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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长路


  到了第二天夜里,夜凉如水,秋风瑟瑟。许家人心里不痛快极了。

  百余人紧赶慢赶,赶了这一天,却只走了不足三十里。

  许家众人俱是觉得冤屈。三个主子心里愤懑,忠心的丫鬟管事为主人家感伤,普通的仆役们更是愤愤不平,心想谋害皇后为何还要把他们拖下水。

  再加上众人本就过得比一般百姓优渥,被养得娇嫩的脚哪里受得了这番长途跋涉。

  因此一行人你拖我,我拖你,远远未达到五十里的目标。

  差役头子十分焦躁,他是要按规定时间回京述职的,按照今天这行程,还有众人不配合的神色,那得快一年才走得回去,到时候他被长官责怪,谁来承担?

  他越想越气,想着擒贼先擒王,猛地一鞭子抽在走得最慢的许清菡身上。

  许清菡正走着,突然背上一凉,紧接着火辣辣地疼。她不由闷哼一声,回头一看,正是差役头子凶神恶煞的脸。

  头子犹嫌不足,马上又将鞭子抡圆,大声喝道:“你们快些走,不然就是这个下场!”

  眼看又一鞭子要甩在许清菡身上,桃夭猛扑过来,生生地受了这一鞭,哭求道:“大人行行好,我家小姐年纪轻身子弱,如果把她打病了,不是又要耽误许多行程。”

  差役头子一想也是,便随手给了手边的一个小厮一鞭,傲然道:“本差心慈手软,这一路上也不为难你们。只是你们须得快快走了,我好回京给皇上复命,明白了吗?”

  周围一阵诺诺之声,头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在前面方才听得动静的许沉夫妇连忙走来,瞧见许清菡这个模样,不禁一阵揪心。

  林绫的眼睛瞬间盈起了两粒泪珠,晃晃悠悠就往下掉。

  许沉又羞又愤,暗自咬牙,对着差役头子作了个揖,道:“大人,天色已晚,驿站还远得很,不然就在此地歇息如何。”

  差役头子听许沉这样说,略一想想便点点头,夜间赶路多有不便,休息不好又影响明天的行程。

  于是众人便在此地安营扎寨了起来。

  **

  “嘶——”当身上的衣服被小心翼翼地揭开的时候,许清菡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光洁如瓷的背上,被一条长长的鞭痕覆盖着。肉向两边翻开,黑红的血液从伤口溢出,此时已经干涸。

  侍立的几个丫鬟皆心有不忍,林绫亲自用柔软的棉布浸上水,小心翼翼地为许清菡擦拭起来。

  “娘没能保护好你。”这伤口看了都疼,林绫心里一阵阵地缩。

  “娘,没事的。”许清菡疼得呲牙咧嘴,强笑道,“桃夭方才还帮我挡了一鞭呢,要不是她,现在更糟。”

  林绫忙道:“多亏了桃夭这好孩子。”说着将手上一个碧绿碧绿汪得出水的镯子褪了下来,命人拿给正趴在旁边地铺上的桃夭。

  桃夭正痛得死去活来,蓦然间见了这镯子,真是又惊又喜,想起身拜谢吧,背上又不允许。于是只顾乱喊:“谢谢夫人,谢谢夫人,谢谢夫人。”一时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许清菡却笑不出来。她摸摸怀里的一个小包裹——这是被押解出府的时候,蒋家二小姐蒋怡真的奶娘趁乱塞给她的。

  蒋怡真的奶娘似乎还想转告些什么话,不过差役正巧走了过来,她只来得及说了句“好好保重”,就急急忙忙走了。

  等到夜深人静,众人安歇之际,许清菡悄悄唤醒灼华,命她点了盏小油灯,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起了这个小包裹。

  果然如她所料,都是银票。

  许清菡不禁苦笑,这荒郊野岭的,要银票有什么用。

  一张一张数过去,竟然都是一千两,共有七八张——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略略一想就明了,这些银票可不仅是她的私房钱,她大哥、二哥和三弟估计也有份。

  最后一张就不是银票了,是非常简短的一封信:

  “清菡亲鉴:

  我恍惚听闻许府被抄,吓得魂飞魄散。许家会谋害皇后?说出去真真是贻笑大方。在京城走动的,哪家哪户不知道许夫人和皇后娘娘再亲密不过了,不过是糊弄糊弄后来的史官罢了!

  可恨我不过一个闺阁小姐,无力帮你说上什么话,事发突然,就与大哥、二哥、三弟凑了八千两,我即刻命奶娘想办法交到你手上。来日方长,你万万保重。

  不知皇上会作何处罚。我求了父亲,请他在皇上面前为许家开解。只要不是杀头的罪,你都要振作起来!就算是流放,若蒙大赦,还能回来呢。再说一遍,万望保重,是为至盼!

  友怡真谨启。”

  信末还有点点水渍,似是泪痕。许清菡沉痛的心情稍微轻快了一些,她摸了摸手上一个金镯,恶趣味地想,还从未看怡真哭过,不知是什么景象。

  她命灼华熄了灯,趴在黑暗中,一会儿想着流放的事,一会儿想着皇后,迷迷糊糊的,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日起来,许清菡的眼睛底下泛着青。睡姿再加上冷硬的地铺,还有昨天白日里的长途跋涉,黑夜里的伤心梦魇,她的身子还在发酸。

  大概是她从小到大睡得最差的一个觉了。从今往后,睡觉的环境只会越来越差。

  许清菡不由唉声叹气。

  此刻晨光熹微,天空才刚露出鱼肚白。

  她偏头看了一眼许沉和林绫,也是和她差不多的模样,俱是倦怠得很。这才过了两日,往日的光鲜亮丽就已经消失无踪。

  岭南果然是个磨练人的好地方。这才刚开头呢,大家就已经这样了。真到了那个荒芜瘴疠的地方,这一百多个人是不是会不成人形。

  许清菡的心里泛起一丝恐惧。

  众人不情不愿地收拾起了帐篷。差役头子正带着几个小差役清点人数。

  其实这头子也心里纳罕,这一下子押解百十来号人,却急急忙忙的,只派了他们十来个官差,一个不留神,跑了几个怎么办?倒像是赶着避开什么人一样。

  他当时在衙里当值,刑部的主事大人就来找他,神色匆忙:“丞相大人一家要去岭南了,你速速寻了人来押解。”

  这么大的变动,他当时无异于听到了晴天霹雳。不过他一个小小的差役,和丞相大人没什么交集,只是听从长官的吩咐匆忙唤来十几个手下,带着人出京了。

  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满头雾水的。不过上面这些大人的争斗他不敢管,也管不起,只想着稳稳妥妥交差了,好脱身出去。

  天色很快就透亮,众人随便用了点干粮,就被差役头子催着上路了。

  许清菡慢慢吞吞地走着,脚底火辣辣地疼,两条腿又酸又涨,可她却不敢停下来一步。

  按道理,越往南走,人流是越来越少的。今日却反常,不过来人各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倒像是逃荒来了。

  一开始一个两个的还不觉得有异,等到了中午的时候,迎面竟然来了二十几个结伴而行的人,面色颓废,打扮得像个乞子;到了下午,结伴而行的人更多了起来。

  许沉忍不住,拉住一个神色匆忙的男子问道:“兄台,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这男子浑身破破烂烂的,闻言打量了许沉一番,见他说话文绉绉的,又见他手脚上的镣铐、身后浩浩荡荡一帮人,猜到是个被贬流放的官老爷。

  便斟酌了一番,道:“老爷,湖南发了涝灾,大家都活不下去了,纷纷往北边逃了。”

  许沉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湖南离这里可不近呐,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个月前,老爷。”虽然许沉遭遇流放,不过平常百姓对官员总是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那岂不是正是开春不久。”许沉凝眸,“湖南巡抚为何隐情不报,误国误民?”

  许清菡在一旁听着,不由冷哼。他们都这样了,爹爹还有心思关注国家大事。他爱社稷,但社稷不爱他呀。

  林绫知道许沉的性子,安慰道:“陛下近年来苛于律法,治下甚严,湖南巡抚怕陛下降罪于他,想先妥善处理好,也是有的。”

  许沉嗤之以鼻:“一省人口,他区区巡抚赵凯基有什么能耐处理好?”

  此时一个圆脸细眼的小差役拿着鞭子走过来:“干嘛停下来,啰啰嗦嗦的,快走!”说着抬起鞭子一挥,呼地一下打进泥土里。

  **

  有了昨天的教训,今日大家加快了步伐,到晚间已经走了四十余里。

  差役头子本想再教训他们一番,被下属拦住了。

  小差役圆滑地笑道:“这些达官贵人不事农桑,能走这四十余里已是难得。如果逼得紧了,我们一个看不住,跑多了就不好交差了。”

  头子一想也有道理,众人今日便没有再受皮肉之苦。

  是夜,许沉的营帐里亮起了一豆小油灯。

  许沉叹道:“夫人,你去把菡丫头唤来吧。我还是好好开解她一番。”

  林绫听了点头。菡丫头没受过苦,心气甚高,今日瞧着愤愤之色跃然脸上。

  许家是蒙受了冤屈,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总不能整日里想着这些事,吃不好睡不好吧。

  不如开解她一番,让她知道,舍了富贵荣华,还有双亲在旁,也是好的。

  “爹,您找我?”许清菡很快就被带来。

  许沉瞧着许清菡疲惫的神色,心里又是一阵阵地疼。

  忠君爱国,忠君爱国,到了最后,还要连累自己的一双妻女。

  他到底谋的是什么?

  许沉再也开解不下去,嘴角翕翕动了几下,方开口道:“爹让你受苦了。”

  许清菡和林绫一听,悲从中来。许清菡像儿时那样扑进许沉怀里,哭道:“爹,我要报仇。他贾家凭什么这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许沉和林绫听了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不由惊愕失色。林绫忙劝道:“菡丫头,切不可有这样的想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三人正乱哄哄地说着,却有一个黑影躬身悄悄潜入营帐。

  他看见还有一个许清菡时似乎吃了一惊,随后下定决心,持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悄悄绕到三人身后,正要冲着许沉的心口猛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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