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旷世之典

十一月十二，太子告祭太庙。

再次向大明列祖列宗禀报收复之功，祝文格外强调“恢复祖宗疆土，不敢忘祖”。

十一月十四日，这一日才是国朝二百年未有之旷典。

既是收复西域后的大朝献捷，也是当今天子的万寿圣节。

礼部依制奏请：凡大朝会与节庆相值，以重者为主。

收复西域是旷世武功，万寿节是常例庆典，两者相值，以献捷朝贺为主。

万寿节仪轨并入献捷，不另设典礼。

朝贺大典的规格升为“大朝”，即奉天殿大朝会，而非平日的常朝。

寅时初，夜色如墨。

午门外已是灯火如昼，一盏盏宫灯沿着千步廊排成两条蜿蜒的火龙，将红墙黄瓦映得通明。

百官齐集于此，按品级列队，文东武西。

梁冠巍峨，赤罗衣在灯火下泛着深沉的红光，白纱中单在寒风中纹丝不动，革带束腰，佩绶垂于身侧。

上千人的阵列鸦雀无声，只有偶尔被压低的咳嗽声和靴底轻轻摩擦石板的细微声响。

太常寺官手持名册逐班核对班次，口中念着品级与名衔，语气庄重而迅疾。

纠仪御史在队列间巡视，目光如炬，偶尔停下来示意某个官员整理歪斜的绶带，动作利落无声。

午门五座门洞，中门紧闭。

门扉上横九纵九共八十一颗铜钉在火光中闪着暗沉的金光。

正门于大朝会及颁诏、献俘时开启，百官平日出入只走左右掖门。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中门之外。

那里，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立着几排被锦衣卫押解的身影。

伊思马义汗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和卓·穆罕默德·伊敏。

再往后，是北疆俘获的瓦剌鄂齐尔图台吉，他阿拉湖畔战败未死。

还有从阿拉湖战场上缴获的绰罗斯家族大纛。

那面黑马尾长幡此刻被横放在地上，幡尾沾着干涸的泥浆和血渍。

伪敕印信装在木盘中，由兵部司官双手捧着，站在俘虏队列的最右侧。

寅时正，锦衣卫列仪仗于午门至奉天殿丹墀。

旗手、伞盖手、扇手、戟手、戈手、钺手、弓矢手次第就位。

衣甲鲜明，手中礼器在灯火下闪着寒光。

黄麾、大纛分列丹墀东西两侧，在晨风中微微翻卷。

卤簿仪仗自午门内金水桥南一直铺陈至奉天殿丹墀。

所有准备工作在卯时前全部完成，纠仪御史做了最后一次巡查，退到班次中自己的位置。

辰时初，奉天殿后陛，御辇落地。

十二旒衮冕的天子身影出现在晨光中，玄衣纁裳上绣着日月星辰十二章。

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冕冠的十二旒垂在额前，每旒串十二颗五彩玉珠，在行走时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

朱由校缓步走过汉白玉廊道，晨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上。

入殿，升宝座，转身面南而立，眸光扫射，睥睨天下之威瞬间弥漫整个大殿。

他坐下的瞬间，奉天殿内外的灯火全部被天光盖过，黎明恰好在这一刻来临，时辰选得丝毫不差。

“鸣鞭！”太常寺卿侯恂的声音在殿前响起，清朗而悠长。

静鞭三响，每一响都如同霹雳在殿宇间炸开，声震丹墀。

鞭梢在空中抡圆，甩出尖锐的哨音，落下时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三响过后，丹墀上下千余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偌大的奉天殿广场上只剩下风声和旗帜翻卷的猎猎声。

百官由午门左右掖门入，文官从东掖门，武官从西掖门。

靴底踏过金水桥的石板，桥下流水在冬日里凝着薄冰。

过桥后进入奉天殿丹墀，按品级就位。

太常寺官在班次间引导，依序排定，每人的位置在入班前便已由礼官确认，不容错乱。

中和韶乐在这一刻奏响，编钟敲出第一个音符，是《圣安之曲》，嘉靖后大朝会专用。

编磬的清脆、琴瑟的悠远、笙箫的浑厚，在这曲中交织成一片庄严肃穆的声浪。

太常寺官唱赞之声再次响起：

“跪——拜——兴——拜——兴——拜——”

“再跪——拜——兴——拜——兴——拜——”

“三跪——拜——兴——拜——兴——拜——”

百官随着赞声齐刷刷跪倒，赤罗衣在丹墀上铺开，如同在青石地面上绽开了一片红色的花海。

三跪九叩，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无误。

大捷之日，万寿之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错。

辰时正，乐止。

太常寺官唱：“奏事！”

兵部尚书洪承畴应声出班，他手持笏板，步履沉稳，赤罗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走到御前，深揖奏道：

“臣兵部尚书洪承畴谨奏：

钦差经略关西都司、西域地方军务兼理粮饷，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奇瑜、关西总兵官，都督佥事猛如虎等，率师西征。

仰赖陛下神威，克复哈密以西、至于亦力把里诸城，故疆尽复。

斩获甚众，俘获伪酋若干，谨以捷闻。”

“故疆尽复”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大殿中静得能听到殿外旗帜在风中翻卷的声音。

皇帝颔首，十二旒冕冠微微晃动，旒珠在晨光中闪烁不定。

没有多话，只道：“此皆卿等效力之功。”

太常寺官唱：“宣捷！”

宣捷官翰林院编修赵士春应声出班。

他手捧捷报黄绫卷，步至丹陛中道，转身面南而立，面向百官，侧对皇帝。

展开捷报，朗声宣读：

“……自哈密至于亦力把里，诸城悉平，斩首数千级，阵斩瓦剌酋首和多和沁。

并俘获南疆伪可汗伊思马义速檀及以下若干人，获驼马、器械无算。

沙漠肃清，故疆尽复……”

捷报宣读完毕，百官俯伏，双手按地，额头触地，俟太常寺官唱“兴”乃起。

上千人同时伏倒的场面，让整座丹墀看起来像是忽然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倒了一片红色的麦浪。

太常寺官再唱：“致词！”

华盖殿大学士、首辅李邦华应声出班。

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这位老臣经历了大明朝堂从腐朽到中兴的太多风雨。

赤罗衣穿在他的身上，八梁冠之下的面容有着一种别样的从容。

此刻至御前，声音不急不缓，庄重而沉稳：

“臣华盖殿大学士李邦华等，恭遇陛下圣诞之辰，又值西域荡平、故疆尽复之会。

陛下圣武布昭，远振天威，万里沙场，一朝清晏。

此实宗社无疆之休，臣民莫大之庆。臣等不胜欢忭，谨奉贺以闻。

伏愿陛下万寿无疆，圣德日隆，四海永清，万邦咸服。

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致词毕，太常寺官唱：“跪——”百官皆跪。

赞声起：“山呼！”百官齐呼：“万岁！”

千余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冲上奉天殿的琉璃瓦顶。

“再山呼！”“万岁！”第二声更高，更齐，更响。

“三山呼！”“万万岁！”

第三声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力度。

三呼之声，声震殿宇，传至午门之外。

巳时初，太常寺官唱：“献俘！”

这是最肃杀的一幕。

兵部官押解俘虏至丹陛之下，伊思马义汗走在最前，身后是和卓·伊敏、鄂齐尔图台吉。

俘虏们面北而跪，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刑部尚书李觉斯出班，至御前，袍服下摆在地面上拖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敌酋伊思马义汗、和卓·伊敏等逆天犯顺，今已就擒。

请付典刑。”

这是仪式的一种，不是真要判决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之上。

朱由校的声音从十二旒冕冠后传出来，比方才颔首时更响亮了些，但仍然平稳。

“暂缓行刑，由刑部收监。”

今日是万寿圣节，不尚杀戮。

更何况，伊思马义汗不过是个傀儡，白山派和卓虽有以教控国之罪。

但也只是占据西域，并未如建奴那样不断犯边、屠戮边民。

让他们远离基本盘，去苦夷岛或南海终老便是。

杀他们没有任何意义，不杀反而利于西域安定。

巳时正，太常寺官唱：“颁诏！”

内阁次辅蒋德璟应声捧诏书出班。

诏书以黄绫裱褙，上钤朱红“皇帝之宝”大印。

他双手捧着，自奉天殿东阶下，步履沉稳，身后跟着两名捧诏侍从。

由午门中门出，一步一步地向承天门走去。

从奉天殿到承天门，这条御道走了将近半炷香的工夫。

承天门上，诏书置于金凤朵云之上，自城楼以金凤衔下。

礼部尚书文震孟于承天门下接诏，乃登城楼宣读诏书内容：

西域收复之功，宣示天下；

因今日为万寿节，兼行覃恩，大赦天下，十恶不赦者除外；

蠲免西域新复之地三年田赋，以示朝廷恤民之意；

赐酺三日，弛夜禁，万民同庆。

封赏将帅，名目另附，但颁诏中简要提及。

宣读完毕，承天门下的百官及士民跪听，山呼万岁。

万岁的呼声从承天门一路传下去，穿过千步廊，穿过棋盘街，一直传到大明门外。

颁诏毕，皇帝于奉天殿赐宴。

万寿节宴例有定式，今日因兼大捷，加赐酒肉，并于殿前设大乐奏乐助兴。

宴席上，文武百官列坐于丹墀。

朝鲜、琉球、安南、暹罗、缅甸、真腊……各国使臣于丹墀西侧按国别分班列坐。

礼乐声中，觥筹交错。

皇帝饮毕，赐群臣酒，命太子代行酒礼，乃还宫。

太子朱慈煊领命，继续代皇帝主持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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