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皇太獐

鼠目獐妖大营沿着青阳城西面的缓坡铺展开来，营帐密密麻麻，连绵数里，从高处望去像一层灰褐色的鳞甲覆盖了大半个山坡。

妖族的营地和人类军营不同，没有整齐的营道和规整的营帐，只有杂乱堆叠的皮棚、兽骨搭成的矮架和用粗木随意拼凑的围栏。

营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地面被踩得泥泞不堪，到处散落着啃剩的骨头和不知什么动物的毛皮，腥臊的气味弥漫在整片营地上空，厚重得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雾。

妖云低垂在营地上方，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灰色，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抹布悬浮在半空中。

那不是普通的云层，而是由十万鼠目獐妖散发的妖气汇聚而成的，其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能量颗粒，让整片天空看起来都像是蒙了一层油腻的薄膜。

大玉儿穿过营地的时候脚步很快。

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正在火堆旁撕扯生肉的獐妖士兵，那些士兵的嘴角还挂着血渍，看到她的目光时有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肉丝塞住的牙缝，然后继续低头撕咬。

大玉儿的眉头皱得很紧，她在柳承畴那边住了几个月，早就习惯了人族的床榻、熏香、热水和精细的食物，此刻重新回到这片充斥着血腥和腐臭的营地，那种落差让她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反胃。

但她没有多停留，快步穿过那些高低不等的营帐，朝着中军大寨的方向赶去。

中军大寨比周围的营帐高出不少，由粗壮的妖兽骨骼搭建而成，表面覆着一层暗色的油脂涂层，在火光中泛着不自然的油光，顶上插着一面暗黄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只正在奔逃的獐子图案。

大玉儿掀开厚重的帐帘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先是扫了一圈营帐内部，然后落在正中央那把用整块兽骨雕成的座椅上，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只见一个男子模样的人坐在那里，身材矮胖，面阔颌圆，蓄着两撇稀稀拉拉的獐须。

他头顶蓄着一块铜钱大小的头发，编成一根细长的金钱鼠尾辫垂在脑后，其余部分剃得干干净净，那模样在人族看来极为滑稽，但他自己似乎觉得这造型很显威风。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锦袍，袍面绣着粗糙的暗纹，但衣料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毛，袖口处沾着几块干涸的油渍。

他的五官凑在一起并不协调——眼睛细长而窄，像是被捏扁的豆荚，鼻梁塌陷，鼻翼宽大，嘴唇肥厚，微微张开的时候能看到两颗微微发黄的尖牙，看起来显得相当猥琐。

大玉儿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和娇媚：“大王？！您怎么回来了？”

皇太獐看到大玉儿进来，眼睛也是亮了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跨到大玉儿面前，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道不小，让她整个人都往前踉跄了半步。

“我的大玉儿！我可想死你了！两个多月没见，想死我了——”

大玉儿靠在他怀里片刻，然后抬起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声音也软了几分：“大王何时归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派人回来知会一声？”

“今日刚到的。”皇太獐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几眼，脸上的笑意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餍足，“这不是想着给咱们家大玉儿一个惊喜吗？提前说了还叫什么惊喜。”

大玉儿轻哼了一声，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声音带着刻意的羞涩：“讨厌，油嘴滑舌的。”

皇太獐哈哈笑了起来，但笑声刚刚扬起来就猛地顿住了。他的手从大玉儿的肩膀上滑落到她的手臂，然后继续下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目光在那一处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大玉儿，声音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探询：“你怀孕了？”

大玉儿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慌乱，心跳都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用了大约半息就恢复了正常，声音依然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欣喜。

“是啊，怀了有半个多月了，算着日子，再有几天差不多就该生了。”

皇太獐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些。

大玉儿能感觉到他掌心传过来的温度和那道正在缓慢施加的握力，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得体的惊喜表情。

皇太獐看了她几息，然后他忽然松开手，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啊！我出门两个多月，本王出门两个多月，一回来你就给了本王这么大一个惊喜！我又要做父亲了！”

他的笑声在营帐中回荡，震得帐顶悬挂的兽骨挂饰都在轻轻晃动。

大玉儿顺着那股笑声松了一口气，她靠回他怀里，声音带着刚刚那阵紧张散去之后残留的柔媚：“大王不在的这些日子，玉儿每天都在想你。”

她顿了顿，然后像是不经意地转开了话题，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对了，大王此去青丘，那边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皇太獐的笑声停了，脸上那层兴奋的光泽退去了一些，换上了更加凝重的神色。

他走到上位坐下来，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大玉儿顺势钻进对方的怀里，皇太獐的大手揉捏起来，惹得后者小脸微红。

“我此番并没有见到青丘之主本人，但我拿到了那边的传谕——青丘要求我们尽快攻破青阳城，然后立刻带兵北上，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承天城之外。”皇太獐声音低沉。

大玉儿的神色一凛：“承天城？这是要发起总攻了？”

皇太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帐帘缝隙外那片正在缓慢变亮的天色上：“现如今，在我们妖族多年的扫荡之下，人族只剩三座孤城还在负隅顽抗，也就是青阳城、崇武城、还有帝都承天城。”

“青阳城这边，我们已经围了数月，马上就要被我们攻破了。另一边，三大顶级妖国之一的龙宫，正在全力进攻崇武城，按那边的进度推算，破城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而狮驼岭，早就把承天城围得水泄不通，只等青阳和崇武一破，人族国运大减，承天城就成了真正的孤城。”

他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正在陈述一场早已被规划好的结局的从容：“而且，青丘之主在承天城内早就安排了内应。”

“只要青阳、崇武两城破城的消息传到承天，青丘和龙宫会立刻率领万千妖族赶到承天城外，与狮驼岭汇合，三路合围，里应外合之下，承天城必破，到那时候，人族，也就彻底灭了。”

大玉儿安静地听完，然后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好奇地追问：“那承天城里那个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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