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太学地牢藏旧骨
顾衡走在前头,草鞋踩过太学门前的青石板。
高明带着二十个老卒跟在后面,刀都没收。
卫渊抬头看了眼太学的匾额,漆金的“太学”二字缺了一角,鸟屎糊在上头没人擦。
“你爹在这儿读过书?”
顾衡没回头。“读了十二年,从蒙童读到博士。”
“后来呢?”
“后来上了一封条陈,人就没了。”
太学里头静得出奇。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廊下摆着几张案桌,砚台里的墨干成了块。
高明四下扫了一圈。“没人?”
顾衡往藏书楼方向拐。“祭酒带人去宫里了,说要跟摄政王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
“说你烧了密库,又摘了韩肃的冠,太学二百门生联名要参你。”
他顿了一下。“平时井边有人看着,今天全跟去了。”
卫渊跟着他绕过藏书楼。楼后头有一口井,井栏用石头砌的,边上长了青苔。
顾衡蹲下去,手指摸到井栏底座的一块石板,往外一掰。
石板没动。
他站起来,脚后跟往石板上跺了三下。第四下,石板松了一条缝。
“搭把手。”
高明把刀插在地上,两手扣住石板边沿,往上一掀。
石板下面是一道台阶,黑洞洞的,泥土味混着一股霉烂的腥气冲上来。
高明捂住鼻子。“这底下是什么?”
顾衡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点着了。
“我师父告诉我的。他说太学底下有间牢房,比北仓还早三十年。”
卫渊接过火折子。“你先前就知道?”
“知道。”顾衡的声音闷在台阶里。“可我一个太学生,撬不开这石板。”
卫渊往下走。台阶窄,两个人并排站不下。泥墙上渗着水,火折子照出一片一片的水渍。
走了三十多级,脚底踩到平地。
面前是一道木门,门板上铆着铁钉,锈迹把木头腐出一片片黑斑。
高明抬脚踹上去。
门没开,铁锁晃了一下。
“陈长风。”
独眼老卒从后头挤过来,手里拎着斧头。
一斧头剁下去,铁锁连着门闩一块飞了。
门往里砸开,灰尘扑面。
火折子照进去。
卫渊的脚步停住了。
牢房不大,两侧墙上钉着铁环,铁环上挂着链子。链子尽头是人。
有人蜷在墙根,头发白到了腰。有人靠着柱子,手腕上的铁环磨得见了骨头,皮肉翻出来结成痂,痂又磨开,反复几十次,骨头上磨出了槽。
高明把火把举高。一共二十三个人,男女都有,最年轻的看着也有三十出头。
墙上刻着字,歪歪扭扭,是用指甲抠的。
“寒门不得入仕。”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火光底下勉强看清。
“天授十一年冬,余以寒门子入太学,试居第一,祭酒改卷,黜之。”
陈长风的斧头垂在腿边,独眼里冒出血丝。
“这他妈是太学?”
卫渊走到最里面。一个老儒被铁链锁在角落,脊背弓成虾米,抬头的动作都费劲。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是卫家的?”
“卫渊。”
老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咳。
“像。眼睛像崇远。”
卫渊蹲在他面前。“你认识我爹?”
“他来过。”老儒把头靠在墙上。“天授十二年春,他带了两个人来,说要查太学的账。”
“查到了什么?”
“查到太学每年收世家二十万两银,不入国库,直接进祭酒的私账。”老儒咳了一口。“寒门子弟考进来的,但凡碍了世家的名额,祭酒改卷黜落。不服的,送下来。”
卫渊看了眼他手腕上的铁环。“你在这儿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老儒摇头。“头几年还数日子,后来石板不透光,数不了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咔响。“我数的。墙上那道最长的刻痕是我的,刻到后来指头抠断了一截,后面的就没数了。四千多天,该有的。”
高明把火把往前伸。那人的脸瘦得颧骨把眼眶挤成两个深坑。
“你是谁?”
“河东举人,姓孟,天授十三年秋闱第三。祭酒说我卷子有犯讳,削了功名,我去礼部告状,第二天就被人拖到这儿了。”
卫渊站起来,回头看着顾衡。
顾衡站在门口,手指扣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师父知道这些?”
“他知道。”顾衡的声音发紧。“他是祭酒的弟子,二十年前就知道。他不敢说,把位置告诉了我,让我找个能撬石板的人。”
卫渊把旧刀抽出来。“陈长风。”
“俺在。”
“砍链子。”
斧头落下去,第一根铁链断了。
铁环从老儒手腕上滑脱,露出一圈骨头。老儒的手垂下去,打了个弯,撑不直了。
陈长风一根接一根地砍,链子断开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二十三个人,用了半刻钟。
最后一个被放开的是个女子,二十来岁,衣裳烂成布条,头发结成硬块。她站不起来,两条腿往外撇着,膝盖骨凸出来一截。
高明把她背出去。她两只手死死攥着高明的衣领,指头弯成钩子,松不开。
地面上,日头刺进眼睛。
二十三个人被扶到井栏边坐下,有人捂着眼睛,有人张着嘴喘气。
那个姓孟的举人跪在地上,两只手往土里抓。
“土是热的。”他抓起一把土往脸上抹。“十一年没摸过热的东西。”
卫渊站在井栏旁。“谁关的?”
老儒被人扶着靠在树干上,抬手指向太学正堂。
“三大世家出银,内府出人,祭酒出名。”
“世家给银子买名额,内府派人看牢,祭酒替他们盖章。这条线搭了三十年,比你爹查的那笔军粮账还早。”
高明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转回头来。“世子,外头有人过来了,几百个。”
太学大门口传来脚步声。
几百人涌进来,前头走着一个穿紫袍的老者,须发全白,手里捏着一方木牌。
太学祭酒。
他身后跟着二三百个门生,都穿着太学的蓝袍,手里攥着笏板或者书卷。
祭酒看见井栏边坐着的那些人,脚步顿了一下。前排几个门生也停住了。
祭酒把木牌往袖里一收,抬起下巴。
“卫渊,你带兵闯太学,毁圣贤之地,天下士林共诛之!”
后头门生跟着喊。“共诛之!”
卫渊把旧刀拄在地上。“你看看这些人。”
祭酒没往那边看。“太学乃教化之所,非掌刀之人可以擅入——”
“看。”
卫渊的声音不大,陈长风的斧头已经横在祭酒面前。
祭酒低头避开斧刃,眼角扫到井栏边那群人。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儒从树干上撑起来半个身子。“秦大人,十一年不见,您还穿紫袍。”
祭酒的手缩进袖子里。
姓孟的举人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泥土。“秦祭酒,还记得天授十三年秋闱第三名吗?你说我犯讳,我哪个字犯讳了?”
后排的门生开始往后退。
卫渊走到太学正堂前。堂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太学祖训,第一条写着“有教无类”。
他看了两遍。
“有教无类。”
他抬脚踹在碑面上。
碑晃了一下,没倒。
他又踹了一脚。碑从底座裂开,往后砸下去,砸在正堂台阶上,碎成三块。
“有教无类”那四个字断成两截,“无”字的右半边崩飞出去,弹到祭酒脚边。
祭酒往后退了两步。“卫渊,你疯了!”
“我疯了?”卫渊踩着碎石走到他面前。“碑上写有教无类,碑底下锁了二十三个活人。谁疯了?”
门生里有人往前挤了两步。“摄政王,祖训碑是太祖亲题——”
高明回头瞪他一眼。“太祖题的碑,太祖知道底下锁着人吗?”
那门生闭了嘴。
顾衡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走到碎碑前,跪下去。
“学生顾衡,愿替摄政王重开太学。”
他把额头抵在碎石上。
“只收能读书的人,不问他爹是谁。”
祭酒指着他。“顾衡,你是太学的人!”
顾衡抬起头。“我爹也是太学的人。天授十六年,他上了条陈,被送进北仓,死了。您当时就坐在正堂里批卷子。”
祭酒的嘴张开,又合上。
卫渊看向陈长风。“把祭酒带走,跟韩肃关一起。”
两个老卒上来,扣住祭酒的胳膊。
祭酒挣了两下。“卫渊!你不能——”
“再喊,戴枷。”
祭酒闭了嘴,被拖着往外走。
门生们散开一条道。没人上前拦。
卫渊转身走回井栏边。
老儒还靠在树干上。他抬手指了指头顶——树干上方有个枝杈分叉的豁口,塞着一块破布。
“够不着。”老儒说。“链子够不到那个位置,一直是我用脚把东西踢上去的。”
高明踮脚把破布抽出来。布里头裹着一卷东西,外面糊了一层蜡,蜡壳上嵌着碎布,蜡封完整。
老儒看着那卷东西。“有年发水,泡到腰。我把它蹬上去,蜡是后来一点一点从牢门铁钉上刮下来封的。”
高明把蜡壳剥开,递给卫渊。
里面是一卷纸,纸已经发黄,边角蛀出几个洞。
封皮上五个字,墨色褐得发黑。
“卫崇远未尽之案。”
老儒的手撑在树干上,抖得厉害。
“崇远死的那天夜里,把这个塞给我,说留着,总有一天卫家会有人来拿。”
卫渊接过纸卷。
手指碰到封皮,指头上那道刀口又裂开了,血渗进纸缝里。
他没翻开。
“二十年了?”
“二十年。”老儒的眼眶往下塌。“老头子没饿死,这东西就没烂。”
卫渊把纸卷贴着胸口塞进去。
高明凑过来,压着嗓子。“世子,翻开看看?”
卫渊的手按在胸口。
“回西山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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