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旧纸箱

宋祁安笑了一下："行，下次来。"

他走进凤鸣巷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有人家在做饭，油锅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他到了29号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着，但他知道开关在哪儿。

他开了灯，方桌上还摆着他早上没收的碗。他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隔墙听见对面孙姐在跟她老公说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尾音带着笑意。

他关了水，厨房安静下来。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在方桌前坐下来，什么也没做，坐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光照进来，刚好落在那张旧木桌上。桌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那片光，像看着一块还没写字的纸。

菜市场在南街，离五金街隔了两条马路。宋祁安每周去两趟，一般是周二和周五下班之后。他拎着一个蓝色布袋，走到卖菜的摊位前站定，卖菜的大姐就笑。

"老师傅来了。今天有新鲜的空心菜。"

第一次被叫"老师傅"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没人。他确认那个大姐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叫我？"

"叫你啊。"大姐把空心菜捆好递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他接过菜，"就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叫我。"

"你看着就像做账的，做账的都叫老师傅。"

那个称呼就这么落在他头上了。他后来去买肉、买豆腐、买鸡蛋，摊贩们也跟着叫。卖肉的陈屠夫嗓门大，隔着一排摊位就喊："老师傅，今天要五花还是前腿？"

他要前腿的时候多。回家切成小块，和土豆一起炖，够吃两天。陈屠夫帮他剁好了装进袋子里，递过来的时候说："你一个人吃，分量控制得挺好。"

"一个人就这点好，买多了浪费。"

"也是。"陈屠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过你得趁年轻多吃点肉，别学那些老头。我们这条街上就有一个，顿顿吃素，走路都打晃。"

宋祁安拎着肉往回走，经过卖豆腐的摊位。卖豆腐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着一个粉色的围裙，正在把板豆腐一块块码好。他站定。

"两块豆腐。"

"今天不做汤？"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炖菜里放两块。"

"那你买老豆腐，耐煮。"她把老豆腐装进塑料袋，"老师傅，你住凤鸣巷吧？"

"嗯，你认识我？"

"我是凤鸣巷的，16号，姓江。我婆婆说你住刘叔那房子。"

"哦。"

"我婆婆就是你对面那户，孙姐。"

他这才明白过来。凤鸣巷16号原来就是孙姐的家，他住了快一个月，一直不知道对面那个阿姨姓孙的全名，更不知道她儿媳妇在菜市场卖豆腐。

"孙姐人挺好的。"他说。

"是，就是话多。"江媳妇笑了一下，"她念叨好几回了，说对面住了个年轻人，不爱说话，但很有礼貌。"

"我不太会聊天。"

"没事，在这边住久了就会了。宁城的人爱说闲话，但心不坏。"

他拎着菜往巷子口走的时候，碰见了刘叔。刘叔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米，看见他就停下来。

"买菜呢？"

"嗯。"

"你还挺会过日子。自己做饭？"

"省钱。"

刘叔推着车跟他一起走了一段。凤鸣巷的梧桐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地上，刘叔的车轮轧过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老周那儿干得还行？"刘叔问。

"周老板人不错。"

"周荣生这个人啊，看着凶，其实心善。他前些年亏过一笔大的，老婆也走了，现在就一个人撑着那个店。"

"他没跟我说过。"

"他那人不说这些。"刘叔在29号门口停下来，"到了。你进去吧，我再去前面买包烟。"

宋祁安进了屋，把菜放在厨房的案板上，开始洗米。水龙头的水冲在米上，散开一阵白色的米浆。他淘了三遍，加好水放进电饭煲，然后开始切土豆。

刀落下去的时候，巷子里有人在说话。他停下刀听了一下，是孙姐的声音，在跟隔壁王婶聊天。

"……那个小伙子，对，就住老刘家的。哎呀，人老实，从不闹腾，就是太闷了。我那天跟他说三句话，他就回我三个字。"

"哪三个字？"

"嗯，行，好。"

王婶笑起来："那也比你强。你那天跟我说你家水管坏了，说了四十分钟，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宋祁安在厨房里听着，笑了笑。他把切好的土豆放进碗里，开了火，油热了之后把肉倒进去。肉在锅里翻炒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说话声。

那天傍晚吃完饭，他出去倒垃圾，在巷口碰见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蹲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宋祁安经过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挂了电话站起来。

"你好，请问凤鸣巷29号怎么走？"

宋祁安站住了："我就是29号的。"

"哦，你是住那边的？我找你有点事。"男人把手里的烟掐了，"我姓陆，陆明远。我是隔壁那条街收旧书的，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要处理的旧书或者旧纸箱？"

"旧纸箱？"

"对，我收来打包寄书用的。"

"我屋里没有，但五金店那边有，我跟老板说一下，回头攒了给你留着。"

"那太好了。"陆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你打我电话就行。你贵姓？"

"宋祁安。"

"宋哥，谢谢了。"陆明远把名片递给他，又蹲回原来的地方，掏出手机继续打电话。

宋祁安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蹲在这儿干嘛？"

"我跟我姐吵架了，不想回去。"陆明远抬头，"反正就一条街的距离，我蹲这儿透透气。"

"那你蹲着吧。"

宋祁安把垃圾扔了，走回29号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陆明远那个方向。路灯底下，那个人缩着肩膀，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他推开门进屋，想了想，又从厨房拿了一瓶水，走出去递给他。

"喝点水。"

陆明远接过来愣了一下："谢了，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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