也阻止不了。
相反,说不定他背后那位,更希望他献祭自己,然后成全吴晔露出弱点。
所以此人能在卢家混出头,能当上卢家的族长,也不是没有道理。
见不见?
吴晔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见一见。
本来这件事,他还可以将卢明甫晾一晾,这样的他会更加服帖一些。
不过吴晔不可能在恩州待太长的事件,随著洪水逐渐退去,他也该回汴梁了。
如今算下来,已经是七月末,他在河北路待了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朝堂上风云际会,吴晔虽然忙于救灾,却也从道观的渠道中,知道了许多事。
其中童贯震武城大捷的事,已经到了火药桶压不住的阶段。
他必须回去,给赵佶撑腰,壮胆才行。
「让他进来吧!」
吴晔抿了一口茶,拿好自己的架子,给弟子吩咐一句。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弟子引著一人走了进来。
吴晔抬眼看去,只见卢明甫身上那件原本考究的官服,下摆沾著泥污,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在那扇小门外跪了许久留下的痕迹。
他发髻微散,几缕花白的头发垂在鬓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与几日前的颐指气使简直判若两人。
卢明甫一进门,不等吴晔开口,便撩起袍角,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
「卢员外这是做什么?」
吴晔端著茶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贫道不过一个方外之人,受不得您这等大礼。」
卢明甫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声音沙哑而艰涩:
「吴先生……卢某有眼不识泰山,前几日猪油蒙了心,竟敢在先生面前耍弄那点可怜的算计……卢某今日特来请罪,求先生高抬贵手,给卢家一条活路!」
吴晔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搁在手边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卢明甫伏在地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卢员外,你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
你是恩州的大户,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贫道不过是个路过的道士,承蒙圣上看重,才有了几分薄面。
要说『高抬贵手』,该是卢员外对贫道高抬贵手才是。」
卢明甫听出这话里的讽刺,心中又羞又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敢跟一个权倾朝野,可以和蔡京,梁师成,童贯这样的大人物争锋,不但不落下风,且还能将许多人拉下马的妖道斗法。
大抵是在恩州这口井立待久了,真觉得自己是人物了。
直到吴晔这尊如来一巴掌,才拍醒他的美梦。
他不敢抬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
「先生……卢某不敢!
卢某是真的知道错了!先生要什么,只要卢某拿得出来,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只求先生……只求先生让陈知州收了神通,给卢家一条活路!」
吴晔看著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淡淡的、近乎冷漠的神情。
「看来卢员外,是认准了贫道就是那幕后黑手呢!」
「不不不!」
卢明甫被这句话吓坏了,脸色煞白,赶紧摆手。
吴晔不肯认这个名声,他卢明甫是绝不敢多说两句的。
他跪在地上说:「草民是想求先生,给条活路!」
吴晔闻言,似笑非笑。
「一年前……」
妖道开始进入讲故事模式:
「贫道得神仙入梦,告我当今圣上,乃是神霄玉清真王,南极长生大帝转世历劫,乃是为了救民济苦!」
「然仙神降,必有劫!」
「此劫非圣上之劫,乃是百官辜负圣心,企图欺瞒天威,招惹而至。但天道无情,圣人有情。所以神真入梦,提前将此时告知贫道!」
「贫道与陛下为了应对此劫,方才提前一年布局河北,只求能为苍生度过此劫,然而,尔等蛀虫蝼蚁,却枉顾天威,再河堤上留下太多隐患,哪怕朝廷命宗泽提前一年修补河堤,也力不从心!」
「最终还是酿成大祸!」
「卢明甫,你三家可知罪?」
卢明甫猛然抬头,却想喊冤枉……
他知道这罪名是前往不能认下的,这个罪名如果坐实了。
他轻则要扒一层皮,重则要满门抄家。
可是他刚想说话,却见吴晔平静而阴冷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他瞬间如坠冰窖,全身一点温度都没有。
「卢员外今日若是觉得自己冤枉,也不妨说出来……」
卢明甫瞬间不敢说话了。
他忽然明白吴晔的意思,如果他真的死不承认的话,吴晔不介意将他当成典型,家破人亡。
而如果承认呢?
这是投名状!
「草民知罪!」
卢明甫一咬牙,赶紧给吴晔磕头认错。
「草民……知罪!草民不该在河堤修缮之事上阳奉阴违,不该纵容族中子弟侵占小民田产,不该在先生面前耍弄心机……草民罪该万死!」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怕。
吴晔听著他一条条数落自己的罪状,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卢明甫把这些年他八辈祖宗做的事都说了出来,无非就是侵占良田之类的事情!
吴晔不表态,他说著说著就卡壳了。
最后,双方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吴晔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淡淡地说道:
「过去的事,贫道并不打算追究,不过……」
「这河北水患,乃是陛下的历练,有些事情,必须做得漂亮!」
「陛下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可贫道虽然已经解决了水患,但河北路的生民,依然……」
卢明甫突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吴晔的意思。
「先生,草民明白了,草民看到这水患过后,百姓失产,尤其是那些背著承重租子的佃户,更是没有活路!」
「草民虽然有些土地,却也不愿意做那丧尽天良之人!」
「所以草民恳请先生允许,让草民免去家里佃户所有租子,并在明年同样减免租金,以效道君皇帝慈悲!」
他说起这件事,一点压力都没有,反正他家里的佃户的契书都丢了,看如今吴晔的态度,想要去要那些债务,已经不可能。
所以卢明甫干脆利索,承诺不再追究所有佃户的租金。
吴晔此时,才真正露出笑容。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承诺。
他之所以不肯主动说出来,而是逼著卢明甫说出来。
或者说,他知道卢明甫手里没有契书,已经要不得佃户们的租金,为何还要卢明甫主动说出来。
这其中,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还有,卢家愿意让出一些薄田……」
吴晔听卢明甫主动说出免租之事,脸上那层似笑非笑的面具终于褪去,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带著几分温度的笑意。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卢员外能有这份体恤百姓的善心,贫道替恩州的佃户们,谢过卢员外了。」
卢明甫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下来了一半,连忙伏身道:
「不敢不敢,草民往日被猪油蒙了心,做了许多错事,如今只求能略尽绵力,弥补一二。」
吴晔点了点头,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不过,卢员外方才说到,『愿意让出一些薄田』,不知卢员外所说的『薄田』,是哪些田,打算怎么个让法?」
卢明甫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免租固然是割肉,但那毕竟只是「少收」,而捐田,是实打实地把肉割下来送出去。
他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著,咬了咬牙,开口说道:
「草民家中在城南那片新淤出来的地当附近,愿意拿出一百亩,挂在先生的恩州神霄宫名下,用于安置流离失所的灾民。
地由观中统一安排耕种,收成所得,悉数用于周济孤寡、施药救人。草民绝不敢再插手半分。」
他说完这话,心痛得仿佛有人在拿刀子剜他的肉。
那一百米田所在之地,正是陈遘找他麻烦的地方,那里的田尤其肥沃,一亩能顶得上其他地方两亩。
就这么白白送出去,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他也明白,这是买命钱。不把这块肉割下来,陈遘也会用别的方法,吃掉他们家更多的良田。
吴晔听完,却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中浮沉的叶片上,似乎在品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茶盏,淡淡道:
「一百亩,挂在神霄宫名下,卢员外这份诚心,贫道收下了。」
卢明甫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知道,卢家的死劫,他算是彻底过去了。
不过,吴晔拿了他的东西,总要回报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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