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十一月十一,京师南郊圜丘。
寅初,夜色还浓得化不开,整座京师都在沉睡,只有南郊斋宫的东配殿里透出几盏灯火。
皇太子朱慈煊已经从榻上起身。
内侍端着铜盆和温水鱼贯而入,盆中的热水在冬夜的寒气里蒸腾着白雾。
沐浴、栉发之后,衮冕九章一层一层地加于身上。
先是素纱中单,领缘镶青边,绣着黻纹;
然后是玄衣,玄色上衣绣着五章,山在左肩,龙在双袖,华虫在右肩,火在左腋,宗彝在右腋。
每一章纹都绣在玄色地上,远观若隐,近察分明;
再是纁裳,绛色下裳绣着四章:
藻纹如水草,粉米如细珠,黼纹如斧,黻纹如两弓相背;
衣五章、裳四章,合为九章,每一针每一线都有来历。
最后是九旒玄冕加于首,冕板前高后低,呈俯首之形。
九条旒串垂在额前,每一条旒串上穿着九颗五彩玉珠,轻轻一动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朱袜赤舄登上双足,玉佩绶环系于腰间,珩、瑀、琚、冲牙、璜五玉相撞,声如清磬。
穿戴完毕,内侍捧来铜镜。
朱慈煊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玄衣纁裳,九旒垂面,玉佩铿锵。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一口白雾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凝成了短暂的云。
盥洗完毕,在东配殿中端坐少顷,闭目调息。
殿中极静,只有炭火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和殿外远处传来的更漏滴水声。
再过一会儿,他就要代替父亲,站在那座白色的石坛之上,祭祀皇天。
寅正前,詹事府少詹事熊开元、府丞杨廷枢,左右春坊官黄宗羲、南士伟入殿。
四人皆身着祭服,青罗衣在灯火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头戴爵弁,腰束革带,玉佩徐行,与太子衮冕相配成序。
他们走到太子面前,敛容肃立,然后行四拜礼。
礼毕,詹事府官导左,春坊官导右,分列太子两侧,引太子出东配殿。
殿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十一月的京师夜空晴朗无云,银河从南到北横跨天穹,冷冽得让人不敢久视。
斋宫外,金辂已经等候多时。
金辂是太子专用的辂车,通体金饰,车盖以青绮为里,四柱雕云龙,车轮朱红,驾以四匹白马。
旗手、伞盖、扇、戟、钺依次排列,在寒风中纹丝不动,静候储君登辂。
朱慈煊登车,车帘落下。
仪仗起行,从斋宫到圜丘外壝棂星门的跸道并不长,但走得极慢。
至棂星门外,降辂。
棂星门矗立于圜丘外壝之南,三门洞式石制棂星门,中门高广,左右两门略低。
素面石柱直撑檐枋,柱身无纹,质朴通明,取“通星辰”之意。
圜丘各面,南向三座、东向一座、西向一座,共五座棂星门。
黎明前夜色未尽,门内燎坛之火已将圜丘照得轮廓分明。
焰光在石柱之间跳动,映出正门门楣上“棂星门”三个大字。
黄宗羲、南士伟前导,引太子由左门步入。
左门之制,于天子为臣道,天子亲祀则走中门。
今太子代行,于上帝前执臣礼,故不得僭中门,而以左门为尊位之始。
陪祀百官,则分走右门及两侧门。
寅正,太子入圜丘上层。
坛面铺着青白石,石面经过精密的打磨,缝隙细如发丝,石色青白相间,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坛体高二丈有奇,四面各设九级台阶,栏板望柱的数目取九或九的倍数;
坛体为单层,取天数以奇,而坛上之陛、坛下之壝,皆以九为数,层层相因,以法九天。
朱慈煊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步入上层坛面。
他的位置在北,面朝南方,正对面,是皇天上帝的神座。
一座木制神版立于神座之上,覆以黄缎帐幔,夜色中看不见神版文字,只见一片庄重的黄色垂落。
神座前陈设苍璧、制帛、牺尊、象尊等供器,在燎坛火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太子站定,玄衣纁裳在冬夜的寒风中纹丝不动。
九旒玄冕垂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只露出一双平静而专注的眼睛。
坛下,陪祀官已经各就各位:
礼部尚书文震孟立于坛上东侧,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子壮立于内壝门侧,太常寺卿侯恂立于坛上稍西。
西海侯曹变蛟、丰州伯刘允中、安定伯杨麒等勋臣武将,则随文武百官分列坛下内壝之内。
文东武西,依品级而立。
太常寺卿侯恂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迎——神——”中和韶乐应声而起。
编钟、编磬、石磬、琴、瑟、埙、篪、笙、箫、柷、敔、鼓,八音齐奏,声振坛壝。
乐声庄严肃穆,不急不缓,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远古传来。
朱慈煊跪了下去,玄衣纁裳在白色石坛上铺开。
他跪下后,双手各持近侧旒串,微微向上提拢,然后俯身,额头触地。
触地即起,如此者三,每跪三叩,合计三跪九叩。
每一次叩首之间都精确地留出相同的间隔,不快不慢,不早不晚。
陪祀官在坛下随他一同跪拜,数百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袍服摩擦的声音在坛面上空汇成一片肃穆的回响。
乐止,太子复端立,目视前方。
下面是奠玉帛、进俎……
初献礼,朱慈煊跪于上帝神位前。
司爵官以爵跪进,他三祭酒,三奠爵,双手退出,端正地跪着。
读祝官黄宗羲捧祝版跪于供案之右。
祝版是一块朱漆木板,上面用金粉写着祝文。
黄宗羲朗声读祝,声音在圜丘上空回荡:
“维天启十七年岁次丁丑,十一月丙午朔越十一日丙辰。
嗣天子臣由校谨遣皇太子臣慈煊,敢昭告于皇天上帝曰:
仰荷天眷,命臣以四海之重,比者西域诸卫,沦于异域,百有余年。
臣仰承祖烈,命将出师,仰赖天威,所向克捷。
自哈密至于亦力把里,故疆尽复。
此皆上帝眷佑之隆,非臣凉薄所能自致。
臣偶感微恙,未能亲叩圜坛,谨遣皇太子臣慈煊,代行告谢。
牲帛醴齐,粢盛庶品,用伸虔告。
伏惟昭鉴。
尚飨。”
朱慈煊起身,由导引官南士伟引回复位。
武舞生退,乐止。
下面的亚献、终献,则由勋臣曹变蛟代行亚献,礼部尚书文震孟代行终献。
之后是饮福受胙、撤馔、送神、望燎。
直到侯恂一声“礼毕”落下时,东方的天际线上恰好泛起了灰蒙蒙的微光。
长达两个时辰的祭祀大典,始于寅初的沉沉夜色,终于卯末的晨光初露,以整夜的诚敬,告谢了皇天。
导引官引太子出棂星门,乘金辂,还斋宫。
在斋宫中脱下衮冕九章,换上公服,乌纱折上巾,赤罗衣,腰束玉带。
稍事休息,饮了一盏热茶,然后再次登辂。
金辂返回紫禁城,不先入东宫,径赴皇帝所在谨身殿。
入殿时,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前看奏本,暖气温润之下,殿内温暖如春。
朱慈煊趋至御案前,跪,行四拜礼。
双膝跪地,两手按地,俯首至地,然后再拜,如是者四。
“臣慈煊,奉命代行南郊告谢大礼,谨已礼毕。
仰仗皇上洪福、上帝眷佑,礼成无愆。
谨此复命。”
朱由校放下奏本,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额头上还留着冕冠压出的浅浅红印。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知道了,回宫吧,明日还要告祭太庙。”
朱慈煊叩首,退出,还东宫。
朱由校独坐殿内,看着儿子的背影,语气轻快:
“这养儿子是累些,但只要养好了,支使起来着实顺手。
祭祀那些脏活累活再也不用管了。
朕也是体会到太祖、成祖在位时的快乐了。
尤其是成祖,逗儿子跟逗狗似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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