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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回教


铁门关一破,明军前锋骑兵出峡谷,直抵库尔勒城下。

库尔勒是关下之城,守军听闻铁门关被破,士气瞬间便崩溃了。

铁门关是他们最大的依靠,那座在峡谷中屹立了数百年、从未被正面攻破过的雄关。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变成了一堆瓦砾。

没有谈判,没有劝降,没有围城,他们自己开了城门。

明军当天便推进至库尔勒,并在第一时间将其更名。

陈奇瑜亲自题写了新的城名:渠犁。

这个名字出自《汉书·西域传》,汉宣帝时期,郑吉在此屯田。

后来设立了“西域都护府”,成为汉朝管理西域的政治军事中心。

取这个名字既是对历史的接续,也是对未来的宣告。

这片土地,从今天起重新回到中原王朝的版图。

整个铁门关一线,叶尔羌守军全部投降,俘虏上万。

俘虏们被集中在城外的临时营地里,并进行逐一甄别。

普通士卒和低级军官收缴武器后就地安置,白山派和卓家族安插在军中的亲信则被单独关押。

午时,渠犁城外,中军大帐。

帐内悬挂着一面巨大的舆图屏风,羊皮纸上用朱砂和墨线绘制着南疆全境的地形。

天山南麓的绿洲链从东到西一字排开。

塔克拉玛干沙漠占据了南半部分,叶尔羌城坐落在西端,葱岭在更西的方向画出连绵不断的山脊线。

陈奇瑜的指挥棒点在那面舆图屏风上,棒尖在羊皮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帐内众将的目光便齐齐聚到了他的手上。

“铁门以下,平定南疆再无阻碍。

但南疆地域广袤,我军距离叶尔羌城仍有两千里之遥,不可大意。”

作为统帅,一如既往的沉稳。

“凌佥事!”

“末将在!”凌远霆从队列中跨出一步,皮靴重重的踏在地上。

陈奇瑜的指挥棒从渠犁向南,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一路向西。

在舆图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直指叶尔羌城南部。

那道弧线穿过于阗(和田),绕过沙漠西南角的绿洲带,最后停在叶尔羌河上游的位置。

“命你率第十五卫一个千户,轻装从南面绕行,接管于阗。

然后前往叶尔羌南部,堵住叶尔羌河上游。

以防和卓家族南逃葱岭,经古丝绸之路前往波斯。”

“末将遵命!”凌远霆肃立抱拳。

陈奇瑜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分叮嘱:

“速度要快,塔克拉玛干南缘的绿洲彼此之间距离很远,补给不比北麓便利,你们的补给要带足。

另外,尽量不要与葱岭上的色勒库尔人和布鲁特人冲突。

他们只是叶尔羌名义上的藩属,只要你们不打他们,他们不会主动攻击我军。”

“末将明白。”凌远霆点头,退回了队列。

陈奇瑜又看向祁兴周,指挥棒从渠犁沿着天山南麓一路西指,穿过轮台、龟兹、阿克苏,最后停在叶尔羌城:

“第十四卫全军,立即沿天山南麓绿洲链快速推进西进,直取叶尔羌城。

途中的轮台、龟兹、阿克苏等地,你们不必管,降城接收,不降传檄即可。

由后续第六十五卫跟进接管或攻打。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叶尔羌城下,不要给他们调度兵马的时间。”

“末将遵命!”祁兴周肃立抱拳。

“李卫帅!”

“末将在!”李弘基出列。

“你率第六十五卫缓步跟进,逐个接收、攻克沿途城池,与第十四卫汇合后,立即攻打叶尔羌城。”

“末将遵命!”

陈奇瑜的指挥棒缓缓移回舆图中段的两个地名,轮台和龟兹。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点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根据锦衣卫情报,回教黑山派在这两地根基深厚,其与当下掌权的白山派是死敌。

首领萨迪·和卓绝不会为了白山派死守,多半会直接归附。

而且上一代汗王阿布杜拉·哈桑汗之子阿不都拉·哈尼,就藏在龟兹。”

“击败叶尔羌很容易,但要稳住民心,他们还是值得利用一下。”

说到这里,帐帘掀开,两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身着四品绯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头戴乌纱帽,帽翅在帐内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鼻梁挺拔,眼窝略深。

一看便知有西域血统,但举手投足间却是标准的儒官气度。

进门先整衣冠,再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礼仪规范。

后面一人的装束则格外引人注目:

头戴一顶白色的六瓣尖顶帽,这是回教的礼拜帽。

和叶尔羌人的缠头样式极其相似,但帽顶的褶皱更为规整;

身穿的却是明制道袍,月白色,袖口宽大。

腰间没有束带,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用波斯文绣着经文的青色丝绦。

腰间别着一本波斯文手抄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缘露出羊皮纸的暗黄色。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修行者的气质,是那种在经卷中浸泡多年后才会有的那种安宁感。

他们是灵州世习回回大经的撒家兄弟。

西北回教虽然自大元时期便已存在,但长期处于一种“有教无学、经声不彰”的状态。

绝大多数回民家庭不识阿拉伯文,也不懂波斯文。

宗教知识的传承主要靠父传子受和师徒口耳相传,类似于早期的工匠技艺,缺乏系统的教材和教学规范。

又因为长期汉化的关系,甚至出现了用汉语念经、只知礼拜动作却不懂经文含义的现象。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嘉靖年间,一个叫胡登洲的人出现。

此人是回族,相传曾远赴阿拉伯半岛的麦加朝觐。

在当地拜见了多位伊斯兰学者,抄录了大量中亚学者注疏本。

不仅如此,他还在关中名师门下学习过系统的儒家经典。

回到陕西咸阳后,他借鉴儒家私塾模式设立讲堂,开始招收弟子、系统授课,首创“经堂教育”。

分阶段教学,规范教材,编纂《连五本》《遭五》等阿拉伯语语法初级课本。

培养了最早一批合格的经师,这些经师再分散到西北各地,逐步形成了“陕西学派”。

重建了西北回族的教义精英阶层。

从此,西北回教不再是“有寺无学”,每个大坊都开始有了固定的学堂和系统的经文传授。

经过五十余年的演变,陕西学派的权威逐渐降低。

直到天启年间,西北回教世界形成了五大家族。

达家,就是达云家族,武将世家,战功卓著,地位最高,最有官面威严。

他们的重心在甘肃边防,年轻一代的达鼎就在陈奇瑜军中担任中军官,深受器重。

但他们更多认为自己是大明朝廷体制内的武官,很少主动涉足回教内部事务。

下来便是灵州撒家,掌握苏菲修持、波斯语经典和道统传承,取代陕西学派成为新的经义权威。

代表人物撒应秋早年求学于陕西经堂,是胡登洲的再传弟子。

本人也曾赴中亚游学,精通波斯语和阿拉伯语,在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经学院中都留下过足迹。

他是当今西北回教唯一公认的精神领袖。

河州马家,主要传播哈乃斐教法实践和商业经营。

和撒家亦师亦友,在甘青商道上拥有庞大的商业网络。

灵州海家,也是武将世家,但常涉回教事务,战乱时组织回民自卫,平时常担任边地武职。

其家族的海文魁,现任宁夏中卫武备军指挥使,曾追随孙传庭参与过漠南、青海之战。

海成祥在北海军官学院毕业之后,去往东宫十率府任职。

宁夏银川纳氏家族则是世袭掌教,负责管理清真寺。

七年前因对朝廷清丈田亩态度消极,被时任宁夏巡抚袁崇焕当堂掌掴的就是纳家的人。

他们与和卓家族一样,也是回教圣裔家族。

元末迁居西北,其源头可追溯至元代名臣赛典赤·赡思丁,曾任云南行省平章政事。

大明立国之初沿用元代回回历法,太祖皇帝曾设钦天监回回科,纳家因此获得世袭天文生一职。

但如今纳氏的掌教地位名大于实,真正的宗教权威已经转移到了撒家手中。

除此之外,万历末年突然冒出一支“野路子”的传道者,慢慢崛起。

这个野路子便是中亚游方的苏菲行乞者和从新疆叶尔羌东返的传教师。

他们不依靠经堂教育,而是靠“神迹”和“梦兆”来吸引底层信众。

撒家在学术上压制他们,但在民间传播力上远不如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

直到天启十一年,撒家家主撒应乾高中进士,并被选入东宫担任詹事府左春坊司直郎。

这是西北回教历史上第一位入选东宫的进士,撒家从此一跃成为宁夏顶级家族。

地方官府对撒家的态度随之大变,那些游方行乞者被不断驱逐和关押,再也掀不起风浪。

如今的西北回教中,撒家享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既有学术权威,又有朝廷认可,更有东宫背景。

这次朝廷让他们来南疆,来这个同样信奉回教的地方,意思不言而喻。

陈奇瑜首先看向撒应乾,态度比对待部下将领时温和了许多。

“撒寺丞一路辛苦,与黑山派联络的事宜,便交予二位了。

尔等与李指挥同行,待他接收轮台、龟兹之时,你们便出面与萨迪·和卓及阿不都拉·哈尼会谈。”

撒应乾上前一步,躬身一礼,声音晴朗而沉稳。

“下官不敢,谨遵经略大人钧令。”

“小民谨遵大人钧令。”撒应秋也躬身行礼。

陈奇瑜点点头,轻轻松了口气。

回教内部的关系再复杂,在他这个封疆大吏眼里也不算什么。

他客气,是因为撒应乾代表了太子。

太子的人,他必须给面子,但面子归面子,军令归军令,这两件事他分得很清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帐中所有将领的面孔,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白山派和卓,忤逆大明宗藩礼法,以教压政、倒行逆施。

大明此次收复南疆,只诛和卓首恶,余人不论。

全军人马半餐,明日出发。毕其功于一役,永定西域。”

“末将遵命!”

众将齐声抱拳,手掌碰撞之声清脆利落,在大帐中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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