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世子无双:纨绔败家子 > 第986章 旧屯火盆

第986章 旧屯火盆


送补给的车停在祠堂外头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停过一阵,屋檐还在滴水。水珠砸进泥地里,溅不起什么声响。旧屯这地方荒了太久,夜里没有犬吠,也听不见人家关门的动静,只有风从塌了半边的马厩里穿过去,卷着湿草和焦灰,一股一股往人脸上扑。

车上盖着油布。

油布边角压得很严,缝里却漏出一丝药味。

梁七槐站在祠堂台阶上,闻见那味道,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别让车进来。"

赵恒正蹲在门槛边包手。他手背被火燎过,泡破了,皮肉发白。军医给他抹药时,他嫌疼,骂了两句,最后把药碗踢翻半个。

这会儿一听梁七槐开口,他立刻站起来。

"又是那股安神汤味?"

梁七槐没看他,只盯着车帘。

"第三库最里面那间,用的就是这个。"

卫渊站在祠堂里,手按着腰间玉佩,没立刻下令。

那辆车停得很稳,拉车的两匹马低着头,鼻孔往外喷白气。赶车的是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戴着毡帽,脸被阴影遮住大半。

他跳下车,先朝援军领将拱手。

"城中医署奉令送药。旧屯伤者多,又有北仓旧案活口,恐生疫症。请将军准卑职入内验看。"

援军领将姓程,名远山。

他不是卫渊的人,也没打算做卫渊的人。可这两天旧屯死的人、冒出来的腰牌、翻出来的账册,已经够他头疼。他原本只想带兵守住潼关,安安稳稳混到调任,如今却像踩进一片烂泥塘,抬脚都费劲。

程远山接过文书,借着火把看了两眼。

"医署的人?"

灰衣人点头:"小人童九,城西医署行医。"

"带几个人?"

"六个药徒,两个搬运。"

赵恒在旁边哼了一声。

"医署的人跑旧屯来,腰上还挂刀?"

童九低头看了看腰间短刀。

"山路不太平。"

"潼关城外三十里,都是驻军。"赵恒把包了一半的手往衣摆上擦了擦,"你这刀防谁?防药渣咬你?"

童九没回嘴。

卫渊这时才走出来。

火把映着他的脸,雨水把地面洗得发黑,车辙里的泥却是黄的。和草料仓外、高明从后门轮辙里挑出来的黄泥一模一样。

北山废窑的泥。

"文书给周朗。"卫渊说。

童九抬起头。

周朗抱着账册,从门里出来。他肩膀缩着,衣裳潮得贴在背上,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打个哆嗦。他接过文书,没急着看字,先摸了摸边缘。

纸很新。

新得不对。

旧屯这边的军令文书,常用的是厚麻纸。纸粗,颜色发黄,遇水容易卷边。童九递来的这张却薄,纸面压得很平,边角还有一圈细细的云纹。

是兵部近年才换的新制纸。

周朗又看了看落款。

"隆兴三年五月十九。"

童九道:"正是。"

周朗抬起头:"如今是隆兴四年。"

夜里安静了一瞬。

童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说:"许是抄写的人写错了。"

"兵部调令也会写错?"赵恒往前一步。

卫渊抬手,赵恒站住了。

童九看着卫渊:"摄政王,疫症不等人。里面那几个,一个是北仓逃犯,一个是铸印房旧匠,还有太子殿下。若真染上病,旧屯上下谁也担不起。"

太子靠在祠堂最里头的木柱边。

他伤口还没长好,脸色一直不好看。听到"带走"两个字时,手指忽然抓紧了柱子,指节白得像没血。

他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片刻,太子才慢慢抬起头,盯住童九露在袖口外的左手。

童九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伤疤绕了半圈,颜色发灰,像是被什么钝刀慢慢磨出来的。

太子喉结动了动。

"是你。"

童九皱眉:"殿下怕是认错人了。"

"我没见过你的脸。"太子说,"可我见过你的手。"

赵恒回头看他。

太子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一点虚。

"第三次送药时,你隔着帘子把饭盒推给我。你袖子滑下来,我看见了。左手,半圈疤。"

童九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起来。

"殿下伤重,记错也不奇怪。"

"我记错过很多事。"太子看着他,"可那天没记错。那碗药我没喝,饭盒上还有个被磨掉的字。"

他停了停。

"卫。"

程远山脸色一沉。

赵恒的手已经摸到刀柄上。

童九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淡。

"殿下既然认定是我,小人便没什么可说的。只是里面的人病不得,若拖出疫症,卫世子担得起,旧屯这些军户担得起么?"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人堆里。

旧屯军户本来就站得很散,听见"疫症""北仓逆党",几个年纪大的脸色立刻变了。有个白发军户往祠堂里瞥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手上沾的泥。

那泥里,带过烧过的纸灰。

他忽然转身就跑。

赵恒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冲进草料仓。他出来得很快,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旧账页、空白军需纸,还有两张被水泡过的残纸。

"拦住他!"周朗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赵恒听见了。

赵恒没拔刀。他脚底一蹬,从台阶上跨下去,两步追到那老军户身后。老军户跑得踉跄,踩进泥坑,整个人往前栽。

他没摔。

他抱着那些纸,一头冲向祠堂角落的火盆。

火盆里还有余炭。

老军户把纸往里一塞,火苗舔上纸边,先是一点黄,随即窜高。湿纸烧得不痛快,冒出浓烟,一股墨臭味直冲出来。

"俺的孙子还在城里!"

老军户跪在火盆前,手掌撑着地,哭得嗓子发哑。

"他们说不烧,俺两个孙子都得进北仓!大孙子才十岁,小的还尿炕呢!俺不敢啊!"

赵恒冲到他跟前,抬脚踢翻火盆旁边的木架。

木架砸在地上,盖住一半火星。

老军户抬头,闭着眼等挨打。

赵恒的巴掌扬起来,停了半天,最后只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

"你烧都烧了,哭有个屁用。"

他喘了口粗气,回头吼道:"来人!把他按住!别堵嘴,记名字,记住址,记他两个孙子叫什么!"

两个亲兵扑上去,把老军户按在地上。

赵恒又补了一句:"手轻些。他骨头比柴火还脆,别给弄断了。"

卫渊走到火盆边,没让人提水。

程远山下意识道:"不灭火?"

"水一下去,灰和纸浆全糊了。"卫渊说,"湿泥围住。"

他转头:"铜盘,竹夹,筛子。有多少拿多少。谁都不准用手碰。"

旧屯里一阵忙乱。

有人去厨房翻铜盘,有人拆竹席,有人抱着泥往火盆边糊。火被泥压住,没熄,里面还闷着红光。烟从泥缝里慢慢钻出来,像喘不上气。

周朗蹲在旁边,袖子挽得很高。

他没管自己手上的泥,先用竹夹把烧卷的纸边一张张夹出来,放在铜盘里。纸烧得发脆,一碰就碎。他动作很慢,额头上却冒了汗。

"这堆是军需纸。"

"这堆是封蜡。"

"灰白的是普通麻纸,发青的是兵部新纸,别混。"

赵恒站在一边,越看越心急。

"这么一把灰,你能看出什么?"

周朗没抬头。

"看不出也得看。"

"俺知道。你手别抖,抖碎了。"

"你少说两句。"

赵恒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没什么特别的预兆。

只是旧屯的风更冷了。

周朗把一块半焦的纸片放到灯下,纸背朝上。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灰。他看见纸里压着一道极淡的水纹。

水纹不是字。

是一串横线,中间夹着三粒小点,像被风吹散的麦穗。

周朗愣了很久。

"草料仓那批空白军需纸。"

卫渊看过去。

周朗又拿出先前从草料仓搜出的纸,对着灯光比了一下。

"同一批纸。水纹一样,压纹的位置也一样。"

童九终于开口:"纸是军中常用,撞上也不稀奇。"

"稀奇。"周朗说。

他第一次说得这么快。

"这种水纹纸,三年前就停用了。潼关军需库只在旧粮号甲三十六开过一次领料单。那年北仓旧案之后,甲三十六就被封了。"

铸印老匠躺在担架上,听到"甲三十六",胸口忽然起伏得厉害。

他想坐起来。

梁七槐赶紧扶住他:"你别动,伤口又裂了。"

老匠不管。

他手腕上的铜扣刚拆,烂肉还粘着布。手指却用力往外伸,像抓什么东西。周朗把炭笔塞进他掌心,他握不稳,炭笔掉了两次。

第三次,他终于在纸上写出几个歪字。

甲三十六。

字写完,老匠又指向火盆里一张没烧透的纸角。

童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老人神志不清。"他说,"他在北仓待过,早疯了。"

"疯不疯,先不急着说。"

卫渊走到药车旁,掀开油布。

车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包药。

药包外层是苦参、白术和陈皮,的确像安神汤的配方。梁七槐闻了一下,脸色更难看。

"外面是真的药。"

赵恒问:"里面呢?"

卫渊没答,只示意他拆。

赵恒找来刀,刀尖挑开药包封线。线头被松脂封过,硬得很。他手背伤口用不上力,挑了两下没开,烦得直皱眉。

一旁的年轻亲兵伸手:"将军,我来。"

赵恒把刀递给他,又嘟囔一句:"俺这手,今天真不争气。"

药包拆开。

最上面是切碎的药材。

底下却压着麻蜡、朱砂粉、细铜针,还有十几块没刻字的空白腰牌。

一块腰牌从药渣里滚出来,碰在车板上,发出清脆一声。

程远山盯着那些东西,手缓缓按住佩刀。

童九身后几个"药徒"脸色变了。

赵恒没急着动。

他先看了眼卫渊。

卫渊点了点头。

赵恒才跨步上去,一把扣住童九的肩。童九猛地往后缩,袖口里滑出一把短锥。短锥不长,锥尖发乌,直奔赵恒手背伤口扎去。

这一下很阴。

专挑人疼处。

赵恒没硬挡。他手腕一翻,用刀鞘压住短锥,往下拧。童九的手腕被压得折过去,短锥落地。

童九抬膝顶赵恒腹下。

赵恒侧腰挨了一下,疼得脸都扭了,嘴里骂道:"你这孙子专挑下三路!"

他没有松手。

童九想挣开,另一只手已经摸到牙齿边。赵恒早防着这一手,额头往前一撞,砸在童九鼻梁上。

咔的一声。

童九头往后仰,赵恒顺势扣住他下颌,拇指卡在关节处,猛地往下一压。

童九的嘴张开。

半片灰白麻蜡掉出来。

赵恒把人按在车辕上,喘了两口气,才发现自己腹下那一脚挨得不轻。他没说,只把腰带往紧了勒了勒。

"又想装哑巴。"

童九嘴角流血,含混笑了一声。

赵恒搜他袖口,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写着三个人名。

梁七槐。

铸印老匠。

太子。

下面空了三行,留着死亡时辰和验尸人的位置。

收尸单。

周朗接过那张纸,手指发凉。

太子站在木柱旁,盯着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他们连我几时死都替我留好了。"

没人接这句话。

门外的风灌进祠堂,火盆里的余灰被吹散几粒,落在石板边上,很快被雨水洇成灰黑的点。

韩魁从人群后挤进来,接过收尸单。他原本只是想看一眼,看到最下方那个押运签押时,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这是谭满仓的字。"

赵恒问:"谁?"

"我旧部。"韩魁道,"以前在旧屯做粮秣记事。后来调去了潼关军需库。"

他顿了顿,像不愿意承认。

"放信鸽那个小子,叫季二郎。他说上游有人接鸽子。谭满仓,就是他姐夫。"

程远山沉着脸:"军需库的人?"

韩魁点头。

"甲三十六粮号,账面封了。可要是军需库里还有人给它续账,它就没死。"

卫渊看向周朗。

周朗已经把铜盘里的灰分开。他用细筛子一点点筛,筛到最后,筛出半枚硬纸片。

纸片边缘焦黑,中间还有没烧透的红印。

他用竹夹夹起来,放到灯下。

"是粮票。"

"写什么?"赵恒问。

周朗不敢碰,低着头看了许久。

"甲三十六。"

他把粮票翻过来。

背面只有四个字。

乙三十二转。

梁七槐的呼吸一下乱了。

沈毅。

甲三十六不是粮号。

或者说,它以前是粮号,后来被人借来运别的东西。运没有军籍的人,运改过名字的人,运本该死在册子里、却还要继续吃药的人。

童九被压在车辕上,忽然不挣了。

他脸贴着湿木头,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你们查得真慢。"

赵恒按着他后颈:"你说什么?"

童九含着血沫,声音断断续续。

"甲三十六……不是粮号。"

他咳了一下。

"是给死人……腾地方的。"

赵恒手上一紧。

童九却忽然把头往车辕角上撞。

赵恒没料到他还敢来这一出,手背伤口被带得一疼,力道慢了半分。童九额角撞出血,却没昏。他盯着祠堂里那块石板,像是在听什么。

地下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咯。

像旧车轮撞上了石头。

卫渊的手指在玉佩上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他看向祠堂后头那条夹道。

高明进去已经很久了。

比约定的半刻钟,多了不少。

"韩魁。"卫渊说。

韩魁抬头。

"带人去夹道口。"

"高明还没回来?"

"没回来。"

赵恒松开童九,转身就走:"俺去看看。"

"你留在这里。"卫渊道。

赵恒回头,火气又冒上来:"高明肩膀都烂了,他一个人下去,你让俺留着看这几个假郎中?"

"你留下,盯住药车,盯住程将军的人,也盯住这些证物。"

赵恒张了张嘴。

卫渊又道:"这里现在比下面更容易死人。"

赵恒看了一眼火盆,看了一眼那张收尸单,最后把刀插回鞘里。

"罢了罢了。"

他抬手指着童九:"这人要死了,俺先找你算账。"

童九没出声。

祠堂外的风卷过车帘。

油布一角被吹起来,露出车厢底下一层湿黄泥。泥里有半个鞋印,靴底削得平平,没有纹路。

第三库饭役靴。

卫渊看见了,却没有说。

---

高明在废井下面,已经站不稳了。

井水没到膝盖,却冷得像冰。水从砖缝里不停渗下来,左肩伤口泡进水里,起初是麻,后来便一点点疼起来,像有人拿钝针慢慢往肉里钻。

他抬手摸了摸肩。

布条散了。

伤口边缘肿得厉害,指腹按上去,能摸到一片发烫的硬肉。

不能拖太久。

高明抬头看井口。

铁栅已经落死。

上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停过一会儿,又远了。高明没听见是谁,也听不出有几个人。

井壁的封泥是新的。

他用短刀刮开一层,泥里掺了松脂和车轴油,黏得刀刃发涩。刮到第三下,短刀卡进一块砖缝。

他换了个角度。

肩膀刚一使力,伤口被扯开。

温热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落进井水里,很快散没了。

高明停了一下。

他想起赵恒刚才骂他的那句,木头不能握刀。

赵恒嘴碎。

但有一点没说错。

这胳膊再折腾下去,未必真能用了。

高明靠在井壁上喘了两口气。

喘得很轻。

井水里漂着一小截布。

他伸手捞起来。

布料很薄,不像囚衣,也不像军中粗布。边角缝着一种细密的针脚,针脚绕成半圈花纹,像一株没开完的蘅草。

高明见过一次。

是在卫渊母亲旧物的夹层里。

布角压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印记。

阿蘅。

高明手指停住。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铁响。

不是有人开栅。

是有人又压了一块石头上去。

井口彻底死了。

高明没喊。

他把湿布塞进怀里,握紧短刀,继续刮井壁的泥。

泥层后面露出一道旧刻痕。

上头有三行名字。

前两行被人用刀刮得只剩横竖乱痕。

最下面那一行还剩半截。

甲三十六,卫——

井水又往上漫了一寸。

高明低头看了看。

井壁后面,似乎还有空的地方。

而那阵车轮声,又响起来了。

比方才近得多。


  (https://www.biqudv.cc/72014_72014963/5407066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