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残茶
——死在时间里的真相
雨终于停了。
三人到达一家偏僻的小茶馆时，已是午时，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光，像是谁用刀在灰蒙蒙的云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小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迷糊地抬起头，见是他们，连忙招呼：“客官来了？要吃点什么？”
“随便几样点心，一壶热茶。”纪桐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
掌柜应声去了。
三人上楼进了房间，江翎一屁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着椅背。
她的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去拨，就那么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线惨白的天光。
纪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不知在看什么。
纪桐倒了两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桌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掌柜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街上雨后积水滴落的声音。
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摆了三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一碟花生酥。又添了壶热水，才退出去。
江翎依旧没有动。
纪枫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点在嘴里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却像是在嚼蜡。
“吃点东西。”枫把点心碟往江翎那边推了推。
江翎终于动了，她坐直身子，端起茶杯，也不管烫不烫，灌了一大口。茶水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却像感觉不到，又灌了一口。
“枫，桐。”她放下茶杯，声音沙哑，“我想了一路。”
纪枫抬起眼，看向她。
“我想，梁远山那个人……”江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实在太冤了，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她。
“他什么都没做。”江翎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他只是想守住国库，想让这个国家能撑下去。他不想杀人，他只想让许寻真走。可最后呢？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凶手。”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他的家人呢？他的子孙呢？他们会怎么想他？”
纪桐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会觉得他是个坏人。”他说，声音温和却沉重，“一个为了官位、为了私利，杀害无辜少女的坏人。”
江翎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史书上会怎么写？”纪桐继续道，目光落在窗外那线惨白的天光上，“许相，大义灭亲，为女求情，宽厚仁慈，一代贤相。安明竹，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大义灭亲，一代清官。”
“梁远山，因政见不合，杀害挚友之女，丧心病狂，死有余辜。”
江翎的胸口瞬间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安明远的弟弟呢？”她的声音发颤，“那个真正的清官，那个被亲哥哥陷害的人……”
“死了。”纪枫忽然回答。
“死在时间里了。”
纪枫依旧端坐着，手里拈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却再也没有往嘴边送。她的目光落在某处虚无的点上，那双蓝色的眼里，映着窗外那线惨白的光。
“没有人会记得他。”她说，“没有人会去翻无数年前的旧案，没有人会去查那些证据确凿的真相。史书上只会写，安明远贪墨赈灾银两，被亲哥哥举报，罪有应得。”
“而安明竹，因为大义灭亲，被破格提拔，成为一代名臣。”
江翎终于耐不住平静了。
“可那是假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他弟弟是冤枉的！他是踩着亲人的血爬上来的！”
“谁在乎呢？”
纪枫的声音依旧很淡，仿佛她只是在讲一个尘封多年的故事，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故事。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还有谁会在乎？”纪枫看着她，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那些证据早就被销毁了，那些人证早就被封口了，那些真相早就被掩埋了。后人看到的，只有史书上的几行字：许相，贤相也；安明竹，清官也；梁远山，奸臣也。”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江翎心里。
“这就是历史，胜利者书写，失败者沉默。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也未必有恶报。有的只是谁活到了最后，谁掌握了笔。”
江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她想起那些读过的史书，那些被奉为典范的人物，那些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她从未想过，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那些遗臭万年的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衷。
“可……可这不公平。”她的声音低得像呢喃。
纪桐轻轻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公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翎，公平是活人才能谈的东西。死了的人，没有资格谈公平。”
少年垂着眼望着手中的茶盏，神色温润，看不出一点悲喜。
“许寻真死了，梁远山也快死了，安明远也会死，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历史上的死。没有人会记得他曾是个清官，没有人会为他翻案。他永远都是那个贪墨赈灾银两的坏人。”
“而安明竹，”他继续道，“会永远活在史书里，作为一个大义灭亲的清官，被后人传颂。他的子孙会以他为荣，他的家族会因他而显赫。没有人知道，他的官位是用亲弟弟的血换来的。”
江翎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幅画面，百年之后，有人翻开史书，读到安明竹的名字，赞叹一声“好官”。
读到梁远山的名字，唾弃一声“奸臣”。他们不会知道，那个“奸臣”曾经为了国家熬过多少个深夜，曾经为了守住国库忧心忡忡；他们不会知道，那个“好官”曾经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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