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龟兹
九月二十二,龟兹。
这个名字一直从汉代用到唐末,西辽时期被改为库车,察合台汗国时期称曲先,叶尔羌又改回库车。
如今大明来了,又重新改回最开始的龟兹。
虽然“龟兹”二字本身也是古梵文的音译,但那是中原王朝对这里最早的定名。
改回去,是一种主权的宣示,是告诉所有人:
这片土地在汉唐时代就叫龟兹,是大明从祖先手中继承的故土,不是从谁手里抢来的新地。
简单的地名变换中,掺杂着无数的历史变迁与民族兴衰。
“龟兹”两个字从竹简写到羊皮纸再写到白绵纸。
每写一次,就有一层历史的沉积被压进这片干燥的黄土里。
如陈奇瑜所料,龟兹和轮台都没有抵抗。
铁门关被炸成废墟的消息,经商队驼铃、逃兵口信、绿洲集市上的交头接耳。
不出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天山南麓。
黑山派趁阿帕克和卓的铁门关之败,发动信徒帮助阿不都拉·哈尼控制了龟兹和轮台两座城池。
明军十四卫前锋到达城下的时候,他们便已派人联络。
等撒家兄弟随着六十五卫抵达的时候,城门直接大开。
龟兹城东北郊,有一条河,当地人叫它赫色勒河,意为“红色的河”。
因为每到夏季,天山融雪裹挟着上游的红色砂岩奔涌而下,整条河便成了土红色。
如今已是九月末,夏季融雪早已过去,河水恢复了清澈,水面上倒映着两岸胡杨林金黄色的树冠。
胡杨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旋转着落入水中,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河流下游,在一片被胡杨林环抱的台地上,坐落着黑山派的罕尼卡,在大明也叫道堂。
这里背靠土黄色的戈壁台地,面前是潺潺流过河水。
离巴扎很远,只有一条被羊群踩出的土路蜿蜒穿过盐碱地通往这里。
罕尼卡是回教和卓举行仪式和传教的重要场所,选址都是精心挑选的:
以河为界,隔开红尘的喧嚣;以林为障,遮蔽商旅的视线。
这里不像白山派在喀什噶尔那种金碧辉煌、带有波斯风格琉璃砖的清真寺。
黑山派的罕尼卡极为简朴,一幢以生土夯筑的平拱顶建筑。
外墙没有任何繁复的彩绘琉璃装饰,只有被风沙打磨了无数次的土黄色墙面。
推开厚重的木门,内部光线昏暗。
地面上铺设着厚重的手工羊毛毡毯,毡毯有些地方被信徒盘坐磨得薄如纸片。
光线只在顶部开有几扇小窗,透入微弱的日光,在昏暗的空气中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
黑山派认为,外在的光明会分散注意力,只有将视觉关闭,才能让“心灵之耳”去聆听真主的声音。
门楣上嵌着一块素色灰砖,用阿拉伯文浅浅地刻着“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中央,挖了一个深深的米哈拉布,也叫壁龛。
龛内空无一物,没有神龛,没有画像,只有龛顶石板上用惨白的大理石嵌着一行古兰经文。
那是整个房间唯一的视觉中心。
壁龛两侧的墙角堆着十几捆厚重的土布棉被。
靠近门口的地方放着两把黄铜水壶和一个巨大的陶缸,用于信徒饮水和住宿。
油灯不是吊在中央,而是贴墙放置的小陶碟,里头浸泡着草秆灯芯,灯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今日的罕尼卡内,没有上百名信徒的齐声诵经,没有萨满鼓声和狂欢的舞蹈,只有四个人。
黑山派大和卓穆罕默德·伊敏·苏菲。
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戈壁滩上的沟壑,但脊背依然挺直。
黑山派总教长萨迪·和卓坐在他的右首,比他年轻了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窝深陷。
还有灵州撒家的撒应秋、撒应乾。
撒应乾今天没有穿官服,但也没有穿宗教服饰.
只着一身素色青袍,头戴四方平定巾,没有盘膝,而是正襟危坐。
除了撒应乾之外的三个人,此时全部面朝壁龛,双目紧闭。
他们在进行“齐克尔”,一种精神层面的献祭。
黑山派认为,外在的仪式,宰牲、高呼,这些公开的礼拜,容易产生虚伪的表演性。
真正的信仰必须剥离一切外在形式,回归内心。
他们强调用“心灵之耳”去聆听真主。
在齐克尔仪式中,所有信徒会闭上双眼,把意识专注在心脏的跳动上,同步默念“安拉、安拉”。
让自己的心跳与这个神圣的音节合而为一。
这是一种将自己完全“牺牲”给真主的冥想仪式。
不是杀死自己的身体,而是杀死自己的傲慢、欲望和杂念。
室内没有声音,只有极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河水流淌的淙淙声。
几道光柱从天窗斜斜地射入,照在羊毛毡毯上,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缓慢地挪动着位置。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撒应秋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中有一种刚刚从极深的内省中浮上来的清澈,像是被天山融水洗过一样。
随后,和卓·伊敏和萨迪·和卓也相继睁开了眼睛。
三人对视了一瞬,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似乎已经完成了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理解的交流。
那种交流不依赖语言,而是建立在共同的经文、共同的修持方式和共同的信仰根基之上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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