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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一盏岩茶话别离


正月初四。

归安县的年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初一初二那两天,街上到处是人,摩肩接踵的,连早点铺子门口都排队。到了初三,人就散了一些,走亲戚的该走完了,外地赶回来的也开始盘算返程的车票。

姜临出门的时候,王晓淑正在厨房里煮面条。

“你去哪儿?”

“茶楼看看。”

“中午回来吃不吃?”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你说不回我就不做你的了。”

“那就不做。”

“行。”

姜临穿好外套出了门。楼道里还是那堆纸箱,老李家的。他侧着身子过去。

外面天阴着。

走到商业街口,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支在三轮车上,红薯焦黄的皮冒着甜味。老板今天不是初一那天看见的那个,换了个年轻的,戴着口罩,正拿火钳翻红薯。旁边蹲着个老太太,挑了半天,说这个太小。

听风茶楼的门开着半扇,里头没什么人气。

初四这天本来就不会有什么客人。归安县的人,过年这几天要么在家里窝着看电视嗑瓜子,要么还没走完亲戚,真到茶楼来坐的得等到初七初八。

姜临推门进去。吧台后面有人坐着。

梁艾诺低着头,面前摊着一个账本,旁边还放着计算器。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了一截,露出小臂,手里拿着支黑色水笔,正在账本上划什么。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嗯。”

姜临走到吧台前面,拉了把高脚凳坐下。

“这几天家里亲戚多,没过来。”他说。

梁艾诺把笔放下,合上计算器的盖子。

“我知道。你小姑昨天还在街上碰到我。”她说,“说你回来了。还问我茶楼过年歇不歇。我说不歇。她说那正好,改天带她那个朋友来喝茶。”

“她那个朋友是谁?”

“不知道。她说是一个退休老师。”

姜临嗯了一声。

小姑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要往里头安排点什么,也未必真能安排成,主要是嘴上先过个瘾。

梁艾诺站起来,去旁边的茶柜取茶叶。

水开了。

她泡的是一款老白茶。

茶汤颜色偏黄,清亮,不浓。倒进白瓷杯里,端过来放到姜临面前。

杯子还是那只老杯子,杯底有一圈茶渍,洗不掉,成了痕了。

姜临端起来喝了一口。

“哪天走?”她问。

“明天。”

“回临州?”

“先回临州收拾一下。然后去省城。”

梁艾诺点了一下头。

“家里那边都说好了?”

“说好了。”

姜临喝完那杯茶,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

梁艾诺起来续水。

姜临看着她,问:

“省城那边,你跟我去吗?”

一楼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楼梯底下钻出来了,趴在博古架旁边的脚垫上。它看了他们一眼,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不关心。

“我不去。”

“归安县还有事要做。茶舍这边要盯着,过完年会员那边有几个续费要跟的。典当行那边年前收的几件东西还没出,得找人估价。建材市场的铺面还有几家合同到期,要不要续得谈。”

“甜甜也才适应学校。刚在这边站住脚,折腾一回又得重新来。就在归安好一点。”

小孩子的事就最结实的理由。

姜临没有劝她。

他端起续好的茶,喝了一口。

“那归安交给你。”

梁艾诺看着他。

“嗯。”

两个人就这么把这事定了。

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不舍的表态。这不是那种分别的场面。归安县到临州也好,到省城也好,不是天涯海角,人该回来时回来,该联系时联系。

只是各自有各自的位置,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

猫从脚垫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缩着,打了个哈欠。

梁艾诺低头看了看账本。

“下午你有空吗?”

“有。”

“那去典当行看一下?年前收的几件东西,我想让你过个眼。还有建材市场那边,有两家铺面到期了,我跟人家说初五之前给答复。”

“行。走吧。”

姜临站起来。

梁艾诺把账本合上,搁到吧台下面的柜子里。又把茶具收了收,杯子倒扣在滤水架上,水壶拔了插头。她从后面拿了件驼色大衣穿上,扣子系了两颗。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一楼。

猫还躺着,尾巴搭在脚垫边上,耳朵偶尔抖一下。

“小杨你看着点前面,门别关死了。”

小杨在后面储物间不知道干什么,听见了,探出半个脑袋:“好的,梁姐”

两人出了茶楼。

街上比早上多了点人。隔壁卖干货的老板娘今天开了门,正把一袋袋瓜子往外面的货架上搬。看见他们出来,喊了一声:“梁老板出去啊?”

梁艾诺说:“出去办点事。”

“初四还办事?勤快。”

梁艾诺笑了笑没接话,跟姜临往街东边走。

典当行门头挂着个木质招牌。门框两边贴着对联。

门是玻璃推拉门,里头有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里面,戴着老花镜,正拿放大镜看一块玉佩。男人姓孙,是梁艾诺请来的,以前在南州做过几年当铺,后来跟人合伙亏了钱,回了归安县。梁艾诺把他挖过来的时候给了还不错的底薪,外加抽成。老孙干活仔细,人也老实,就是话少。

“孙叔。”梁艾诺推门进去。

老孙抬头,看见姜临,把放大镜放下来,站起身。

“姜总。”

“孙叔好。”姜临点了点头。

店里一面墙是保险柜,另一面墙做了展柜,里面摆着些当品。手表、首饰、字画。

“年前收了几件东西。”梁艾诺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绒布袋,打开,里面是两只翡翠镯子和一枚金戒指。

她把东西摆在柜台上。

“镯子是腊月二十二收的。一个女的拿来当的,说急用钱。我看了看成色,糯种,带点飘花,不算顶好,但也不差。当了八千。她说年后来赎。”

姜临拿起一只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

绿不算浓,飘花倒还均匀。底子有点棉,但不影响。

“八千低了。”他说。

“我知道。”梁艾诺说,“但她急。急的人你给高了,她反而犹豫。给低了,她马上就签字。”

“赎的可能性大吗?”

“不一定。她拿去交的是医院的钱。”

姜临把镯子放回去。

“那就留着。万一不赎,出手不难。”

“嗯。”

金戒指是另一单。

一个老头拿来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梁艾诺让老孙验了成色,说是老金,足金,但款式旧,分量也不重。当了三千多。老头当完拿着钱就走了,连收据都差点忘了拿。

“老人家缺钱花。”老孙在旁边说了一句。

梁艾诺把东西收回绒布袋里。

“整体来看,去年收了四十多单,赎回的有三十单。流当品出掉了七件,还有几件在手里。盈利比前年多了一点,不算多。”

姜临听着,没说什么。

典当行这种生意,本来就不是暴利。靠的是慢,靠的是稳。归安县这种小地方,能维持住就行。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

保险柜那面墙上贴着个日历,日历翻到了腊月。旁边还有一张老孙写的便条,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腊月十九,收铜香炉一只,估价待定”。

“铜香炉呢?”姜临问。

老孙说:“在里屋。我还没看完。”

“不急。”

从典当行出来,两人又往建材市场那边走。

路上经过一家修车铺,门口地上一摊黑油。又经过一家小超市,超市门口挂着“年货大促”的横幅,横幅松了一头,斜搭在门框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大部分铺子还关着门。初四,做建材的不着急开门,客户也没有这时候来的。只有最东头那家卖管材的开了半扇门,里面隐约有灯光。

梁艾诺走在前面。

“这边总共二十六个铺面。”

“租出去了十九个。空着七个,其中两个是今年到期不续的,剩下五个是一直没租出去。”

姜临跟在她旁边。

“空的五个什么情况?”

“位置不好。在最里头,客流量本来就少。去年我找人刷了一遍漆,重新弄了个招租的牌子,有人来问过,最后嫌租金贵没签。其实也不算贵,五千一个月。”

“五千在归安县算什么水平?”

“建材市场这个地段,差不多了。要是在新城那边,能到七千往上。但这里是老城区,配套差一点,能租到五千已经不错了。”

两人走到中间偏后的位置。

有两间铺面门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出租”和一个电话号码。

梁艾诺停下来,看着那两扇门。

“这两家,一家到期是正月十五,一家是正月底。卖地砖的那家说不续了,老板年纪大了,干不动,儿子在外头有工作,不接手。卖灯具的那家,说想续,但要降租。”

“降多少?”

“他想降五百。从五千降到四千。”

“你怎么想?”

梁艾诺歪了一下头。

“降五百可以。一千太多了。降了一个,别的铺子都知道,都想降。”

姜临点头。

“那就降五百。跟他说清楚,这是看他做了两年的面子,下不为例。”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最东头那家开着半扇门的管材店里,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清点货。看见他们经过,连忙站起来递烟给姜临。

姜临接了放进口袋里。两人继续走。

梁艾诺跟姜临说起另一家铺子的事。有一家卖卫浴的,去年底拖了两个月房租,后来一次性补齐了,但态度不太好,说市场里人少,生意难做。

“你觉得他能做下去吗?”

梁艾诺想了一下。

“能做。他就是嘴上抱怨。他在这里做了四年了,客源稳定,回头客不少。归安县装修那几家包工头都在他这儿拿货。他要是真不行,早走了。”

“那就不用管他。”

“嗯。”

两人把市场从东头走到西头,又折回来。整个市场看了一圈,也就二十分钟的事。铺面不多,情况梁艾诺心里都有数,姜临也只是过个眼,确认一下。

从建材市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冬天的下午短,四点多天就开始发灰。路灯还没亮,但街上已经有那种从白天往黑夜过渡的模糊感了。

两人走在路上。

经过那家小超市的时候,门口那条横幅被风吹掉了一头,耷拉在地上。超市里面有个穿围裙的小伙子跑出来捡,嘴里骂着什么。

梁艾诺走在姜临右边,比他矮半个头。

走了一阵,她忽然说:“沈夕初五跟你一起走?”

“嗯。小红也去。”

“小红那丫头,过完年心就野了。昨天还跟我说想去多在县里两天。”

“那让她过完十五再走。”

梁艾诺笑了一声。

“你对她倒宽容。”

“她干活利索,偶尔放松一下也行。”

两人走回商业街的时候,街上已经起了灯。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对面铺子的卷帘门上,把那些歪歪斜斜的福字和春联照得一片模糊的红。

卖干货的老板娘已经把外面的货收了一半,还剩几袋花生和几包红枣没搬进去。她弯着腰在搬箱子,箱子看着不轻,她搬一下歇一下。

梁艾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下。

到了茶楼门口,她先推开门看了看。

小杨在前台坐着玩手机。见他们回来,赶紧站起来。

“梁姐,有个人来问过一下,说想预约初八的包厢。我让他留了电话。”

“谁?”

“没说名字。看着四五十岁,穿灰色棉服,说是做什么工程的。”

“电话留了就行。初八再说。”

梁艾诺进了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姜临也进来了。

一楼的灯开着,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地方,现在趴在楼梯最底下那级台阶上,占了半边路。它看见人进来,连眼都没抬,只是尾巴动了动。

梁艾诺又给他泡了杯茶。

这回换了个茶,岩茶。她说刚才那壶老白茶喝过了,换个味。

茶泡出来,颜色比刚才深。

姜临在吧台边坐下来,端起杯子没急着喝。

茶烫,先放一放。

梁艾诺也没急着坐下。她站在吧台后面,把下午看的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典当行的东西,建材市场的铺面,到期的合同,要降租的那家。这些零碎的事,每一件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她归安县这边的人生。

她伸手把吧台上的计算器归位,又把中午没写完的账本翻开,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姜临喝了一口茶。

岩茶入口有火味,比老白茶重得多。

他把杯子放下。

“归安县这边,我走了以后,有什么拿不定的事,直接跟我说。”

梁艾诺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她的眼神很平,没有那种“我会想你”或者“你放心”之类的意思。就是很稳的一个确认。

这两个人之间,很多东西不需要说到实处。说多了反而像在演什么。

他在这里坐到七点多。

期间小杨出去买了两个肉夹馍回来,问他们吃不吃。梁艾诺说不吃,姜临说来一个。

肉夹馍是商业街西头那家卖的,馍烤得脆,肉剁得碎,里头还加了点青椒丝。姜临拿着咬了一口,馍渣掉在吧台上,他拿手拢了拢,扫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梁艾诺看他吃东西的样子,说了句:“你吃相还是这样。”

“怎么了?”

“没怎么。跟高中时候一样,一口咬半个。”

“高中时你又不认识我。”

“沈夕说的。”

姜临嚼着肉夹馍,没接话。

他把最后一口吃完,拿纸巾擦了手。

天已经全黑了。

老街上的路灯把门口那副对联映成暗红色。门外没什么人走动了。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远处过去,车灯一晃,又暗了。

“我走了。”姜临站起来。

梁艾诺嗯了一声。

她还在吧台后面坐着,笔放在手边,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姜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他回了一下头。

梁艾诺也刚好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楼这点空间对视了一下。

没说什么话。

然后姜临推门出去了。

夜风凉。

归安县的冬夜没什么温度,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着点远处什么地方烧煤的味道。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他走了几步,手揣回口袋里。

身后茶楼的灯还亮着。门半掩。

梁艾诺应该还在里头坐着。

归安县这地方,不管外面怎么变,总有些地方为他留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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