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悲影
——试探性侦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地平线,天边的晚霞由绚烂的金红渐次褪为黯淡的灰紫,最终被涌起的暮色彻底吞没。
兰安镇的街巷笼罩在渐浓的夜色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座边陲小镇格外寂静。
许相下榻的府邸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将匾额上“许府”二字照得忽明忽暗。
纪枫三人递上安明竹的令牌,验明身份后,被一名沉默的老仆引入府内。
穿过三重院落,脚下的青石路径自平整渐趋精致,两侧的景致也从简单的花木过渡到假山叠石、回廊曲折。
兰安镇最好的馆驿,确实名不虚传。最后,他们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正厅前。
厅门敞开,暖黄的烛光倾泻而出,将门前的石阶映得一片通明。老仆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悄然退下,隐入廊下的阴影中。
纪枫踏入正厅,目光微微一扫。
厅内陈设典雅而不失庄重,紫檀木的桌椅摆放齐整,墙上的名家字画价值不菲,博古架上几件瓷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一位年约五旬,身着素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背对着厅门,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画卷。
他身形清瘦,原本应该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却微微佝偻,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两鬓已然斑白,在烛光下泛着霜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恸,却又被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肃所包裹,二者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让人望之便心生复杂。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清癯的脸,五官端正,年轻时必是俊朗之人,如今却被岁月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不只是皱纹,更多的是某种沉淀在眉眼之间的疲惫与沧桑。
他的眼眶微红,眼袋浮肿,显然多日不曾安眠。目光落在三个年轻人身上时,他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安明竹派来的协助者竟如此年轻,但随即,他便拱手施礼。
那动作,竟比寻常官员更为谦和,没有半分当朝宰相的倨傲。
“三位便是安大人提及的协助调查者?一路辛苦,有劳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却依旧不失礼数,“请坐。”
纪桐连忙还礼,举止从容,不卑不亢。三人依言落座,纪枫坐在纪桐身侧,江翎则挨着她。
侍女奉上茶来,茶香清幽,是上好的白毫银针。许相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他没有端茶,也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是目光垂落,久久无言地盯着地面某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厅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跳动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流转。
纪桐与纪枫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开口打破沉默,许相却像是感知到他的意图,先一步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不必称‘相’。”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眼中浮起一丝凄然,“此处没有什么当朝宰相,只有一个……一个痛失爱女却无能的老父亲。”
他的声音几度哽咽,尾音轻颤,却强行稳住。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像是在用尽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才继续道。
“安大人信中说,三位……非常人。寻真之事,便……拜托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纪桐神色一肃,郑重颔首,语气温和却坚定:“许大人节哀。我等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还许小姐一个公道。”
许相点点头,没有再多言。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那苦涩的凉意似乎能帮助他平复心绪。
良久,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岁月的回响。
“寻真她……从小就与别的孩子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某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旁人家的姑娘,喜欢胭脂水粉、诗词歌赋,聚在一起便是谈论衣裳首饰,或是谁家公子才情出众。她倒好……”
他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从会识字起,就缠着我问,百姓过得如何,今年收成好不好,赋税重不重,边关的士卒冬天有没有棉衣穿。我那时只当是孩子好奇,哄她几句便罢了。谁知她越长越大,这性子却一点没改。”
他的声音里透出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隐约的骄傲。
“我说她,姑娘家不该操心这些。她不服气,板着小脸跟我辩,说什么……”他回忆着,模仿着女儿当年的语气,声音里带上一丝稚嫩的倔强。
“‘父亲,您常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女儿虽不食君禄,却食百姓之粟,穿百姓之衣。若不能救民于水火,生有何益?’”
他学得惟妙惟肖,仿佛那个执拗的小姑娘就站在眼前。可随即,那抹因回忆而生出的微光便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恸。
“那时候她才十三岁。”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三岁……”
纪枫的目光微微一动,却依旧安静地坐着,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那眼神微微一颤,仿佛心底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许相没有察觉,只是继续说着,声音在空旷的厅中回荡,带着某种近乎宣泄的意味。
“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少年意气,长大了、懂事了,自然就明白哪些事该管,哪些事不该管。谁知……这些年过去,她不但没改,反而越发认真了。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策论,甚至……甚至悄悄托人递到朝堂上。有些,我竟全然不知。”
他摇了摇头,神色复杂,有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责骂过她,说这些事不该她管,朝堂自有朝堂的规矩,让她安心读书,日后寻个好人家便是。可她只是笑笑,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父亲,女儿生在宰相家,若不能替百姓说几句话,那才是辜负了这身份。’”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江翎听得心头一紧,忍不住侧头看了纪枫一眼。烛光下,女孩的侧脸线条柔和,还能看到隐约的婴儿肥,只有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这次南下……”许相的声音更加低沉,几乎是喃喃自语,“名义上是随我省亲散心,实际上,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说在京都待久了,看到的都是奏章上的文字、朝堂上的争论,想亲眼看看地方民情,看看朝堂的政令到底有没有落到实处,百姓的日子过得究竟如何。”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已无泪,或许是泪已流干。
“我拗不过她,想着有护卫跟随,兰安镇又是小地方,应当无事。谁知……谁知……”
他没有说下去,厅内再次陷入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许久,许相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浊气一并清空。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纪桐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寻真来到兰安镇后,曾与几位故交子弟会面。其中……”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我的同年好友,户部侍郎梁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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