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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5章 第三库饭役


侧墙拆开的时候,雨刚停。

不是彻底停,只是从先前那种砸得人睁不开眼的大雨,变成了屋檐上隔一会儿落一滴。

旧屯里满地都是水,泥被踩得稀烂,祠堂门口那几块青砖露出来,砖缝里却还嵌着黑泥和烧焦的草屑。

那条向北倾斜的窄道露在墙后。

只能容一个人弯着腰进去。

道口有些年头了,砖壁被潮气泡得发黑,墙根长着一层细白的霉。火把刚凑过去,火光便矮了一截,像里头有股看不见的冷风,把火苗压得不敢抬头。

高明站在洞口,没进去。

他左肩的布已经湿透,血水混着黄脓渗出来,边缘发硬。刚才在草料仓里钻那道夹缝时,砖墙蹭破了伤口,眼下稍微抬一下左臂,脸上肌肉就会绷住。

赵恒看了他一眼。

"你这胳膊还要不要了?"

高明低头看了看,像是在看别人的伤。

"能用。"

"能用个屁。"赵恒把刀插回鞘里,"俺北地见过冻掉半条膀子的硬汉,人家都没你这么犟。你再往里爬,回头胳膊烂了,俺给你找个木头接上?"

高明侧身避开。

"木头不能握刀。"

赵恒噎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真他娘不讨喜。"

卫渊没有看他们争。

他站在洞口前,手指按着腰间玉佩,玉佩被雨水打湿,摸上去发凉。

窄道里有车轮声。

很远。

听不真切。

像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石头的旧木车,在地下慢慢挪。轮子不圆,转一下,便要在石头上磕一下。

咯。

又咯。

梁七槐站在火把旁,脸色白得不太像活人。他手里捏着那块饭役铜牌,铜牌沾着泥,边缘磨得发亮。

"刚才那七声、八声、三声,不是求救。"

周朗把炭笔夹在指间,抬头问:"换班数?"

"嗯。"

梁七槐点了点头。

"第三库没有日夜,里头看不见天。饭役换班,全靠敲墙。七声,是前班清碗。八声,是换药。三声,是推车。"

赵恒往窄道里看了一眼。

"推什么车?"

梁七槐没立刻答。

他似乎不太愿意想起来。过了很久,他才说:"人。"

祠堂里没人说话。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一只被雨淋透的飞蛾扑到火上,翅膀卷起来,掉进泥里。谁也没去看。

"第三库的饭役,不只送饭。"

梁七槐把铜牌放到供桌上,像是怕自己再捏下去,会把它捏弯。

"有些人伤得重,走不了,就装车。车上铺湿草,盖油布。外头写药材,写尸首,写旧军械,什么都行。只要有转运副印,守门的不会掀开看。"

"你送过?"卫渊问。

梁七槐的手停在半空。

"送过一次。"

"哪一年?"

"天授十三年,春末。"梁七槐低声道,"我刚进第三库没多久,没资格送正餐,只能跟着前头的人打杂。那夜有个囚犯发热,烧得快没气了。管事让我端药,我去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门口。"

"车里是谁?"

"看不见。"

梁七槐摇头。

"油布压得很严。只露出一只脚。左腿上缠着布,布底下全是血。那人一直咳,咳得车板都在响。有人拿麻蜡堵他的嘴,怕他叫。"

卫渊指腹停在玉佩边缘。

左腿有伤。

沈毅的名字在前头反复出现,沈七又被人拿来顶替。可梁七槐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谁也没法立刻断定。

周朗把账册挪到火边,纸受了潮,翻页时总要粘住。他小心地用刀尖挑开一角。

"你说第三库饭役有规矩。"

"有。"

"说给我听。"

梁七槐抬头看了周朗一眼。

周朗也没催,只把炭笔放到纸上。他的手冻得有些僵,笔尖落下去,先划出一道不该有的墨线。他皱了皱眉,没擦。

梁七槐吸了口气。

"早班卯末送干饭。每人半碗粟米,能嚼的给硬饭,牙坏了的给泡软。午后送药,一人一碗,药碗底下压两片腌萝卜。夜里不送饭,只点水。"

赵恒问:"两片萝卜又是什么规矩?"

"药下过没有,看萝卜。"

梁七槐说。

"有人不肯喝药,就把萝卜夹给隔壁。第二班饭役进来,只要看见萝卜还在,便知道药没进肚子。没进肚子,记牌。"

他说着,翻开铜牌背面。

铜牌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极浅的短痕。短得像刀尖随手划的,若不对着火光,根本看不出来。

"吃不下半碗饭,刻一痕。连着两顿吃不下,刻两痕。三顿不动饭,管事来验气。人死了,牌子换成黑绳。人转走,刻一长痕。"

周朗凑近了些。

"这块牌为什么这么多痕?"

梁七槐没有立刻碰。

那是从粮棚铁匣里翻出来的铜牌,牌面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牌背上的短痕一层压一层,有些新,有些旧,密得几乎分不出先后。

"这是第三库最里面那间的牌。"

他说。

"里面的人不能死。"

赵恒皱眉:"谁?"

"我不知道。"

梁七槐说得很快,仿佛这句话早就在心里练过许多遍。

"饭役不能看脸,送饭时低头。门里的人也不许说真名。管事只叫他'沈七'。有时叫沈七,有时叫守着的那个。反正不是正经称呼。"

卫渊看向他。

"他多久换一次药?"

梁七槐喉结动了一下。

"三日。"

"什么药?"

"安神汤,止痛散,还有一味苦得很,颜色发灰。我没见过药方,只闻过味。"梁七槐停了停,"他每次只吃半碗饭。"

"吃不下?"

"不是。"梁七槐摇头,"他故意剩半碗。"

周朗的笔尖顿住。

"故意?"

"饭役看剩饭,管事也看。"梁七槐说,"若一个人每天都吃干净,说明他还能撑。可那间里头的人,从来只吃半碗。三天一次,分毫不差。"

赵恒听得不明白。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卫渊却看向那块铜牌。

"是在留痕。"

梁七槐抬起头。

卫渊说:"他不能写字,也不能出门。只要每三日剩半碗饭,饭役就得在牌上刻痕。牌子走账,账就会留下。"

周朗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铜牌移到灯下,找出旧册中夹着的饭役记录,一页页对照。纸上字已经模糊,许多地方被水泡开了。他看得很慢,慢得赵恒都开始着急。

"你倒是说话。"

"别催。"

周朗没抬头。

"字糊了。"

"俺也看不懂。"

"你看得懂还要我做什么。"

赵恒张了张嘴,最后扭头走到门口。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手背伤口发疼。他低头看了眼,烧破的皮肉被泥泡得泛白。

他骂了句很轻的。

没人听清。

周朗终于翻到一页。

"天授十四年,乙三十二,药汤三副,干饭余半,记一。"

又一页。

"天授十五年,乙三十二,药汤三副,干饭余半,记一。"

再往后。

纸页缺了很多,年份断断续续,可那个记法没有断。

乙三十二。

药汤。

半碗饭。

短痕。

周朗越念,声音越低。

"不是几个月。"

他把册子按住,怕风吹翻。

"至少持续了十七年。后面几年的册子不在这里,可这块牌背上的短痕没停。有人一直在给他续账。"

卫渊没有动。

他原本按在玉佩上的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祠堂外头,天色暗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预兆。云压得低,远处城墙上的灯一盏盏亮起,隔着湿冷的夜色,看着不比白日好多少。

可卫渊耳边只剩下那几个字。

持续十七年。

不是一张残页,不是一句从伤者嘴里挤出来的"活着"。

有人给父亲送了十七年的药。

"他没死。"周朗轻声说。

卫渊没回答。

梁七槐却忽然跪下了。

膝盖砸在砖上,发出闷响。

赵恒回头:"你这是干什么?"

"我见过他。"

梁七槐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那块铜牌。

"我没见过脸。我只见过一双手。他送饭时,门里的人伸出来接碗,手背上有一道旧刀疤,虎口有茧。他不是文官,不是普通囚犯。"

卫渊看着他。

梁七槐声音发哑。

"有一回我手滑,药碗摔了。管事要打死我。门里那个人敲墙,敲了三下。管事就没打。"

"为什么?"

"他说,浪费药,记账麻烦。"

梁七槐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人说话很平。他替我省了一顿打。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替我说话,他是怕换一个饭役,换的人手脚更脏,会把账记错。"

赵恒听得胸口发堵。

"你记得他的声音?"

"记不清了。"梁七槐摇头,"二十年了。人老了,很多事会混。可他敲墙的声音我记得。三下,不重。像怕把谁吵醒。"

就在这时,石板下面传来敲击。

笃。

一下。

祠堂里的人都静了。

梁七槐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又是两下。

笃,笃。

不是先前的换班数。

这是叫人。

梁七槐几乎是扑到侧墙观察孔前。他先前被烟熏得眼睛发红,凑近那条缝时,呼吸都不敢重。

"是我。"

他压低声音。

"第三库饭役,梁七槐。"

墙后没有回应。

梁七槐咽了口唾沫,又道:"我是送卯末干饭的那个。你还记得吗?我以前摔过药碗。"

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咳嗽。

咳了很久。

随后,有什么东西沿着观察孔的竹管慢慢顶了出来。

不是纸。

是一块铜牌。

铜牌很旧,牌面被磨得一片发白。没有姓名,没有编号,只有一层暗黑色的油垢。

高明走过去,伸手要拿,梁七槐却先把他拦住。

"别碰正面。"

高明看他。

"饭役牌有毒?"

"以前有。"梁七槐道,"第三库怕人偷牌,牌面会抹铅灰。二十年了,多半没了,可别拿伤口碰。"

赵恒立刻看向高明那条渗血的肩。

高明没说话,退了半步。

梁七槐用两根竹片夹起铜牌,放在油灯下。

牌背刻着七道短痕。

中间隔得很匀。

七道短痕旁,还有一道长痕。

长痕深得几乎穿透铜牌,刻的人大概用了很大力气,边缘还卷起了细细的铜刺。

周朗看了一会儿。

"七次吃不下饭?"

梁七槐摇头。

"不是。"

他声音有点抖。

"七次是假病。每次都剩半碗,故意让饭役记。长痕才是要紧的。"

"什么意思?"

"转运。"

梁七槐看向卫渊。

"牌在人在。人一旦离开第三库,旧牌上必须刻长痕。不是死,是转走。转到哪儿,饭役不知道,管事也不一定知道。"

卫渊接过竹片。

没有直接碰铜牌。

"这是谁的牌?"

梁七槐闭上眼,过了片刻才道:"那个只吃半碗饭的人。"

"沈七?"

"他们叫他沈七。"

梁七槐说。

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第三下才挤出声音来。

"可他不是沈毅。"

这句话一出口,祠堂里的气息像是被人掐断了一下。

赵恒先问:"你凭什么说不是?"

"沈毅左腿有旧伤。"梁七槐道,"乙字营的人都知道。他领药时,药汤总要加活血散,饭役铜牌背面也该有'左伤'的记号。可这块牌没有。"

周朗把旧册翻出来。

果然。

乙三十二那一页,旁边写着左腿伤,换药频繁。

而眼前这块无籍牌,只有七道短痕和一道长痕。没有伤记,没有姓名,像一条被人从册子里硬生生抠走的命。

"沈七,是个壳。"卫渊说。

梁七槐点头。

"有人拿沈毅的名字压住真正那个人。只要别人都盯着沈七,就没人会再问,里面那个人究竟是谁。"

卫渊望向石板。

门后伤者只剩很浅的呼吸。

那人把牌送出来,是想告诉他们什么?

父亲离开过北仓。

而且不是刚离开。

"什么时候转的?"卫渊问。

梁七槐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看不准。"他说,"长痕边上的油垢没完全包住,至少两三年。不会超过五年。"

两三年。

卫渊忽然想起老人写下的那句。

沈毅没有死,但已经不在北仓。

说的未必是同一个人。

冯吉这条线,把人名、车号、铜牌、伤口全搅在一起。像一锅脏水。越搅,底下的东西越看不清。

可有一件事已经清楚。

父亲没有死在二十年前。

也没有一直被关在石板下面。

他被人转走了。

"韩魁。"

韩魁站在门边,枪还横在手里。

"在。"

"石板不许开。"

赵恒皱眉:"里面那人快不行了。"

"所以不能硬开。"卫渊道,"这条窄道向北,地底有积水。石板一松,气流倒灌,泥水压进第三库,门后的人先死。"

韩魁看向那道石板缝。

"那怎么办?"

"侧墙救。"

卫渊指着窄道。

"找它的出口。先打通观察孔,送药、送水。你带旧屯的人守这里,祠堂、草料仓、北山道都不能放人进来。"

韩魁沉默片刻。

"若内府再来?"

"记名字。"

卫渊说。

"谁先拔刀,谁先碰证物,谁的靴底沾了哪儿的泥,都记下来。你们以前吃过没人记账的亏。现在先学着记。"

韩魁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把枪握紧了些。

"俺亲自守。"

赵恒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学我说话做什么?"

韩魁看了他一眼。

"顺口。"

"……"

赵恒没好气地转开头。

卫渊走到祠堂后角。

那里堆着几根从旧车上拆下来的木料,最底下一根车轴发黑,轴头裹着油布,和别的木头混在一起。韩魁走过去,把那根车轴拖出来。

车轴很重。

两个人抬,才勉强抬到空地上。

韩魁蹲下去,用袖口擦去轴身上的泥。木头早被油浸透,摸上去滑腻,边缘还有一道烧过的痕。

"这是当年的。"

他说。

"我留下来的。"

赵恒看着他:"你不是说车烧了?"

"车板烧了,轴没烧透。"韩魁道,"我那年把它埋在后营马粪坑底下。怕人找到,也怕自己忘。后来每隔几年挖出来看一眼,又埋回去。"

周朗抬头:"你为什么不交出去?"

韩魁坐在泥地里。

"交给谁?"

他问。

周朗没说话。

韩魁摸了摸车轴中间那道浅缝。

"我当年拆过一次。里头是空的。我以为自己多心,后来又封回去了。可这二十年,梦里总听见车板响。罢了罢了,可能人一老,就爱跟一块烂木头较劲。"

卫渊蹲下来,摸了摸轴头。

封口不是原来的。

木塞边缘有新鲜松脂。

有人近来动过。

"拆。"

韩魁抬眼:"现在?"

"现在。"

赵恒找来铁钎。

第一下砸下去,铁钎滑开,差点砸到脚背。赵恒骂了声,换了角度。第二下,轴头裂开一道缝,一股陈旧的油味冒出来,里头还夹着一点苦药味。

梁七槐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这味道……"

"认得?"

"安神汤。"梁七槐说,"第三库最里面那间,一直用这个。"

车轴空腔里塞着油布。

油布外层早烂了,轻轻一碰便掉渣。周朗不敢直接扯,找了根细木片,一点点往外挑。

里面只有半封信。

纸发黄,边角被油浸透。字迹却还在。

卫渊没有立刻展开。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半空。忽然想起母亲房里那股苦参味,想起那只落在窗沿上的白雀,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发热,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在门外骂人。

许多事记不清了。

可有些味道,一辈子都散不掉。

周朗低声道:"世子?"

卫渊接过信。

纸上只有两句话。

字写得不急,笔锋却很深。

——金印不可落入内府。

——若我失踪,先查阿蘅留下的七八三。

祠堂里静了很久。

赵恒看不明白,只问:"是老将军的字?"

卫渊点头。

"是。"

韩魁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卫将军……真的还活着?"

卫渊把信折回去。

"至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

"那阿蘅是谁?"

没人立刻回答。

周朗看见卫渊的手指收紧,便没有再问。

太子坐在墙边,肩上的伤口重新渗血。他想站起来,刚撑住木桶,眼前便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梁七槐忽然说:"旧铸印房。"

卫渊看他。

"七八三不只是一口井,也不只是车号。"梁七槐道,"铸印房有西柜七号,八层,第三格。第三库的人若要换无籍牌、补转运印,都会从那儿领东西。"

"你去过?"

"送过铜模。"

梁七槐的脸抽了一下。

"我不该去。可那时不去,管事就说我弟弟也能进第三库。我去了两趟。西柜七号,八层第三格,里面有一排细针,专门补旧印的缺口。"

老人躺在担架上,听见"细针"二字,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抬手,没抬起来。

周朗赶紧把纸递过去。

老人费力写了一个字。

针。

第二个字没写完,笔尖便从纸上滑开。

卫渊看了眼外头。

城门方向有马蹄声,远远传来。不是赵恒的人。赵恒那队人脚步乱,骂声也大,隔着半里地就能听出来。

这拨人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

"援军领将呢?"卫渊问。

一名旧屯军户跑进来,裤腿全是泥。

"在祠堂东面布防。城里来了人,说是送补给。"

"送什么?"

"药和箭。"

卫渊看向梁七槐。

梁七槐脸色骤变。

"第三库换班,也送药和箭。"

赵恒已经摸向刀柄。

"又来?"

"别动。"

卫渊道。

"先看他们送的药是什么药。"

他把半封密信收入怀中,目光落在那条向北倾斜的窄道上。

地底的车轮声还在。

咯。

咯。

比刚才近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他听错了。

卫渊转身,对周朗说:"证物分封。半封信、无籍牌、旧车轴,各写三份册。"

周朗愣住:"三份?"

"一份你留,一份交援军领将,一份送城里兵部。"

"若路上被截?"

"那就看谁最急着截。"

卫渊又对高明道:"你留下养伤。"

高明抬头。

"我去夹道。"

"不行。"

"封泥三日内动过。"高明说,"再晚一刻,地下水会把字泡没。"

卫渊盯着他。

高明的脸色已经很差,唇边没有血色。他左肩那团布几乎全湿了,血和脓混在一处,散着一点腥甜味。

"你进去会死。"

"未必。"

"你从来不说废话。"

高明沉默了一下。

"这次算一句。"

赵恒站在旁边,没再插嘴。

他知道高明这人有时候比石头还硬。劝不动。硬按着也未必有用。

卫渊最终只道:"绳子换新的。进去以后,每十步留记号。半刻钟不回,堵口。"

高明点头。

他没有谢。

走到窄道前,他却停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小截焦黑的木炭,在砖壁上划了一道。

一道短痕。

又一道。

像是给后来的人留路。

祠堂外,那支送补给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前。

车上盖着油布。

油布底下,隐隐有药香飘出来。

苦得发灰。

正是第三库最里面那间,常年熬着的安神汤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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