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你有空来就行
男人没抬头,继续磨了两下,才把铁管放下来,站起身。他个子不高,肩膀宽,脸上有汗,伸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是宋祁安?"
"嗯。"
"进来吧。"
他跟着走进店里。周荣生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簿,翻了翻,推到他面前。
"你以前做过这个?"
"跟人合伙做过服装批发,账都是我记。"
"那应该会。"周荣生拉过一把凳子坐下,"一个月三千二,月底结。中午管一顿饭。你干了三个月看情况再加。"
"行。"
"明天来上班。"周荣生把账簿合上,"七点半,别迟到。"
宋祁安第二天六点四十起的床,洗漱完锁了门,走到建设路用了二十分钟。荣生五金已经开门了,卷帘门拉到顶,周荣生正往门口摆货架。
"挺早。"周荣生看了他一眼。
"第一天,早点来。"
他坐在柜台后面那张旧木桌前,桌子不大,桌面被长久使用磨得发亮,边角放着算盘、订书机和一只装满圆珠笔的杯子。周荣生把前三个月的进货单和销售单搬过来,摞了半尺高。
"你先整理到新本子上,分类按日期来。不懂的问我。"
宋祁安翻开第一张单子。字迹有点潦草,但他看得懂。阳光从卷帘门上方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他眯了眯眼,把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对面那家卖管材的铺子里有人正在用电锯切割,声音传过来,断续的、刺耳的,但待久了就习惯了。他低头对账的时候,偶尔抬头,能看到门口有人经过,影子从阳光下掠过,又移开。
中午十一点半,周荣生从里屋端出两碗饭,一碗扣着青椒炒肉,一碗扣着番茄炒蛋。他把青椒炒肉那碗放在宋祁安面前。
"你吃辣的吧?"
"吃。"
周荣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陈立说你原本在海城。"
"是。"
"那边机会多,怎么跑这儿来?"
宋祁安夹了一块肉,嚼完了才回答:"待腻了。"
周荣生没往下问。他们沉默着把饭吃完,周荣生把碗收进去洗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橘子,扔了一个给宋祁安。
"下午把电器类的单子先理出来,我下周要跟厂家对账。"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偶尔进来一个工人买个接头或一节电线,付现金走人。宋祁安理完电器那摞单子,手指被纸张边缘割了一道小口子,没出血,但有点疼。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翻。
第三天的时候,五金街的商户开始注意到柜台后面换了人。卖油漆的孙姐——此孙姐非凤鸣巷的孙姐——挎着水杯溜达到荣生五金门口,探头往里看。
"老周,你招人了?"
"嗯。"
"哟,小伙子长得精神。哪儿来的?"
"海城。"宋祁安说。
"海城好啊。"孙姐靠在柜台上,"那边工资比咱这儿高吧?"
"差不多。"
"你就听他谦虚。"周荣生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水龙头,"帮我看一下这个,螺纹是不是滑了?"
孙姐接过去转了两圈:"滑了,换一个吧。你又不差这点钱。"
周荣生没接话,把水龙头放回货架上。孙姐又看了宋祁安一眼:"小伙子,有对象没有?我有个侄女——"
"你侄女去年不是刚相亲完?"周荣生打断她。
"没成嘛。人家嫌她个子矮。"
"那你别祸害我伙计了。"
孙姐哼了一声,端着水杯走了。宋祁安低下头继续抄单子,周荣生站在柜台边上,过了一会儿冒出一句:"她侄女确实个子矮。"
"没事。"
"你脾气还行。"周荣生说,"上一个干了半个月就走了。"
"为什么走?"
"嫌远。"周荣生转身去摆货,"他说从租的地方走到店里要二十分钟,太久了。"
宋祁安没接话。他每天走二十分钟过来,觉得刚刚好,路上经过一个包子铺,包子一块五一个,他偶尔买一个边走边吃,到店里刚好咬完最后一口。
第二个星期,有一天下暴雨,五金街的水排不及,漫到铺子里来了。宋祁安到的时候水已经到了脚踝,周荣生正把最下面货架的东西往高处搬。
"愣着干嘛,过来搬货。"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进去帮忙。两个人把二十几个货架底层的纸箱全搬到了高处,水才没再涨。等雨小了,周荣生坐在柜台后面,裤腿湿了大半,拿毛巾擦脚。
"你鞋呢?"
"在外面台阶上放着。"
"湿了吧。"
"回头再买一双。"
周荣生从抽屉里抽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明天去买双新鞋,工装鞋,能防水的。"
"不用,我自己——"
"让你拿着就拿着。"周荣生把毛巾丢进桶里,"你是替我搬货湿的鞋,我该出的。"
宋祁安把钱收下了。第二天中午他趁午休去街口的劳保店买了一双工装鞋,黑色,橡胶底。花了七十五块,剩下二十五块他放回了柜台的笔筒里。
周荣生看见了,没说话。
五金街的日子很有规律。早上七点半开门,宋祁安先烧一壶水,把柜台擦一遍,然后开始对前一天的账。周荣生一般在后间修客户送来的东西,偶尔到前面来打个招呼。中午吃饭的时间固定,菜也基本固定,青椒炒肉、番茄炒蛋、土豆烧肉,换着来。下午五点半关店。
宋祁安逐渐认识了一些街上的商户。卖油漆的孙姐、隔壁卖阀门的蔡叔、对面卖电线的赵家两兄弟。他不怎么主动搭话,但他们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回应,一来二去的,大家也不把他当外人了。
有一个傍晚,他下班后没直接回凤鸣巷,拐到了河边。河面被夕阳照着,泛着一层碎金似的光。他在河岸上走了一段,看见之前站过的那片地方,草比两个月前高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五金店里那些进销存的数字还在脑子里转,但他没有赶它们走。那些数字没什么情绪,一笔是一笔,不欠谁的,也不亏谁的。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转盘那棵大榕树,下棋的老人还在。他站住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会下了没?"
"还没学。"
"老刘说你租了他的房子?"
"是。"
"那有空来学嘛,老刘下得不行,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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