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驶出归安县
正月初五这天,天还没亮透,王晓淑就起来了。
人一旦知道家里有人要走,哪怕只是去省城,不是去什么了不得远的地方,也还是会比平常醒得早一些。
她先在厨房烧水,水壶刚坐上灶,火苗呼一下窜起来,蓝幽幽的,锅底一热,厨房里就有了点活气。
接着她把冰箱门打开,看了看,站在那里想了一阵,先拿出前两天炸好的丸子,又从下面那格翻出一小罐萝卜干。
萝卜干是她自己腌的,年前晒得透,红油和芝麻粘在一起,看着不怎么起眼,吃起来倒脆。
姜百川醒得比她晚一点。
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客厅还没全亮,窗外天是灰白的。
冬天早上的县城,总有这么一阵,什么都看得见一点,又什么都没完全露出来。
姜百川先站在客厅里活动了两下肩膀。
年纪到了,早上起来腰和肩总得自己醒一醒,不能指望它们一下就跟上人。
他抬了抬胳膊,骨头里有一点轻微的响,不疼,就是提醒你,东西旧了。
“你又起来这么早。”
他冲厨房说了一句。
王晓淑在里头回他:“今天他走,我能不起早点吗?”
说完,她先把炸丸子一层层码进塑料饭盒里。
接着是红薯干,一根根掰开看有没有发硬发白的,发得过了的不要,只挑软硬正好的装袋。
姜临是七点多起来的。
他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吃的味道了。
王晓淑已经把粥盛上来了,两个馒头摆在盘子里,还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腊肉炒蒜苗,热过一遍,颜色更深了。
“赶紧洗脸吃饭。”王晓淑说,“吃完我给你收拾东西。”
姜临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脸。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不算话多。
王晓淑先让他多吃一个馒头,说路上饿了没处买正经东西。
姜临说高速服务区也有吃的。
王晓淑就说服务区那点东西不是冷的就是贵的,能一样吗。
姜百川坐在旁边,低头喝粥,喝完了才说一句:“你妈说得对。”
这话一出来,王晓淑反倒不往下说了。
她把自己的粥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她平常在单位里讲话快,在家里也不慢,可一到这种早上,人倒收了一点。
吃完饭,姜临回房间拿衣服。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省城不是出远门,不是拖着箱子去半辈子不回来。
几件换洗衣服,一套厚一点的外套,电脑,充电器,文件夹,差不多也就这些。
箱子还是那个黑色行李箱。
王晓淑跟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空布袋。
“这个你带着。”
“什么?”
“吃的。”
她说着,把布袋往床上一放,开始往里头装。
先是那罐萝卜干,瓶盖拧得很紧,外面还裹了一层塑料袋,怕路上漏油。
再是一包炸丸子,用食品袋装了两层,扎得牢牢的。
最后是一袋红薯干,黄褐色的一条条,看着有点土。
“省城那边不比家里。”
她低着头装,“你想吃这些,不一定买得到。就算买得到,也不是这个味。”
姜临靠在柜子边,看着她。
“我是去南州,又不是去山里。”
“省城怎么了?省城就什么都有?”
王晓淑把袋口系了一下,又解开,重新看一眼里面装得挤不挤,“外头卖的,哪有家里做的放心。你有时候忙起来,晚上不想出去吃,回来煮点面,丸子丢进去,萝卜干夹两根,也能对付一顿。”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停。
大概是觉得自己又开始絮叨了。
于是她把袋子拍了拍。
“反正带着。”
姜临伸手接过那布袋,掂了一下。
不算很重,可拿在手里,倒比衣服和电脑更像要出门。
王晓淑站在床边,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几本没带走的旧书。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小板感冒药和一盒胃药。
“这个也拿着。”
“妈。”
“拿着。你别跟我犟。感冒药平常用不着,真到用的时候,你大半夜去哪儿买?还有胃药,你那胃也不算好,喝茶喝酒都没个节制。省城那边应酬少不了,先备着。”
姜临没再说什么,把药也收了进去。
收东西这种事,本来十分钟就够,王晓淑愣是折腾了快半小时。
她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呢,也说不清。
可能是差一双厚袜子,可能是差一条围巾,可能是差一句她自己觉得该说又不想说得太满的话。
最后她站在箱子边上想了半天,只说:“到那边再买也行。”
客厅里,姜百川一直没进去帮忙。
市里那边一早就有人发消息来,初五回不回临州,什么时候碰头,节后第一周的会怎么开,哪几个项目得先看。
消息一条接一条,他也没急着都回,能拖到车上回的,就先放着。
可他也没真专心看进去多少。
姜临把箱子拖出来的时候,姜百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都收好了?”
“差不多。”
王晓淑从后头跟着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布袋。
“这个别落下。”
“不会。”
门口的鞋已经换好,外套也穿整齐了。
屋里忽然就有了那种人要走的样子。
平常你在家里,拖鞋乱摆,杯子放在桌角,手机到处一搁,怎么看都像还待着。
可一旦箱子到了门口,人站得也直了,连说话都开始变短,空气里就会多一点说不出来的空。
姜百川走过来,站在客厅中间,没帮他提箱子,也没去抢那个布袋。
他看着姜临,说:“到了省城,别急着冲。先看清楚再动。”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还是有分量。
姜百川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在归安县看学校、看局里、看县里,后来到市里看局面、看人、看风向,很多事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快,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快。
姜临点点头。
“我知道。”
“有什么事,打电话。”
“嗯。”
说完这两句,姜百川就不再往下嘱咐了。
再嘱咐,怕王晓淑又要说一堆。
可他不说,不代表他心里没有。
儿子去省城,不是去旅游。
省城那地方,比临州大,比归安县更大,牌桌也更大。
你有靠山,有底子,有脑子,不代表别人就等着给你让路。
人一到更大的地方,最怕的不是没机会,是把机会和陷阱看成一回事。
这些话,姜百川没说出口。
该说的,他刚才那句已经说了。
剩下的,得让姜临自己在路上慢慢碰,慢慢长。
王晓淑站在门口,手里空了,反倒显得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先摸了摸自己围裙边,又去理了理姜临外套肩膀上一点并不存在的灰。
“到了发个消息。”
“好。”
她点了一下头,又说:“别开太快。”
“嗯。”
“服务区要是累了就歇会儿。你别老觉得自己年轻,年轻也得讲究点。”
“知道。”
“到了省城先把住的地方收拾好,别一进去箱子一扔就躺着。床单被罩…”
“妈。”
姜临笑了一下,“我会收拾。”
王晓淑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行,你会。那你走吧。”
这话说出来,人却没往旁边让,还是站在门边。
最后还是姜百川过去,把门彻底拉开了。
“行了,别堵着门。”
三个人一起往楼下走。
楼道还是那样,声控灯一层一层亮。
中间那堆纸箱不见了,大概老李家总算给卖了,地方空出来,走路都宽了一点。
墙上小广告还是那几张,卷边了,也没人撕。
姜临一手拖箱子,一手提布袋。
轮子压在台阶边缘,噔噔噔响。
到了楼下,车就停在单元门口。
黑色的车身昨天刚擦过,玻璃上还算干净。
后备箱打开,里头已经放了电脑包和几件零碎东西。
姜临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又把那袋吃的放到侧边,挤得稳一点。
玻璃罐子碰着别的东西会响,他顺手用衣服垫了一下。
姜百川站在一旁,看着他忙,也不催。
这时候楼上有人开窗户,吱呀一声。
谁家在晾被子。
冬天的被套颜色都重,蓝的、紫的、带大花的,从阳台垂下来,一层楼一层楼地挂着。
归安县这种老家属院,过年里什么都热闹,连晾被子都像一件正经事。
“走吧。”
姜百川说。
姜临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
发动机一响,车内那点熟悉的机器声把人和外头隔开了一层。
车外父母还站在那里,隔着挡风玻璃能看见,可终究已经不在同一个温度里了。
王晓淑抬手冲他挥了一下。
姜临也抬了下手。
车慢慢往前挪。
单元门口那一块地方不大,车头转出去得带一点方向。
等车真正出了那一小截路,后视镜里,父母已经站得远了一些。
姜百川还是那个站姿,背挺着。
王晓淑站在他旁边,围裙已经解了。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转身上楼,就站在那儿看着。
姜临开出去十来米,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们还在。
到了小区口,保安亭旁边坐着个老头,腿上盖着军大衣,正捧着茶缸晒那点薄太阳。
车经过时,老头抬头瞟了一眼,也没认出是谁。
县城里每天进进出出的车多了,没人会为一辆车多想什么。
出了小区,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初五这天,归安县已经有了返程的气息。
路边能看见拖着箱子的人,手里拿着袋子,肩上背着包,神情都差不多。
车站那边估计更挤。
高铁没有,火车班次少,客运站的大巴反倒成了很多人最现实的出路。
姜临开车来到商业街。
经过熟悉的路口,熟悉的修车铺,熟悉的卖麻花的小店。
麻花店今天已经开门了,油锅冒着白气,老板娘站在门口甩手上的面,面甩得很长,落下去又卷起来。
再往前一点,就是听风茶楼。
车速放慢了些。
也不是特意放慢,是这条街本来就开不快。
门开着。
梁艾诺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羽绒服,里头是深色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全扎起来,后面松松拢着。
门里屋暖,门外风凉,她就站在那条冷热交界的地方,肩膀一点不缩,看着并不冷。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辆车开过来。
车窗没有完全降下,隔着玻璃,人和人之间像蒙了一层薄的水汽。
可该看见的,还是看见了。
姜临看了她一眼。
梁艾诺也看着他。
这眼神很短,也很稳。
不是送别的人非要做出依依不舍的样子,也不是装作一点都不在乎。
她大概就是来站一站。
站在这里,等这辆车从门口过去。
像把这段路补齐。
车没有停。
老茶楼门口这条街本来就不适合停车,后面还有一辆白色面包跟着,司机大概着急,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车开过去了。
后视镜里,茶楼门口那道身影越来越小。
米白色,立在那片商业街街和暗红色对联前头。
再往前,县医院门口也过去了。
门诊楼外头还是那层旧灰色,门口人不少,有拎着片子的,有捂着围巾咳嗽的,也有急匆匆往里跑的。
林沐沐今天在不在,姜临没去看,也没必要看。
该见的,前两天已经见过。
再回头找,就没意思了。
车继续往前。
出了归安县城区,路就宽了一些。
两边的楼渐渐矮下去,换成厂房、空地、路边光秃秃的树。
冬天的田地一片一片灰黄,偶尔有几块塑料薄膜在风里鼓起来。
高速入口还没到,先有一段长路。
这段路他开过很多次。
刚毕业时去上海,回县里。
后来去临州。
每次开这段路,车上坐的人不一样,手上的事也不一样。
可路还是这条路,拐弯处那家废弃砖厂还在,路边那块“平安归安”的牌子还是那块牌子,漆掉得更多了一点。
到了高速口,收费站前已经排了几辆车。
春节返程,车流开始起来了。
前面的车有挂省城牌照的,也有临州本地牌,还有一辆大巴,车窗上贴着红纸。
收费员戴着口罩,动作熟练,一抬杆,一辆车过去,又一辆车上来。
轮到姜临的时候,他把卡递过去。
栏杆抬起。
车往前一窜,正式上了高速。
高速上的风景更单调一些。
护栏,路牌,灰天,前后车辆。
可人一旦真上了路,脑子反而安静一点。
城里的碎事、亲戚的说话声、厨房里炸丸子的味道、楼道里声控灯亮灭的节奏,都被隔在后头了。
临州的方向在前头。
省城更远。
姜临握着方向盘。车里没开音乐。
副驾上空着,没人说话,也没人问“几点到”“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种空,倒不让人烦。
他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
父母。
今早门口那几句不多的话,王晓淑塞给他的萝卜干和丸子,姜百川那句“别急着冲”。
二叔。
酒后语音里那点绕不过去的担心,和他那句“省城水深”。
梁艾诺。
门口那一站,没有招手。
林沐沐。
小面馆里的肉丝面,和她随口提起的省人民医院帮扶项目。
归安县。
老街,旧楼,菜市场,老梧桐树,茶楼门口那块地砖,教育局家属院楼道里的纸箱,初一那碗汤圆。
该见的都见了。
该说的都说了。
其实也不算都说透了。
很多话,本来就说不透。
说透了反而没余地。
人跟人的关系,到最后都是这样,靠的是心里各自知道,不是桌上掰开揉碎了讲。
车前方的路很直。
远处的指示牌先是临州,后来还会有南州。
太阳慢慢从云层后头透出来一点,把前挡风玻璃上的光线提了提。
高速两边的树影一闪一闪往后退,像有人在不断把旧页翻过去。
剩下的,就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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