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三家低头交兵符
西山老营偏厅里,摆了两张方桌。
慕容雪坐在左边那张,手边搁着两只铁箱,箱上的锁还没开。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绾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卫渊从外头走进来,靴底还沾着太学的土。
慕容雪站起来,没行礼。
“卫渊,孩子不死,成年人任你处置?”
卫渊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两只铁箱。
“箱里什么?”
“慕容家与太子往来十二年的账本,每一笔银子送了谁、办了什么事,全在里头。”
慕容雪把钥匙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桌面上。
“通番的,有。卖军粮的,有。替太子杀过人的,也有。”
卫渊伸手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通番、杀人、卖军粮的,按律斩。”
慕容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没沾血的,流放。”
她的手指松开一点。
“孩子留命。”
慕容雪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下头。
“钥匙给你了,慕容家的事就交给你。”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槛前停住。
“卫渊。”
“说。”
“慕容家有三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
“我说了留命,就留命。”
慕容雪跨出门槛,没回头。
高明从柱子后头钻出来,手指戳了戳铁箱。
“世子,开不开?”
“先搁着。”
卫渊把钥匙揣进怀里,目光扫了一眼门外。
“让谢家和崔家的族长进来。”
——
两个老头一前一后走进偏厅。
谢家族长谢广六十出头,走路还算利索,手里捧着一方木匣。
崔家族长崔安比他老十岁,拄着拐,走一步喘一步。
两人看见桌上的铁箱,都顿了一下。
谢广先开口。
“摄政王,谢家私军三千二百人,兵符在此。”
他把木匣打开,里头躺着一枚铜符,铜符上刻着谢字。
崔安把拐杖换了只手,从袖里掏出一块玉牌。
“崔家两千八百人,全在城西校场候着,随时可以缴械。”
卫渊伸手接了铜符和玉牌,掂了掂,搁在桌上。
谢广往前挪了半步。
“摄政王,私军交了,老朽只求一桩——祖宅能不能留?”
崔安跟着点头。
“崔家那座宅子住了七代人,柱子上还刻着先祖的手印。”
卫渊拿起铜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谢家祖宅,占地四百亩,圈了三条街的水渠。”
谢广的嘴角抽了一下。
“崔家那座宅子,底下有六间地窖,我的人昨夜在墙外数过。”
崔安的拐杖在地砖上点了一声。
“宅子是朝廷的,命是你们自己的。”
卫渊把铜符和玉牌往前推。
“回去把人带到城西校场,甲卸了,刀交了,人散回原籍。”
谢广张了张嘴。
“那宅子——”
“宅子的事,等账对完再说。”
卫渊站起来。
“二位还坐得住,就在这儿喝茶。坐不住,跟我走一趟。”
谢广和崔安对视了一眼。
“去哪?”
“梁家。”
——
梁家大门紧闭。
门楼上架了四台弩机,弩臂绞得嘎吱响,箭槽里压着三棱铁簇。
梁仲披着半副甲,站在墙头,手扶着垛口往下看。
城南大街上站着卫渊的人,骑兵在两侧列队,步卒堵住了四个巷口。
谢广和崔安被高明搀到最前头,站在骑兵后面。
梁仲看见他们,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谢广!崔安!你们两家也跪了?”
谢广没接话,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崔安拄着拐往后退了半步。
卫渊策马上前,停在大门外三十步。
“梁仲,开门。”
梁仲把手按在垛口上。
“卫渊,你敢动世家,天下士子皆反!”
卫渊没理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恒。
赵恒提枪押着一个人走上来。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管事的褐袍,膝盖上全是泥,脸肿了半边。
“梁家管事,今早在南门外抓的。”
赵恒把人往地上一推。
管事跪在泥里,浑身打颤。
“说。”
赵恒的枪杆敲在他后脑勺上。
管事哆嗦了两下,嘴一张。
“梁、梁家地道从后花园假山底下通出去,出口在城外十里的破庙。”
墙头上,梁仲的手从垛口上滑了下来。
管事又抖了一下。
“梁家在地道里藏了八百人,铠甲兵器都是新打的,太子的人说回军就接应。”
梁仲的声音从墙头上砸下来。
“放屁!老夫——”
“还有。”
管事把头低到地面。
“后院柴房底下有三间暗室,里头存着草原人送来的弯刀和皮甲,一共十二箱。”
街上安静了一阵。
谢广的手缩到袖子里,指头在里面搅。
崔安的拐杖往后挪了三寸。
卫渊看着墙头。
“梁仲,你还要我等太子回来再抓你?”
梁仲的嘴唇哆嗦,手往腰间的刀柄上抓。
“放箭!”
四台弩机同时击发。
铁簇带着风声砸下来。
卫渊侧身,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钉进马鞍。
赵恒的枪杆横扫,挡掉两支。
高明扑到谢广和崔安前头,刀背把第四支箭拍飞。
“攻门!”
赵恒一声吼,六个老卒抬着撞木冲上去。
轰!
第一下,门板裂了一道缝。
轰!
第二下,门闩断了。
第三下没用上,门板整个塌进去,砸在门槛上扬起一片灰。
梁家私兵从院子里冲出来,手里的刀还没出鞘就被老卒撞翻了。
赵恒提枪冲进门洞,第一枪挑飞门后一个持弩的,第二枪扎进第二个人的肩膀。
“投降的跪下!动的砍!”
高明带着二十个人绕到后墙。
墙根堆着三垛柴禾,搬开底下那垛,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往下走,台阶上有新踩的泥印。
“泼油!”
两桶火油从洞口灌下去。
油顺着台阶往下流,流进地道。
高明扔了火折子。
轰的一声闷响从地底传上来,洞口喷出一股热浪,把柴禾掀翻了几根。
地底下隐约有人在撞墙,闷叫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土里压着的牲口在拱。
后院那边同时炸开火光,火舌从假山后头蹿出来,把半棵老槐树点着了。
地底的动静很快就没了。
梁仲从墙头上摔下来,甲片松了,人往花园方向跑。
假山后面有一道暗门。
他扑过去一把推开,弯腰钻进去。
暗门后头是一条窄道,窄到只能侧着身子走。
他跑了十几步,脚底踩到一截木头。
拐杖。
断了一截的拐杖横在路中间。
他低头的工夫,一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攥住他的脚腕。
梁仲往前栽倒,下巴砸在石地上,牙磕碎了两颗。
陈长风从窄道另一头爬出来,独眼在火光里泛红。
“俺也去腿断了,拐杖还能用。”
他把拐杖抽回来,杵在梁仲后背上。
“跑什么?”
——
梁家院子里火还没灭。
梁仲被按在院子里,脸压在泥地上,嘴里的血混着土往外吐。
谢广和崔安站在大门外,看着里头的火光。
高明那边的地道口还在冒烟,焦臭味顺着风刮到街上。
谢广的脸抖了一下,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崔安那边碰了碰。
崔安把拐杖戳进地砖缝。
“跪吧。”
谢广扑通跪在地上。
崔安拄着拐杖,膝盖弯了两下才跪下去。
“谢家愿降。”
“崔家也愿降。”
卫渊没看他们,走进梁家院子。
柴房的门被劈开了,里头的暗室露出来。
赵恒站在暗室前,手里举着火把。
“世子,来看。”
暗室里摆着十二只木箱,排成两排,箱盖上钉着铁皮,铁皮上压着一个印记。
草原狼首。
卫渊走过去,一脚踢开最近那只箱盖。
弯刀,码得整整齐齐,刀柄缠着皮绳,刀鞘上刻着草原文。
第二只是皮甲,草原样式,背后缀着铜扣。
赵恒把剩下的箱子挨个掀了一遍——刀、甲、箭簇,全是草原制式。
卫渊没看那些,走到第三只箱子前蹲下来,手指摸上箱盖的铁皮。
铁皮底下压着一张纸,折了三折,塞在铁皮和木板之间。
他抽出来,展开。
纸上盖着一枚印,印文不是汉字。
下头写着一行字,汉文,笔迹潦草。
“第三批,共十二箱,收讫。梁仲亲收。”
卫渊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赵恒凑过来。
“世子,这些东西——”
“草原的刀,梁家收的。”
卫渊站起来,往暗室深处走。
最后面还有一道门,门上没锁,虚掩着。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地窖,比暗室还深半层。
地窖里摆着一排更大的木箱,箱盖上同样印着草原狼首。
赵恒上去掀了一只。
不是刀。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刻着草原文和一串数字。
赵恒的手停在半空。
“世子,这是草原人的银子。”
卫渊没说话,走到最里面那只箱子前。
这只箱子和别的不一样,封口不是铁钉,是蜡封。
蜡封上压着两枚印。
一枚是草原狼首。
另一枚是汉字。
他蹲下去,凑近看了看。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
印上两个字。
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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