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善与恶
——一切都还没结束,远远没有
“那封信,不是许寻真写的。”纪枫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江翎愣住了。
纪枫没有再解释,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哥哥一眼。
少年会意,向前迈了一步,把伞往妹妹那边倾了倾。
“字迹不对。”他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得像在讲故事,却字字清晰,“许寻真的‘寻’字,最后一笔往上挑,带着一个小勾。那是她母亲教她的,从小到大的习惯。但那封信上的‘寻’字,最后一笔是平的。”
“还有她的‘绝’字,”纪桐继续道,“左边撇短,右边竖长。那封信上,左边撇比右边竖还长。她的‘志’字,‘心’字底写得扁,那封信上写得方。”
“一封绝笔信,不会改变从小到大的书写习惯。三个字对不上,就不是偶然。”
江翎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是……那信背面的批注……”
“是真的。”纪桐点点头,“我们比对过,那确实是梁远山的字迹。”
“那不就是说……”
“那句话说,‘此女已疯,不可留’。”纪桐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问题是,‘不可留’三个字,在当时是什么意思。”
江翎再次愣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溜走,她却抓不住。
“梁远山从头到尾,想做的只是把许寻真赶走。”纪桐缓缓道,“让她别在自己地盘上闹事,别给自己添麻烦,最好是回京城去。他写下那句话的时候,想的是‘赶’,不是‘杀’。”
他看向江翎,目光温柔而悲悯。
“但他没想到,有人会利用这句话。”
江翎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可是……谁能模仿许寻真的字?谁能……”
她忽然顿住了,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许相在灵堂前泣不成声的样子,许相在堂上为凶手求情的样子,许相说着“寻真是个好孩子”的样子,许相说“她的字是我亲自教的”的样子。
一个从小教女儿写字的人,最了解女儿的笔迹。
一个和女儿常通信的人,最熟悉女儿的语气。
“不……”江翎的声音发颤,“不会的……那是他女儿啊……”
纪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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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几个家丁。”
纪枫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雨丝,却让江翎猛地抬起头。
纪枫没有看她,她的视线前方不远处的地板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静静流淌。
但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江翎忽然意识到,纪枫不是在看在现在,她是在看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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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府后墙•
纪枫和纪桐刚从书房脱身,沿着墙根往回撤。就在他们准备翻墙时,一阵脚步声从墙外传来,两人立刻隐入一丛枯萎的藤蔓后。
两个家仆从墙外的小巷走过,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说的是真的?”一个年轻的声音问,带着点紧张。
“千真万确!”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昨晚起夜,亲眼看见的!咱们府上的人,穿着咱们府上的衣服,在宰相府那条街上来回转悠,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干好事!”
“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天太黑,没看清脸,但那身衣服,那走路的架势,绝对是咱们府的!”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两人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藤蔓后,纪枫的视线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那两个远去的背影上。
她没有动,但她的眼睛,已经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拆解成了碎片。
“咱们府上的人”。
“穿着咱们府上的衣服”。
“那身衣服,那走路的架势,绝对是咱们府的”。
两个家仆的对话,听起来像是铁证。梁府的人,在相府附近徘徊。
但她的眼睛捕捉到的,不只是这句话的内容。
还有说这句话的人的表情,那个邀功的、兴奋的、急于表现的表情。
还有另一个人反应,紧张的、压低声音的、生怕被人听见的反应。
还有他们说话的时机,恰好在她和纪桐准备翻墙离开的时候,恰好在他们能听见的距离,恰好在他们藏身的位置附近。
太巧了,巧得像安排好的一样。
她的视线微微移动,落在那两个人的背影上。青色的短打,普通的家仆装扮,和梁府其他家仆没有任何区别。
但……
他们走路的方式。
那个“邀功”的人,步伐轻快,带着一种急于离开的节奏。
那个“紧张”的人,脚步迟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那不是普通家仆走路的方式,那是有人在演戏,演完就想赶紧退场的方式。
她的视线追着那两个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梁府的围墙。
围墙上,有一处新翻的痕迹,有人刚刚从这里翻出去过。
不是她和纪桐翻进来的那处。
后来,她让纪桐去查了梁府的人事记录。
梁府那天,没有一个家仆外出。
所有人都在府里,有人证,有物证,有当值的记录。
那两个人,不是梁府的人。
他们穿着梁府的衣服,说着梁府的事,然后……
消失了。
天亮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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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人,”纪枫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不是梁府的人。”
江翎听得一怔一怔,只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
“他们穿着梁府的衣服,说着梁府的事。”纪枫没有看她,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雨幕里,“但梁府当天,没有人外出。”
“说完那些话之后,他们就消失了。”
江翎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假信,消失的家丁,模仿的笔迹,“不可留”被曲解成“不可留”……
她忽然想起许相在堂上为梁远山求情的样子。
那么诚恳,那么悲痛,那么……
恰到好处。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许寻真到底是怎么死的?”
枫没有说话,桐也没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纪枫才终于开口。
“她确实是被按进水里憋死的。”她的声音很轻,“也确实是死后被挂上去的。”
“……但杀她的人,从来都不是梁远山。”
“梁远山想赶她走,有人却想让她死。”纪枫的视线依旧落在远方,“那个人安排了这一切,假信,假家丁,假证据,把梁远山变成最完美的凶手,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江翎已经明白了。
然后,那个人在堂上,为凶手求情。
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悲痛,他的宽容,他的大义凛然。
江翎扶着墙,大口喘气。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感觉不到。
“所以,这就是真相?”
“……也不全是。”
真相是许相杀了许寻真。
但不全是。
真相背后,还有真相。
而那个真相,让他们今天早上站在这里,站在雨里,什么都做不了。
“枫……”她的声音沙哑,“你什么意思……”
纪枫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远方,那里,雨幕中隐约可见一角飞檐。
那是许相暂住的府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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