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私房菜馆的午后

林茹曦说的那家私房菜馆在省城东街一条老巷子的尽头。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院墙爬满了枯藤，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没有招牌，没有门头，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铁皮门，门边挂着一只生了锈的铜铃，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磨损过的脆响。

老板姓沈，六十出头，在省机关食堂干了三十多年，退下来之后租了这个院子开了这家不挂牌的馆子。

一天只做两桌，中午一桌晚上一桌，食材当天采买，菜谱看季节。

熟客来了不用点菜，他看人来安排。

沈老板站在门口迎接，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脸上带着那种做了大半辈子菜的人特有的、对食物有把握的从容。

他看见林茹曦，笑了一下：

"林市长，接到你电话我就开始准备了。今天人多，我多备了几道菜。"

林茹曦说："沈师傅，您看着安排就行。"

一行人穿过院子。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腊梅，枝头已经结满了深红色的花苞，在灰扑扑的冬日阳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正屋是一间老式的厅堂，摆着一张深红色的圆桌。

桌面被擦得发亮，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被用木粉填过，又刷了一层清漆，像是已经被修补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认真，每一次都不算完美，但刚好能用。

众人依次落座。汪伈莹在主位坐下，左手边是周川，右手边是林茹曦。

林茹曦旁边坐着申婵，申婵旁边是严红，严红旁边是刘翔。

方强没有来，他去了省文旅厅的技术对接区域，下午还有一轮接口调试。

沈老板端着茶壶走过来，给每人斟了一杯。

茶汤清亮，入口微甘，是今年的新龙井。

"先喝口茶暖暖胃。菜马上就好。"

先端上来的是四碟冷盘。

第一碟是糖醋小排，排骨切得大小均匀，表面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撒了白芝麻，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第二碟是凉拌马兰头，焯过水的马兰头切得细碎，拌了香干末和松仁，淋了麻油，颜色翠绿，是那种不需要费心解读的好吃。

第三碟是醉蟹，蟹壳被刷得干净，切口处的蟹黄呈现出一种被黄酒浸泡过的深橙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第四碟是一小碟酱萝卜，切得薄而均匀，腌制的酱色从边缘透进来，在萝卜的纹理中形成一道一道细密的花纹。

沈老板端菜的时候说了一句：

"醉蟹是昨天泡的，黄酒是绍兴的三年陈。酱萝卜腌了七天，用的酱是今年秋天自己晒的。"

汪伈莹夹了一块醉蟹，慢慢嚼着，没有急着评价。

她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老板，还是你这里有手艺。省城那些大馆子，做得再好，也没有这个味道。"

沈老板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油烟和菜香从门帘缝隙里渗出来，在厅堂里和茶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熟悉的气息。

第一道热菜是清炖狮子头。个头不大，用勺子轻轻一拨就散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肉纹和细碎的马蹄粒，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第二道热菜是拆烩鱼头。花鲢鱼头被拆去了主骨，鱼肉和鱼脑混在一起，用鸡汤烩过，表面撒了一层细碎的香菜和红椒丝，香气顺着热气升起来。

第三道是红烧羊肉。羊肉切成厚片，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八角、桂皮和冰糖的浓郁香气。

第四道是一份炒时蔬，用的是当季的矮脚青菜，蒜蓉爆炒，没有多余的装饰。

沈老板端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说了一句：

"菜齐了。你们慢用。"他带上了门。

周川先端起了酒杯。

杯里是沈老板自己酿的米酒，酒色微浊，入口清甜，后劲藏在甜味深处。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今天这个饭局，是汪处长给面子，也是清江四方规划的一次正式亮相。

我代表市政府，先敬汪处长一杯。"

汪伈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周市长客气了。青屿岛的项目，省里确实看好。你们这个班子，搭得不错。"

她说"班子"的时候，目光在申婵和林茹曦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落回周川脸上。

那个移动很轻，像是目光在做一次不需要被特别标注的路径确认。

酒过一巡，气氛松了一些。

刘翔端着酒杯和严红碰了一下，聊了几句用地协调的事。

林茹曦和汪伈莹隔着桌面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交换一些不需要被第三人听到的判断。

申婵坐在林茹曦旁边，酒杯放在桌面上，没有主动端起来。但他感觉到严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频率不高，但每次都在某个话题的间隙，像是在记录什么。

汪伈莹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手里还端着酒杯，杯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亮光。

她的目光落在申婵身上，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让那片刻的沉默替她完成一个铺垫。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申主任，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你上任管委会主任我就详细了解了。

从青石镇到教育局，从清江县到青屿岛，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别人铺路。

征地拆迁、教师工资、溶洞保护、原住民签约。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做完之后，你替自己留下什么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申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汪处长，四方规划不是替我自己做的。

清江那条路，不是我一个人走的。"

汪伈莹没有放过那个回答。

"我知道不是一个人走的。

"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瞬。

"但我想知道，你走这条路，最初是为了谁。"

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

申婵的手在桌沿处停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那杯米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是要用那点温度替自己争取几秒的时间。

"为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像是被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放在桌面上的。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在座的人都知道。

林茹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的周川正在侧头看她，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的手指在杯壁边缘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她没有说话，没有转头看申婵，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但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被短暂地压住了一下，然后又被放开了。

饭桌上的气氛在那一刻发生了一次所有人都能感知到的偏移。

严红坐在申婵旁边，余光里捕捉到了那道停顿的全过程。

林茹曦的手指收紧的瞬间，她杯沿倾斜的角度，她把茶杯放下之后目光落回桌面时的节奏，像是有一扇门被打开了然后又关上了。

严红垂下眼，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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